「你就這樣算了?」王陸傑問。
柳楊瞪著他,不說話。
王陸傑走上前去,蹲下來,伸出手撫摸著琳達的皮毛。「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是琳達,但是,我摸一下沒關係吧?不算性騷擾,好不好?」他抬著頭,詢問柳楊,臉上還帶著笑容。
柳楊還是沒說話,琳達的頭扭了幾下,伸了伸脖子。就像所有的狗一樣,人類的撫摸會讓它們覺得愜意。
「我早就覺得這不是一隻邊境牧羊犬。」王陸傑說,「邊境牧羊犬沒有這麼安靜的,我小時候養過。」
「怎麼誰都養過?」柳楊說,「任為說他也養過。」
「是嗎?」王陸傑說,「他可能是幸福的回憶,我的回憶就沒那麼幸福了,要聽聽我的故事嗎?關於邊境牧羊犬的故事。」
「不要聽,我沒興趣。」柳楊說。
「不,還是聽聽吧!」王陸傑說,「我小時候,才十來歲,我父母養了一隻邊境牧羊犬,叫作丁丁,特別活潑,一分鐘也停不下來。總是纏著我父母,還有我爺爺奶奶,也總來找我搗亂。我那時候就特別煩它,有時候生氣了,會把它關到衛生間裡,一關就幾個小時。等放它出來的時候,它就特別乖,低著頭,不敢看我,靜悄悄地走開。」
柳楊沒說話,王陸傑似乎陷入了回憶,表情有點悲傷。
「我們只要有人出門,丁丁就非要跟著出去,可我們有事情啊,不能帶著它,它就扒著門狂叫狂跳,每次都要費好大勁才能擺脫它。就是因為丁丁這個毛病,終於出了事情。」王陸傑說,「有一個夏天,爺爺切西瓜吃,丁丁喜歡吃西瓜,喜歡吃西瓜皮,它正叼了一塊西瓜皮,父親要出門,被它發現了,它就衝上去要跟著出門,父親想盡辦法把它擋在了門內,走出去關上了門。關上門以後,丁丁就不停地扒門狂叫。」
「然後呢?」柳楊問,居然來了點興趣。
「丁丁忘了,它嘴裡還有西瓜皮,它太想跟著父親出去了。」王陸傑一邊撫摸著琳達,一邊慢慢地說,「它噎住了,被西瓜皮噎住了。」
「伸手到它嘴裡掏出來,」柳楊說,「卡在了氣管裡。」
「丁丁才一歲多,我們第一次養狗,沒經驗。」王陸傑說,「它很難受,開始時到處亂跑,後來跑到我父母的房間,把腦袋放在我母親的枕頭上,它最喜歡母親。可還是難受,它又到處跑,又回我父母房間把頭放在母親枕頭上,這樣反覆了幾次。再後來,它就不太行了。父親剛出去,母親也不在家,爺爺奶奶發現它不對,慌了神,馬上打電話給父親。父親立刻回來了,離他出門,前後也就十幾分鍾。」
「十二分鐘。」柳楊說,「十二分鐘之內就沒事,超過十二分鐘就不好說了。」
「父親也沒經驗,他很緊張,不知道怎麼做,只能馬上帶著丁丁去了醫院,但路上也需要時間啊!」王陸傑說,皺著眉,很無奈,「到了醫院,醫生一分鐘都沒耽誤,就像您說的那樣,伸手就到丁丁嘴裡把西瓜皮拿了出來。」
柳楊不再看王陸傑,把頭扭到了一邊,一臉鄙夷的表情。
「已經來不及了,丁丁就這樣死了。」王陸傑出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母親哭了好半天,父親也特別難受,他覺得,他要是一回家就伸手把西瓜皮從丁丁氣管裡拿出來就好了,那時候丁丁還有一口氣。可是,他也沒經驗啊。」
「一群笨蛋。」柳楊說。
「丁丁在的時候,我經常很煩它。」王陸傑沒有理會柳楊的難聽話,「可它不在了,我又經常想到它。」他說,繼續撫摸著琳達。
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看著柳楊,柳楊正透過視窗遙望著窗外,「你說琳達是自願的,等於是自殺。」他接著說,「事實上,也確實沒有證據證明你殺了琳達,赫爾維蒂亞暫時拿你沒辦法。所以你被放了,琳達也回來了。」
「可是,以後呢?」他問,「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嗎?無論如何,你們是無法結婚的,赫爾維蒂亞行政機關總會有辦法阻止你們,說不定有那麼一天,還會把你抓回去,現在你不也是被監視居住嗎?再說,我想,你也並不是真的想要和琳達結婚。」
「你編了個故事,跑過來講給我聽,就為了做鋪墊嗎?」柳楊說,「我沒聽出因果關係。」
「我沒有編故事,故事是真的。」王陸傑說,「這事兒,我其實一直很難受,看到琳達想起來了,就想說說。好了,你不相信就算了,算我沒說。那麼,對你,我只是想說,你的真正目的是讓琳達回來,對不對?不管你的那套理論多麼難以辯駁,但狗還是狗,難道不應該讓琳達恢復,重新成為一個人嗎?你在阿黛爾身上做了那麼多手腳,不就是為了做實驗嗎?」
「誰告訴你我在阿黛爾身上做了手腳?」柳楊問。
「沒人告訴我,但我猜得出來。」王陸傑說,「原來也許沒人知道,可黑格爾·穆勒把阿黛爾推出來,在德克拉表演,阿黛爾成了大明星。這麼一來,地球所、腦科學所的同事們,恐怕誰都能猜出來了。大家都知道,你曾經從地球所弄了五個意識場回去,其中一個在雲球的時候就叫阿黛爾。然後,據說五個意識場都銷燬了,但只是所謂的銷燬吧?我看,至少這個阿黛爾的意識場並沒有銷燬。」
柳楊沒說話。
「我是在現場看的阿黛爾的表演,確實很迷人,我甚至作為粉絲跑到後臺去,跟她說了幾句話。」王陸傑說,「我猜測,她的意識場經歷過和狗的空體的繫結,那肯定是你乾的了。重新和人繫結之後,阿黛爾就不太記得雲球的事情了。這就是你要觀察的結果,你當然知道這個結果,你認為阿黛爾的實驗不成功,所以,你不敢把琳達的意識場遷移回人體中。」
柳楊還是不說話。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應該試一試。現在的德克拉,空體置換的公投已經通過,馬上就會推出法案,這事兒合法,而空體多的是,各種各樣,隨你選擇。」王陸傑接著說,「幹嘛不試試呢?況且,黑格爾·穆勒就這樣利用了阿黛爾,利用了你,對了,當年還不讓你拿他們的空體做實驗,你就這麼算了?我一直認為,你睚眥必報,是個小心眼兒,對不對?這不算貶義詞吧?你討厭別人欺騙你,討厭別人拒絕你,更加討厭別人利用你,對吧?黑格爾·穆勒欺騙你、拒絕你、利用你,一樣也沒有少,你就這樣放過了黑格爾·穆勒?這不符合你的個性,太說不過去了。」
「就算忘了在雲球的事情,但在地球的經歷,阿黛爾沒有提到嗎?」柳楊忽然問。
「沒有——當然,我也沒能和她說幾句話,我是冒充粉絲,可不是冒充記者採訪,說實話,那會兒我還挺緊張的,害怕被黑格爾·穆勒發現。」王陸傑說,「不過照我的觀察,黑格爾·穆勒一定是用了某種方法,讓阿黛爾又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包括在地球恢復的那些記憶。這種事怎麼做,你應該最清楚吧?」
「我當然清楚,有專門的失憶藥物。不過對意識場來說,這些藥物並非失憶藥物,而是虛假記憶藥物。它們的確摧毀了大腦的部分記憶,卻無法摧毀意識場的記憶。」柳楊說,「但這些藥物破壞了大腦和意識場記憶的同步機制,意識場不是把事情忘記了,而是原來的真實記憶被大腦傳遞過來的新的虛假記憶所覆蓋了。」
「新的虛假記憶是空白的嗎?」王陸傑問。
「藥物研發者希望是空白的,但多數情況下並非空白,而是一些想象出來的虛假的東西,所以叫虛假記憶。」柳楊說,「真正的空白記憶是很難存在的,大腦總會自動補全很多東西。」
「於是,大腦的虛假記憶和意識場的真實記憶就產生了競爭,然後就可以通過藥物讓大腦的虛假記憶獲勝。是這樣嗎?」王陸傑問,「藥廠在研發那些失憶藥物的時候並不懂意識場什麼的,只是實驗出來的吧?」
「當時沒有意識場,只有一些模糊的理論。」柳楊說,「這是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如果你總是想起一些事情,但這些事情又總是被從大腦中擦除,意識場最終會妥協的,接受空白記憶或者虛假記憶,真實記憶就被覆蓋了。」
柳楊停頓了一會兒,王陸傑也沒說話。
「黑格爾·穆勒。」柳楊喃喃自語了一句,語氣變得冰冷,「你說的對,」他對王陸傑說,但並沒有看王陸傑,「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黑格爾·穆勒讓我很不爽。」
王陸傑覺得自己要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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