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被殺,我就知道我一定被盯上了。」華格納上校說,「那個殺手很厲害,而且,我這個上校本來就當得很麻煩。所以我決定死掉,很僥倖,我騙過了那個殺手。這很難做到,你很難讓一個機器人替你去死而不被人發現,特別是不被一個殺手發現,你需要死在合適的地方,讓他不方便仔細檢查或者沒時間仔細檢查,這確實很難,但我還是做到了。」
華格納上校站起來,走了幾步,來到視窗,那個方向充滿早晨的陽光,華格納上校眯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左手橫在胸前,右手伸出支著自己的下巴。
任明明、萊昂納德神父和丘比什手腳都被銬在椅子上,他們剛剛才從昏迷中醒過來,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這個房間。
房間不大,側面有一排玻璃窗,另外三面都是斑駁的白牆,牆皮剝落得厲害,而且有彈孔,甚至彈坑,看起來不像是現在這個時代的房間。但在拉斯克斯,這樣的地方算是正常,那排玻璃窗的玻璃居然是完整的,已經是個奇蹟——不過從牆壁上的彈孔和彈坑看,那些玻璃一定是後裝的,前任顯然早已粉碎,去到了某個垃圾堆裡。房間的門也很破爛,本來是淺藍色的,但油漆也剝落了很多,露出大片的木色。門邊站了一個精幹的年輕人,揹著槍,雙手挽在胸前,冷冷地看著任明明他們三個人。
「最關鍵的是,」華格納上校接著說,「你們聽說過機器假人嗎?我搞到了一臺機器假人,當然又動了很多手腳才能讓他像是我這個真人。誰想得到呢,我想要毀掉killkiller,卻反而是killkiller的技術幫我騙過了那個殺手。不過,killkiller的機器假人技術不行,活不了多久,即使殺手不動手他也快要死了。」
「說實話,那時我很緊張。」他微笑著,「我這樣的目標,既然被盯上了,對方一定不會輕易放手。我本來可以設下埋伏,至少是追蹤殺手,可我居然不敢,怕被發現。說實話,我害怕這個殺手後面還有更多殺手,所以還是死了乾淨。死了以後,就可以在暗處盯著別人,而活著,永遠只能在明處被別人盯著。」
「你看,我先給你們講講我的故事,然後也許你們願意給我講講你們的故事。」華格納上校繼續,「在這裡,這個美麗的城市,拉斯克斯,你們監視我們,我們也監視你們,你們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人,我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有多少人。我們不敢動手,你們也不敢動手。只有在最後關頭,大家才會暴露所有的實力,這很好。」
華格納上校面對窗戶站著,凝視著窗外,「小姑娘,你以為我們真的只有十幾個人,是嗎?是的,我們的確只有十幾個人,但是,你也許不知道,拉斯克斯是個神奇的城市,你需要多少戰士,它就會給你多少戰士。」
「砰砰砰」,街上不知哪裡傳來幾聲槍響。
「我喜歡槍聲,尤其喜歡拉斯克斯的槍聲,你們看,拉斯克斯的陽光真好,空氣也好,而槍聲是這裡最好的東西。」華格納上校說,「在明媚的陽光下,清澈的空氣中,砰,砰,砰,清脆的聲音,多麼美妙,多麼悅耳。」
「對了,還有,你們的想法也很好。」他轉換了話題,「你們推動了德克拉的公投,就這樣,輕輕鬆鬆地毀掉了一個國家。但你們想得太簡單了,你們以為,憑你們幾個人就真的能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嗎?你們被黑格爾·穆勒和smartdecision利用了,一直就是他們在做,而不是你們在做。」
他轉過身,看著任明明,滿臉惋惜。
「我們一直在追蹤你,想要提醒你,可是很難,很難,找不到你。」他搖搖頭,很唏噓的樣子,「一個小姑娘,這麼聰明,這麼勇敢。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是個懵懂的小夥子,只是渴望戰鬥,卻什麼都不懂。一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老將軍,我的人生才開始改變,我才長大了。」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華格納上校揚了揚眉毛,「那個黑格爾·穆勒有多麼可怕,你無法想象。這個世界遲早毀在他手裡,而你們卻選擇和他走上了一條路,選擇被他利用。」
「說實話,我很喜歡你們,我喜歡富於戰鬥精神的人,而不是那些躺在那裡白白消耗資源的空體。」他接著說,「可是,你們殺了我們那麼多人,你說我該怎麼辦?按說,我們不喜歡殺人,我們只殺空體和妄想成為人的機器人。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溫和的手段卻並不管用。他們總是不明白,面對瘋子當然要用瘋子的手段,溫情脈脈只會被瘋子當作笑料。」
「‘他們’是誰?」萊昂納德神父問。
華格納上校看了看萊昂納德神父,似乎很奇怪他這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並沒有回答。
「對了,」華格納上校好像想起了什麼,「忘記告訴你們,很不幸,那個院子裡的人全都死了,蚊子的叮咬和誘導劑混合產生了一種致命的毒素,所以他們都死了。其實,我們的蚊子很友好,如果沒有誘導劑的話,就只有微不足道的害處,癢一會兒而已。不過現在,那些人都死了。我們還挽救了幾件昂貴的裝備,更重要的是,我們警告了黑格爾·穆勒,不要給我們設定圈套。」
「砰」,這次傳來的聲音很大,是炮聲。
「我們的戰友呢?」任明明張嘴問。
「正要告訴你們,也全都死了。」華格納上校攤了攤手,彷彿很無奈,「沒辦法,在拉斯克斯,死人是很正常的,沒有人會關心有多少死屍,而讓人活著卻不容易。」
丘比什的臉上充滿了血,每根青筋都在血色中清晰可見,他牙關緊咬,狠狠地盯著華格納上校,萊昂納德神父則閉著眼睛,眼皮顫抖著,嘴中唸唸有詞,而任明明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氣,看著地面,大家都沒有說話。
「不過,看看,」華格納上校說,「你們還沒有死,活得很好,你們還有機會。」
「我的建議是,」華格納上校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你們告訴我,你們背後的捐助人名單,還有,你們在我們的組織中的內線,然後我就放了你們,怎麼樣?」
他的樣子很誠懇,「你們也知道,這樣做對我的風險是很大的,畢竟你們活下去的話,肯定會找機會報復我。但我需要知道真相,所以,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沒有人回答他。
「砰砰砰砰」,又傳來了子彈的聲音。
「我的時間有點緊,」華格納上校說,「所以你們只有幾分鐘時間做決定。雖然我覺得很可惜,但我們理念不同,需要下手我就會下手。我認為,你們應該意識到,你們的組織實際上已經完蛋了——這可真是個悲傷的結局,但事實如此,你們堅持下去並沒有任何意義。當然我知道,讓你們背叛自己的理想是很痛苦的,但是你們也要知道,讓我背叛我的理想也是同樣痛苦的。所以,我一定會下手。」
「你這個王八蛋,下手吧!」丘比什說。
「下手吧!」萊昂納德神父也說,「上帝啊,我就要去見你了!」他一臉無奈的樣子,「請讓我見到你吧,畢竟我禱告了那麼多次!他們一直嘲笑我,請證明他們的嘲笑是錯誤的。」他的肩膀動了動,也許想畫個十字,但他戴著手銬,什麼也畫不了。
「小姑娘,revengegirl——我還不知道你的真名——你也沒有什麼話要說嗎?當然,我是指建設性的話。」華格納上校問。
「下手吧,我沒有話說。」任明明說,「既然是最後一點時間,就不要打擾我了。」
華格納轉過身去,看著窗外,也許在做最後的思量,很久都沒有動。他的眼睛下意識地慢慢轉動,看著窗外的一切。
這裡是高層,向下望過去,樓下是一條馬路,沒什麼人。馬路對面原先是一個街心廣場,如今一片磚頭瓦礫。而過了公園,遠遠的是一棟高高的居民樓,有小半邊已經被炸塌了,另外半邊勉力支撐,但也搖搖欲墜,估計支撐不了幾天了。
「砰砰砰砰」,流彈的聲音還在繼續。
「決定做得這麼快嗎?要不要慎重一點?」華格納上校終於接著問,「這讓我有點受打擊。」
沒有人理他。
「知道嗎?」華格納上校從腰間掏出手槍,向前走了兩步,把槍口頂在了丘比什的額頭上,「在捨得勒峰,你們殺掉了我的兒子,而我保持了這麼好的修養,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華格納上校對任明明說,「小姑娘,我們年輕的領導者,告訴我,你們的捐款人有哪些?內線又是誰?」
任明明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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