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楊先生,我要開始問你問題了。」
布魯斯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這可是在最高法院的法庭上,還是要注意儀表。作為一個不入流的律師,除了替doglover提供法律意見以外,布魯斯幾乎沒怎麼出過庭。第一次出庭就是在柳楊訴行政機關案的初審上,他的表現可糟糕極了,而且案子也很快輸掉了。他本來以為這個神經質的客戶一定會把自己炒掉,換一個善於狡辯的大律師,不過出乎意料,這個客戶不但沒有把自己炒掉,還給自己漲了律師費,並且表揚自己表現得很好。
但是顯然,按照布魯斯自己的評判標準,他表現得並不好,而且在之後的二審中仍舊錶現得不好。二審一樣毫無懸念地輸掉了。那時,布魯斯再次以為這個客戶會把自己炒掉,卻再一次遭到了表揚,並且律師費又漲了。
現在,布魯斯的腦子很亂,倒不是害怕法官,也不是害怕案子輸掉,而是害怕忘記客戶交代讓他問的問題。
這個柳楊先生,在一審和二審時幾乎沒提什麼意見,除了反覆表達覺得他很蠢這個觀點以外——當然,是摻雜在表揚當中,這一切太詭異了,作為一個律師,布魯斯覺得超出了自己的智力範圍。
不過,在開始準備這次出庭的時候,柳楊先生開始對他提出要求。要求倒也並不複雜,就是要求他在柳楊先生坐在證人席上的時候,在問他自己想問的問題以外,一定要記得問幾個特別的問題。
他花了不少功夫,確認自己記得那幾個問題,後來他覺得那幾個問題比自己的名字還要熟悉。可真站在這裡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的腦子空白了。
其實布魯斯不笨,他已經逐漸意識到,柳楊先生似乎並不想贏得這個官司。照他的感覺,最初的時候似乎不是這樣。那一天在那個小廣場旁邊的咖啡廳裡,隔著窗戶能夠看到休伊斯在演講——這會兒休伊斯就坐在旁聽席上——柳楊先生很激動,肯定是想要贏得這個案子的。但是,法律程式很冗長,隨著時間的流逝,柳楊先生似乎逐漸改變了主意,不再想贏了。
布魯斯不太想得通,不過他覺得這不能怪自己。畢竟,柳楊先生是個很有背景的人,和自己不是一類人。
柳楊先生非常有錢,甚至買下了一個島,雖然只有0.2平方米,但怎麼說也是一個島,一個法律承認的島。柳楊先生還是一位科學家,知識很淵博。所以,柳楊先生到底有些什麼想法,對於未來又怎麼看,這些東西如果不搞清楚的話,自己對他的行為想不通還是很正常的,布魯斯經常這樣寬慰自己,說到底,自己只是一個在社會底層打滾兒的爛律師而已。
這個案子雖然已經敗訴了兩次,訴訟過程卻在赫爾維蒂亞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據布魯斯所知,最高法院的法官為了此案互相推諉,誰都不願意做主審法官。不但不停地拖延時間,還特意為此召開了一個聽證會,想看看大家怎麼說。參加聽證會的那些老傢伙們事不關己,都說得洋洋灑灑,但卻讓最高法院的法官們更糊塗,也更不願意主審了——當然,總有人要做主審法官,這個倒霉的傢伙名字叫貝爾特姆·羅徹,現在正坐在他那居高臨下的座位上不停地抽動鼻子,似乎像是感冒了。
本來,願意加入陪審團的人倒是很多,陪審團可以降低主審法官的壓力,對主審法官來說是個好事。不少人在媒體上公開申請做陪審員——這並沒有什麼用,陪審員都是隨機挑選的,但是,媒體不停地質疑挑選過程有歧視,弄得指派陪審員的法庭官員也很為難。
開始的時候,布魯斯很茫然,不知道媒體所謂的歧視到底說的是在歧視哪一方。不過最終,他還是搞明白到底是歧視哪一方了,因為行政機關的辯護律師千方百計在法律上鑽空子,加上大概一半媒體的助威,最終改變了本案的審判方式,從陪審團審判變成了主審法官審判,這無疑讓貝爾特姆·羅徹法官更加鬱悶了。
不過,從客觀角度講,在這件事情上,恐怕已經無法找出中立的民眾了,所以辯方律師要求取消陪審團也是合理的,布魯斯這麼想,柳楊先生也沒有反對。
布魯斯有時想,把這個案子搞成軒然大波可能就是柳楊先生的目的,但他實在想不通搞成軒然大波之後,下一步的目標是什麼?就是為了和琳達這隻狗結婚嗎?
這個目標看起來似乎不切實際。即使是現在這樣,有很多人支援柳楊先生,布魯斯也不覺得自己有一絲一毫贏得官司的可能性,畢竟這和現行法律不符。
兩次申辦,多次出庭,布魯斯經常被對方辯護律師詰難得啞口無言,而柳楊先生只是靜靜地看著,既不著急也不沮喪,完事兒以後還覺得挺好,反正輸了就上訴——不過這可是最後一次了,再輸了就沒地方上訴了。
這個過程太詭異了,雖然布魯斯經驗不多,但他不覺得這種當事人是常見的。甚至,他認為,除了柳楊先生,這種當事人根本就是不可能見到的。
不過,既然拿律師費拿到手軟,布魯斯也不會撂挑子不幹。他站在證人席前,扭頭看了看主審法官,那個倒霉鬼,貝爾特姆·羅徹,小小一張臉,頭是半禿的,滿臉的無精打采,一看就像是在同僚中被大家欺負的樣子。
布魯斯扭回頭,看到柳楊,正直挺挺地坐在證人席上瞪著他,灰灰的眼睛透著冰冷的氣息,他心頭一陣緊張,這個柳楊的表情,一定就是在同僚中欺負大家的樣子了。
布魯斯哼哼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他知道,旁聽席後面是一排排的媒體攝像機——在法庭上,ssi是停用的——這是公開審判,他的形象要好,發音也要清晰。
「柳楊先生,」布魯斯開始提問題,「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為什麼要和琳達結婚?」
「反對!」辯方律師哥廷根·賽繆站了起來,「這和本案無關。」
布魯斯看著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大人似乎有點猶豫,過了一會兒,問哥廷根·賽繆:「為什麼和本案無關?我們不是在審理他們二位結婚的案子嗎?」
「行政機關否決他們二位結婚的依據是我們的公投結果,人和狗不能結婚,和結婚原因無關。所以,柳楊先生這個人為什麼要和琳達這隻狗結婚,當然和本案無關。」
「反對有效。」貝爾特姆·羅徹說。
哥廷根·賽繆坐了回去。
布魯斯聳了聳肩,他料到了,這個問題已經在初審和二審法院被反對過幾次了。
「柳楊先生,第二個問題是……」布魯斯說。
「反對。」哥廷根·賽繆又站了起來,「涉嫌誤導。」
「為什麼涉嫌誤導?」貝爾特姆·羅徹問,看他的表情好像是真的不明白。
「剛才那個問題無效,所以這是第一個問題。」哥廷根·賽繆說。
「反對有效。」貝爾特姆·羅徹說。
這是個新情況,在一審二審時都沒有碰到,布魯斯感到有點慌張,看來今天不好應付。
「好吧,那麼,第二個問題是——噢,不,對不起——第一個問題是,柳楊先生,你確定你們相愛嗎?」
「反對。」哥廷根·賽繆又站了起來,動作很麻利,「和本案無關並且涉嫌誤導。」
布魯斯覺得哥廷根·賽繆的身影很高大,投了一大片陰影過來。
「和本案無關我可以理解。」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說,「但為什麼涉嫌誤導?」
「因為只有柳楊先生說過他和琳達相愛之後,才能問是否‘確定’相愛,而實際上柳楊先生並沒有說過他和琳達相愛。」哥廷根·賽繆說,兩隻眼睛看著貝爾特姆·羅徹法官。
而布魯斯正在看著哥廷根·賽繆。他心中有一個疑問,這麼一會兒時間,哥廷根已經站起來三次了,要是自己這樣的話,那兩條胖腿肯定會受不了。想到這裡,他瞬間感覺到了累,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布魯斯覺得,他找到了自己成不了一個好律師的原因,自己實在太胖了。這個哥廷根·賽繆,平靜觀察就會發現,雖然個子很高,但其實很瘦,高而不大,做出站立坐下這樣的工作應該比自己省力,比自己更適合做律師。
「反對有效。」貝爾特姆·羅徹說。
「那麼,第——」布魯斯從對自己肥胖的反思中回過神來,「下一個問題——不,第一個問題,」他扭頭對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說,「還沒有上一個問題,對吧?」然後扭回頭,看著柳楊,想要繼續,但是,他卻忘了自己的問題,愣在了那裡。
「問我讓你問的問題。」柳楊低聲說。
「反對。」哥廷根·賽繆又站了起來,「不能自辯。」
「反對有效。」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說,他半轉過身,對著柳楊說,「對不起,柳楊先生,你已經請了律師,不能自辯。」
柳楊面無表情,沒有看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布魯斯。
布魯斯腦子裡一團混亂,他想不起來柳楊讓他問什麼問題了。剛才那些問題還在那兒,但現在卻不見了。
「我反對!這是暴政!」旁聽席上忽然有人喊了起來,大家的目光都投了過去,那是休伊斯。他也已經站了起來,「這是程式暴政!程式暴政!」
「你說什麼?」貝爾特姆·羅徹問道。
「這是程式暴政!程式暴政!這是以法律名義對人民的掠奪!」休伊斯瞪圓了眼睛,聲嘶力竭地大喊,還用兩隻手掌拍打著前面一排座椅的後背,前面的旁聽者扭過頭,驚恐地看著他。
貝爾特姆·羅徹愣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法槌敲了兩下,腦袋轉向了另一邊,那邊有法警,「把他攆出去。不允許他靠近法庭一百米內,否則就逮捕他。」他說。
兩個法警走了過去,周圍的人都站了起來,讓出空間,兩個法警扭住了休伊斯,把他拖出了法庭。
一路上,休伊斯還在不停地大喊:「程式暴政!程式暴政!程式暴政!」
「這不是程式暴政,這是程式正義。」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大聲說,似乎想讓後面的媒體聽得更清楚,「這個小夥子太年輕,不懂得什麼是法律。」
「你懂,對嗎?」他的聲音小了下來,對著布魯斯說,「你是律師,你懂。」
「是的,我懂。」布魯斯趕緊笑了笑。作為一個律師,好歹是從法學院畢業的,他當然不能說自己不懂法律。其實,他沒有關心這些,他在抓緊難得的額外時間,回憶柳楊先生到底讓他問什麼問題,可他實在想不起來了。
「布魯斯先生如果沒有問題要問,我想該我提問了。」哥廷根·賽繆對貝爾特姆·羅徹說,他還站在那裡,剛才站起來後,沒有再坐下去,看來,其實他也不喜歡反覆起立。
「你還有問題嗎?」貝爾特姆·羅徹問布魯斯。
「我——」布魯斯的汗都流出來了,他看了看柳楊,柳楊現在似乎倒很平靜了,撇了撇嘴,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布魯斯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柳楊先生好像真的沒有想要贏得這個官司,真是這樣,那麼自己還有可能漲律師費——如果還有什麼事情要做的話。
「好吧,」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說,「請你坐回去吧。請辯方律師上來提問。」
布魯斯走回了座位,但哥廷根·賽繆卻沒有走上來。
「法官大人,」哥廷根·賽繆說,「我沒有問題要問。所以,按照程式,我們應該做總結陳詞了。」
貝爾特姆·羅徹似乎也愣了一下,「啊——」他沉吟了兩秒鐘,「那麼,好吧——」
「不。」布魯斯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法官大人,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反對。」哥廷根·賽繆說,「他已經問完了。」
「可我一個問題都沒問過。」布魯斯說。
「你已經問完了。」哥廷根·賽繆說,「羅徹法官問了你,你也走了回去。」
「不,不,」布魯斯說,「羅徹法官問了我,但我沒有回答。至於我走了回來——」他聳了聳肩,「這只是我的習慣,並沒有違反規定,你看,我還沒有坐下。」
「好吧,」貝爾特姆·羅徹說,「但你只能再問一個問題。」
「好的,好的。」布魯斯說,「不過,不是‘再問’一個問題,只是‘問’一個問題,我還沒有問過任何問題,至少柳楊先生沒有回答過任何問題。」
貝爾特姆·羅徹搖了搖頭,「問吧。」他說。
「柳楊先生,」布魯斯走回到柳楊面前,「為什麼本案的另一個當事人,琳達,沒有出現在法庭上?」
柳楊沒有回答,卻看著已經坐下的哥廷根·賽繆,布魯斯也扭過頭看著哥廷根·賽繆。
哥廷根·賽繆看到大家都看著自己,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說:「反對。擾亂法庭。」
「為什麼是擾亂法庭?」貝爾特姆·羅徹問。
「琳達是一隻狗,根據法律,動物不能出現在法庭上。」哥廷根·賽繆說,「原告律師明知法律有明確規定,卻試圖通過這種問題擾亂法庭審理。」
「反對。」布魯斯說,長出了一口氣,「嚴重歧視。」他終於也反對了一次。
「為什麼是嚴重歧視?」貝爾特姆·羅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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