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在專心地繪畫——只是看起來很專心。
他一邊繪畫,一邊聽著費斯爾斯伯爵夫人說話。
「康明斯大人,不是我們不幫你。」費斯爾斯伯爵夫人說,「拜俄法高粱絕收這件事情,洛基廷伯爵夫人已經對大使者說過好幾次,納斯卡國王陛下也已經跟朝臣們討論過多次。但是,你看到了,大家都認為這是賽納爾對拜俄法人的懲罰,不是有很多拜俄法人一直都不虔誠嗎?那結果就是這樣了,對賽納爾不虔誠一定會帶來懲罰,我們無能為力,我看你還是回去教育一下拜俄法人吧。」
她說著話,斜靠在貴妃椅上,不太敢動,雖然特里說了,稍微動一動並不要緊,但應該還是不動會更好一些,也許畫出來更漂亮。
坐在她旁邊的洛基廷伯爵夫人,顯然身體更加勞累一點,因為她沒有靠在哪裡,而是坐得筆直。她接話說:「我真的已經盡力了。高粱的事情畢竟不歸大使者管,你還是要去做國王的工作。高粱不是什麼好東西,據說當年是一個叫什麼風入松的傢伙弄出來的,那可是個邪惡的人,高粱自然也是邪惡的食物,史書上都有記載的,最好不要吃那東西了。」
「哎呀,」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的歐賓塞侯爵夫人說,「康明斯大人,你總是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我們都是些女人,我們又不吃高粱。」她坐得很舒服,身體很放鬆,順手從旁邊小桌子上的銀盤裡拿起了一塊小牛肉塞到了嘴裡,「再說,高粱這種東西不僅邪惡,據說營養也不好,要吃更有營養的東西才對,不然對身體不好。拜俄法人早就應該結束這種對高粱的變態的喜好了,這次絕收,正好是個機會擺脫它,我看你應該高興。」
「已經餓死了一百萬人了,而且,我們那裡只長高粱。」那個叫康明斯的人站在那裡,一臉無奈,「我找了很多大人,但是大家都不理我,我只能依靠諸位夫人了。」
康明斯大人很瘦,臉色也黑黑的,倒真像是從災區來的人。
「回去跟你們公爵說,」另一位赫雷伯爵夫人說,「薩波也不容易,拜俄法不能說因為掛名在薩波名下,就總是依靠薩波。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國王陛下說的。我聽說,你們那裡有不少人逃到大平原去了,那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嘛!」
「可是,」康明斯大人顯然不太滿意,卻不敢大聲,「就算國王陛下不能救助拜俄法——」
「不,你怎麼能這麼說?」洛基廷伯爵夫人叫了起來,「納斯卡國王陛下已經救助你們了,他拿出了一千兩白銀。」
「哦——」康明斯大人愣了一下,「可是,您知道的,都芮的肖納斯國王陛下願意拿出四萬兩白銀救助拜俄法,卻被納斯卡國王陛下攔住了。」
「那當然不行了,」赫雷伯爵夫人說,「再怎麼說,拜俄法也是歸薩波管的。他一個都芮的肖納斯,八竿子打不著,納斯卡國王陛下拿出了一千兩,他卻要拿出四萬兩,這不是擺明了要納斯卡國王難看嗎?要不是大使者找了教宗,真就被他得逞了。這個肖納斯啊,就是不安好心,故意噁心納斯卡國王陛下。」
「教宗對肖納斯也不滿,」洛基廷伯爵夫人說,「我聽大使者說了,他可不是什麼好人,都芮的使者們也都不虔誠,早晚會被教宗收拾的。康明斯大人,聽我勸,你們還是離都芮人遠一點。」
「可是,我們的人都餓死了。」康明斯大人說,「想想看,夫人們,我親自看見的。我走進一間農家小屋,那裡的場景讓我瞠目結舌。六個因飢餓而骨瘦如柴、形同鬼魅的人躺在小屋角落的一堆髒稻草上。我以為他們已經死了,但當我靠近他們時,耳畔卻傳來了一聲聲低吟。這些人還活著……」
「對啊,這不還活著呢嗎?」赫雷伯爵夫人說,「趁還活著逃到大平原去,我都說了,那是個不錯的選擇。」
「什麼?您說什麼?」康明斯大人似乎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好不容易接著說,「自從薩波封鎖了邊境,大平原也過不去了。這件事上,大家都追隨納斯卡國王,就像幾位夫人所說,拜俄法畢竟歸薩波管。如果納斯卡國王封鎖邊境、禁止救援,其他人當然也會做出一樣的舉動。」
「什麼時候禁止救援了?」歐賓塞侯爵夫人說,「剛才還說,納斯卡國王給了一千兩白銀呢,你不要這麼說,如果我們舉報你,你會被砍頭的。」
康明斯大人沉默不語。
「看你可憐,我真是想幫你。」洛基廷伯爵夫人說,「可是這件事情,也許只有瓦爾公爵還能跟國王嘮叨嘮叨,你還是去找他吧。」
「瓦爾公爵反對救援。」康明斯大人說。
「是啊,」洛基廷伯爵夫人說,「所以你要找他呀!」
「他不見我。」康明斯大人說。
「唉,他也不容易。」洛基廷伯爵夫人說,「你們拜俄法,沒少給我們薩波惹麻煩,當年的克雷丁大帝就是死在你們手裡,大家有點意見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時候是山地盟,是瑟芣塔人。」康明斯大人說,「再說,已經過去兩千年了。」
「瓦爾公爵不放心你們啊!」洛基廷伯爵夫人說,「納斯卡國王陛下也不放心。」
「我看,」康明斯大人說,「只有大使者能救我們,還是要請洛基廷伯爵夫人再去說一說。」
「你們的大使者呢?」洛基廷伯爵夫人說,「平常就知道吵架,現在軟下來已經來不及了。」
康明斯大人又沉默不語,不知應該說什麼。
特里的畫布上,幾位夫人端坐著,每張臉上都有迷人的微笑。他盯著畫面,似乎在想哪裡有不足。他剛剛在歐賓塞侯爵夫人拿牛肉的小銀盤裡畫了一隻愛爾蘭土豆,不過還是塗抹掉了,換成了牛肉,畢竟那裡確實放著牛肉。
「幾位夫人,」特里開口說,「幾位夫人休息一下,喝口茶,吃幾塊點心。」
「好。」洛基廷伯爵夫人說,「累死我了。」
「哈哈,」歐賓塞侯爵夫人輕輕地笑了兩聲,「你也該去放鬆一下了吧!」
特里面帶微笑,衝大家鞠了個躬,慢慢倒退著走出房間大門。
「你們拜俄法人,不要總是沉溺在吃吃喝喝裡,應該多學習藝術。」他聽到歐賓塞侯爵夫人的聲音,繼續對康明斯大人說著話,「你看看特里·根奇先生,繪畫好,寫詩好,人緣就好,王后陛下也請他畫畫呢!國王陛下不許,王后陛下就偷偷找他,可把費切爾男爵和巴哈爾教授氣得夠嗆。」
特里跑著步去了趟盥洗室,出來以後觀察了一下,走廊裡沒人,他拐出了大門口。
門外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特里知道那是康明斯大人的馬車。車伕正在座位上打瞌睡。
對著天邊火紅的夕陽,特里伸了個懶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院子裡沒有其他人,於是他慢慢地向馬車走去,一邊裝著像是在隨意散步。他一直走到了馬車後面,看不到車伕的位置,再次仔細觀察,確定車伕也看不到自己,而且樓上那幾扇能看到這裡的窗戶後面並沒有人,然後,他伸手從懷裡拿出一本冊子,塞在了馬車車廂下面的一道窄窄的縫隙裡。
那是他抄寫的詩集,他抄了不少本。
走回繪畫室的時候,在走廊裡,特里看到康明斯大人低著頭走了出來,一個無精打采的隨從跟著他。特里站到走廊一側,面帶微笑,恭謹地鞠了個躬,康明斯大人沒理他,康明斯大人的隨從倒是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那雙眼睛似乎被飢餓充滿了,雖然想要兇惡一點,卻顯得有氣無力。
「這個尼古拉斯·康明斯,真是煩人。」特里剛剛推開門走進繪畫室,就聽到歐賓塞侯爵夫人說。
「活該他們倒霉,誰讓大使者和國王陛下心情都不好呢。」洛基廷伯爵夫人說。
「又被教宗訓斥了?」歐賓塞侯爵夫人問。
「是啊,」洛基廷伯爵夫人說,「還要向霧河壘派兵!和那些克其克其人的戰爭可真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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