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伸出手,指了指柳楊,貝爾特姆·羅徹的目光投向柳楊。除了跟布魯斯嘟囔了一句以外,柳楊還沒有正式說過一句話呢。
柳楊看著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平靜地說:「因為琳達是一個人,不是一隻狗。」
「反對。」哥廷根·賽繆說,「不能自辯。」
「不,」布魯斯說,「我的當事人並非就案件進行自辯,而是針對對方律師公開而嚴重的歧視言論發表意見。」
「反對。」哥廷根·賽繆說,「和本案無關。」
「那麼你先道歉。」布魯斯說,「如果你道歉,收回琳達是一隻狗的言論,我保證不再談論歧視問題。」
哥廷根·賽繆顯然不樂意收回這句言論,否則就意味著琳達可以出庭,那可是節外生枝。他的腦子在飛快地運轉著,但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
大家都沒說話。貝爾特姆·羅徹法官沉思了兩三秒鐘,「好吧,你繼續,柳楊先生。」他說。
「我對哥廷根·賽繆律師的歧視表示憤慨。」柳楊的聲音並不是很大,但足夠所有人聽清楚,「在本案的審理過程中,琳達已經被十二家權威機構做過十六次基因檢測,所有檢測都表明琳達是一隻狗。一審法院和二審法院也據此做出判定,琳達不能出庭,當然也不能結婚——對不起,這和哥廷根·賽繆律師的歧視無關,而我不能就案情自辯,所以我收回這句話,請從庭審記錄中刪除。」
他扭頭對簿記員說,「請刪除。」然後接著說,「但是,我仍舊認定哥廷根·賽繆律師有歧視。事實上,我不知道法院援引了哪一條法律,能夠理所當然地認可那些基因生物學家的結論。法律從未清晰地規定,以生物學上哪條規則作為判斷一個個體是否為人的依據,而只是含混地用‘自然人’‘社會人’之類的詞語草率地一語帶過。無論是‘自然人’還是‘社會人’,它的基礎單詞都是‘人’,所以,如果‘人’沒有被定義,‘自然人’或者‘社會人’當然也就沒有被定義。這件事情在基因編輯盛行的年代已經被廣泛爭論過,但那次爭論隨著基因編輯被簡單粗暴地禁止而終止了。」他看著哥廷根·賽繆,忽然問道,「賽繆律師,您要反對嗎?」
「反對。」哥廷根·賽繆說,「和本案無關。」
「反對。」布魯斯說,「和對方律師對當事人的歧視有關。」
貝爾特姆·羅徹搖了搖頭,眉頭緊皺,彷彿很猶豫,終於說:「請繼續吧。」
「從生物分類學角度,人屬於真核域,動物界,後生動物亞界,後口動物總門,脊索動物門,脊椎動物亞門,羊膜總綱,哺乳綱,獸亞綱,真獸次亞綱,靈長目,真靈長半目,直鼻猴亞目,人猿次目,狹鼻下目,真狹鼻小目,人猿超科,人科,人亞科,人族,人屬,人亞屬,智人種——真夠複雜的。」柳楊說。
大家被他一連串的術語搞得目瞪口呆,說實話,基本沒有人能搞清楚他說的那些古怪的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哥廷根·賽繆也不例外,居然忘了提出反對。
「可是,這一切聽起來很高深,卻從未被真正地界定過。」柳楊攤了攤雙手,表示很遺憾,「吉恩·拉馬克認為,物種只是一個人為的概念,事實上根本不存在——」他頓了頓,「好吧,拉馬克不足為憑,那麼我們看看達爾文怎麼說,達爾文乾脆拒絕為物種下一個定義。他在《物種起源》中寫道:在物種和變種這些名詞的定義還沒有得到普遍承認之前,就來討論什麼應該成為物種,什麼應該成為變種,乃是徒勞無益的。有些博物學家認為亞種已很接近物種,但還沒有完全達到物種一級;在物種和亞種之間,的確還沒有劃出過明確的界限;此外,在亞種和顯著的變種之間,在較不顯著的變種和個體差異之間,也未曾劃出過明確的界限。」
「所以,」他接著說,「路易斯·馬格納對此評論,對達爾文來說,一旦有機生命被看作是一個在極長的時期內一邊改變、一邊分化的產物,‘物種’這個概念就成了相當任意的了。從進化的觀點來看,它僅僅是為了較方便地指代那些由比較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個體形成的群體而已。」
「約翰·格雷格說,物種只是人們給特定類群的生靈所取的名字罷了,人們給物種所畫的線也不代表任何生物學的基本分界點,因此,物種僅存在於人的大腦中,不過是一種命名抽象或精神抽象。奧多西厄斯·多布贊斯基說,分類的範疇是學者為了自己的方便而設計的結構,在這種意義上,它們有時候被認為是武斷的或主觀的。」
他丟擲了一個接一個的人名,「喬治·布封,知道喬治·布封嗎?他曾經說過很多胡話,但他在《自然史》第一卷中倒是說過一句良心話。他說,物種不是真正的實體,物種只不過是分類學家想象出來的產物,實際存在的只是個體,而且我們有時可以發現介於兩個所謂區別明顯的物種之間的個體型別。」
詞語從柳楊嘴裡連續湧出來,說了這麼多之後,他也許感到有點口乾舌燥,停了下來,嚥了口唾沫。又看了看哥廷根·賽繆,哥廷根·賽繆正有點神不守舍,並沒有說話。
「至於喬治·布封那些胡話,我們也不妨聽一聽。」柳楊繼續說,「他和另外一些人認為,生殖隔離是物種之間的界限。但在今天誰都知道,群體之間能否相互配育在技術上是難以確認的,特別是在基因編輯技術條件和跨性別婚姻制度下,所以,分類學家不得不主要根據形態學的差異程度來進行決斷。」
「還有,」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悠,似乎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尼古拉斯·巴頓等人已經指出,如果我們堅持嚴格的生殖隔離概念,那麼一個無性繁殖的群體裡每個成員都是一個分離的‘種’,因為他們無法和任何一個其他個體進行交配。儘管許多生物學家號稱可以用生殖隔離來定義物種形成,但僅僅是號稱罷了,而在實際中,物種的定義通常是基於形態的。」
「當然也可以非要堅持用更資料化的東西來區分,比如基因,那顯得更像一回事。」柳楊還沒有說完,「尼古拉斯·巴頓就認為,一個個體的核糖體rna序列與另外一個個體的另外一條核糖體rna序列的一致性低於97%,那麼它們是不同的種。但問題是,為何這個標準是97%?將某個特定的差異值作為不同物種的分界線,顯然是尼古拉斯·巴頓先生將自己當作了上帝的一種武斷表現。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在任何法律檔案中看到將這個數值作為分界線的條款。」
「另一個人,理查德·道金斯,」他再次在空中伸出手指搖晃著,「他的說法略有不同:兩個個體同種的充分必要條件是,它們有同樣數目的染色體,以及每個染色體具有同樣數目的核苷酸。但事實上,有些物種的不同種群之間,染色體數目是高度變異的,而種群之間仍舊可以交配,植物的多倍性現象極為普遍。」
柳楊聳了聳肩,揚了揚眉毛,盯著哥廷根·賽繆,彷彿在詢問他有沒有什麼意見。
哥廷根·賽繆有點緊張,伸出手向貝爾特姆·羅徹法官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說柳楊完全可以對著法官說,不用對著自己。但柳楊沒有理會他的手勢,反而衝著他把眼睛瞪得滾圓,好像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吃驚於他竟然沒有提出反對。
「還有一些其他的物種概念,強調進化,強調生態,強調系統性,強調社會性,強調宗教性,強調情感和認知等等。但無論強調什麼,都從來沒有人曾經找到過一條明確的界限,可以說界限這邊就是人,而界限那邊就不是人。」柳楊繼續。
「這不是很明顯嗎?」他反問道,「生物的演化是一個連續統一體,在一個連續統一體中,劃一條界線是不容易的。這條界線究竟劃在哪裡才合適呢?任何擁有基本生物學知識的人都知道,演化來自基因的突變,而基因的突變是沒有方向性的,你不能確定它在走向天堂還是地獄,它可能變好也可能變壞——當然了,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本身就是個問題。事實上,當類人猿的基因發生了某種突變,從此以後,這個類人猿就莫名其妙地被生物學家稱作了人。」
「而倒過來,如果有一對人類夫婦生出的孩子發生了基因突變,在這個連續統一體上發生了反方向的變化,」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大大的橫向擺動,似乎想要表示什麼是反方向,「從而,恰好和他的遠祖——那頭類人猿——的基因一模一樣,又有誰會把這個孩子叫作類人猿而不叫作人呢?」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人說話。
柳楊滿臉的皮膚似乎都皺了起來,顯得很為難,「天哪,那可是個孩子,雖然體毛多了一點,但卻是個孩子,一對人類夫婦生下的孩子!還是——我應該稱之為一隻小猩猩?」
「只是基因突變而已,只是一種罕見的基因返祖疾病而已。」柳楊又聳了聳肩,攤了攤手,「我們善良的人類,對了,還有我們善良的上帝,難道不應該懷著悲憫的目光看著這個孩子,留下難過的淚水並用更加溫柔的手段來照顧他嗎?難道我們應該心安理得地說,基因檢測證明這個孩子的基因更接近某種非洲猩猩——即使得到全世界所有基因機構的確認——因而就應該把他送到聖伍德國立動物園嗎?哦,天哪,你們去過聖伍德國立動物園嗎?那裡條件不錯!」他的臉上露出了詢問的表情。
「好吧,就算動物園條件不錯,」他說,「難道我們就要以此為理由,從那個剛剛生出孩子的人類母親手邊把孩子奪走嗎?僅僅因為孩子身上的體毛比較多!」
「我知道,這也不足為奇,你們幹過這種事情,一直到二十世紀還在幹,還把一些人放在動物園裡,甚至世界博覽會上,就為了看看那不同尋常的膚色、體毛、乳房和屁股!」他雙手比劃著,好像是個很大的屁股,「記得紐約布朗克斯的奧塔·本加嗎?記得輾轉歐洲的薩拉·巴特曼嗎?記得巴黎熱帶花園、布魯塞爾剛果村和聖路易斯野蠻人奧運會嗎?而首個提出禁止此類行為的人居然是希特勒,當然,他只是覺得幹掉他們就行了,沒必要展覽。」
柳楊停頓下來,環視了一圈,像是個將軍在環視自己計程車兵,而士兵們都無精打采,「所以,所謂的生物學分類,不過是依靠極小機率理論而勉強生存的一種臆想罷了。」
「也許幾千年前柏拉圖所說的話更有道理一些:物種是一種比構成它的個體更深層次的存在。」柳楊撇了撇嘴,「很幸運,這個叫柏拉圖的傢伙恰好說過這麼一句不知所云的話,而你們恰好莫名其妙地崇拜這個傢伙。這句話要不是柏拉圖說的,而是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說的,我就不會引用了,免得被你們抓住小辮子。」
但哥廷根·賽繆還是抓住了小辮子,或者僅僅是從柳楊連珠炮一般的話語中反應了過來,「反對。」他說,「和本案無關,和本案無關。更深層次的存在——柳楊先生在討論靈魂。」
「那可是柏拉圖說的。」柳楊重複了一遍,並加強了語調,「哦對了,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也說過些什麼,讓我想想——」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對了,他說:‘對全世界來說,我們不需要等待那些墮落的人犯罪,不需要讓他們因為愚蠢而捱餓,社會可以阻止那些明顯不適合繁衍後代的人……愚蠢的人延續三代就足夠了。’如果你們喜歡這樣,那麼,這位人類夫婦生下來的基因突變的類人猿嬰兒,就的確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哥廷根·賽繆很緊張,使勁嚥了一口唾沫,但顯然不是因為像柳楊那樣口乾舌燥,「反對,」他說,「即使是柏拉圖說的,也和本案無關。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同樣和本案無關。」
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衝柳楊伸了伸手,想要說什麼,卻終於沒有說出任何一個字。
「我還要提醒您,尊敬的哥廷根·賽繆律師,」柳楊接著說,「靈魂同樣沒有定義,那只是一些人為了給自己的胡言亂語圓謊而編造出來的一個含混的概念,或者,您想要在這裡,這樣的一個法庭審理的現場,做出一個關於靈魂的定義嗎?」
哥廷根·賽繆又咽了一口唾沫。
「更深層次的存在——最多討論一下意識場而已,和靈魂有什麼鳥關係?」柳楊說,「這是物理,物理,你學過物理嗎?」他問哥廷根·賽繆。
「和本案無關。」哥廷根·賽繆說。
「意識場是一個物理概念,可以被預言、被檢測、被驗證,和靈魂這種語焉不詳的東西完全沒有關係。」柳楊說,「算了,不跟你解釋了,反正你也不懂。」他扭過頭去找簿記員,「請把這一段刪掉,沒必要把哥廷根·賽繆律師的愚蠢記錄在案。」
「對不起,我只是想要教給你一些常識,不是想要刻意暴露你的愚蠢。」柳楊對哥廷根·賽繆接著說,「從生物學角度看,從來沒有哪個科學家能夠真正地定義什麼是人,而從法律角度看,也從沒有哪條法律條款引用過任何生物學理論來定義人。這不能怪法律,那些生物學定義都是不清不楚和爭論不休的,從來沒有達成嚴謹的結論,更不用說廣泛的一致性了,所以沒有辦法被引用。」
柳楊的神色很嚴肅,「總而言之,很明顯,哥廷根·賽繆先生,你將琳達稱之為一隻狗的行為,其中包含了嚴重的毫無根據的猜測和可憎的自以為是的武斷,僅僅因為她身上那些黑白相間的茂密毛髮和你身上稀疏細短的金色毛髮不同!」
「換句話說,你對案件對方的當事人發表了歧視性言論,而作為律師,你應該清楚,在赫爾維蒂亞,在任何地點發表任何型別的歧視性言論都是不可容忍的,不要說在法庭上了。」柳楊繼續說。
哥廷根·賽繆在緊張地思索,腦力活動如此劇烈,以至於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說實話,他覺得柳楊的話東拉西扯、似是而非,但一時之間卻無法反駁,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中最大的短板就是學習不夠努力。
「歧視,歧視。」旁聽席上有人喊,聲音不太大,卻足夠大家聽見,當大家把目光投過去的時候,說話的人馬上閉嘴了,眼睛投向了天花板,好像在天花板上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物。
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趕緊拿起法槌,使勁敲了敲,發出「咚咚」的聲音,「安靜,安靜。」他說。
「好吧,」他顯然有點猶豫,但終於還是接著說,「哥廷根·賽繆律師在法庭上公開發表對案件對方當事人的歧視言論,逐出法庭,由他的次席律師代替他完成下面的辯護過程。」
像剛才休伊斯大喊大叫的時候一樣,貝爾特姆·羅徹法官轉頭向法警示意了一下。
兩個法警走過去,試圖將哥廷根·賽繆律師帶出了法庭。
哥廷根·賽繆倒沒有像休伊斯那樣大喊大叫,而是抿緊了嘴唇,他的面龐變得慘白,甚至透著些青色。
旁聽席上忽然響起了一片掌聲,同時也響起了一片噓聲,兩股聲音交匯起來,使法庭顯得很不嚴肅。
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再次拿起法槌,動作很快,甚至有點手忙腳亂,更加使勁敲了幾下,旁聽席安靜下來。
「不過,您的話並沒有打動我,」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對柳楊說,「我也不想再聽總結陳詞了,對方的律師已經因為不可饒恕的歧視行為被逐出法庭,而您的律師好像也沒有什麼話說。所以,我打算使用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宣判您敗訴。這是我唯一的選擇,否則,赫爾維蒂亞的法律體系將會坍塌。」
一邊說著,他一邊拿起了法槌。
「琳達還沒有出庭。」柳楊說。
「這有意義嗎?」貝爾特姆·羅徹法官愣了一下,問道,「你確定這有意義嗎?」
柳楊盯著他,不說話。
「為什麼你在一審二審的時候不做這些事情?」貝爾特姆·羅徹法官問。
「因為現在人多。」柳楊說,伸手指了指旁聽席,「還有直播。」他又指了指旁聽席後面的媒體攝影機。
貝爾特姆·羅徹法官不說話,想了一會兒,終於說:「好吧。」然後向法警揮了揮手。
很快,琳達被法警牽著走進法庭。布魯斯走過去從法警手中接過了狗繩,牽著琳達走向證人席,琳達站在了柳楊腳邊。
「反對。」哥廷根·賽繆的次席律師,赫赫迪娜·姆利小姐站了起來,「證人席上不能同時有兩個證人。」
「這麼說,」布魯斯說,「您認為琳達是人?」
赫赫迪娜·姆利小姐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砰」的一聲坐了回去,顯然帶著怨氣。
「反對——」貝爾特姆·羅徹法官也猶豫著,沒有說完後面一半的話,「有效」或者「無效」,而是換了一個話題,「柳楊先生,我要宣判了。」
「我要詢問新的證人。」布魯斯忽然說。
「詢問?新的證人?」貝爾特姆·羅徹再一次愣在那裡,扭頭看了看琳達,法槌還舉在空中,「可是——」他說不下去。
「我只問一個問題,尊敬的法官大人。」布魯斯說。
貝爾特姆·羅徹的法槌仍然無法落下,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輕輕放下了法槌。
「只能問一個問題,」他對布魯斯說,「而且,是對這個——生物,不是對柳楊先生。」
「是的,這個問題很簡單。」布魯斯轉身蹲下,對著琳達,輕聲地問:「你是誰?」
那隻狗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布魯斯,兩隻眼睛烏黑烏黑的,深不見底,目光中似乎透著某種憂傷。
「我是琳達。」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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