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修帶」一詞來源於某個神秘的教會。苦修帶是修道者在大腿上捆綁的帶有金屬倒刺的一種帶子。把苦修帶綁到大腿上以後,每當人活動的時候,金屬倒刺就會紮在皮肉裡帶來劇烈的疼痛。據說,這樣可以控制修道者不潔的慾望,從而更接近神。
在教會中,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獲准使用苦修帶,因為這是他們認為所能忍受的最殘酷的、最駭人聽聞的肉體苦行,是對修行者的一種肯定,也是修行者的榮耀。修行者每天會佩帶苦修帶兩個小時,週日全天,佩帶苦修帶後,修行者身體上會留下刺孔,是一種神聖的標記。在該教會中,除苦修帶以外,修行者還進行一些其他方式的苦修,比如鞭打,用打結的繩索抽打自己的背部和臀部,每週一次。
隨著科技的進步,修行的手段也與時俱進,就像最早開始使用音箱播放聖歌一樣,卡梅隆手術出現以後,立刻有人意識到可以使用類似的技術手段代替苦修帶或者其他苦修方式進行修行。畢竟,製造、儲存、攜帶、使用等等,苦修帶或者鞭打之類的苦修方式看起來雖然不難,但真正實施起來其實都是一件麻煩事。而且,如何保證修行者不會因痛苦而作弊,從而產生對神進行欺騙的問題,也是個很大的疑問。說實話,這種情況在現實中屢有出現,實在不好解決。
虔誠的人中也不缺乏科學能力優秀的人,很快,根據卡梅隆手術反其道而行之的苦修帶手術誕生了。
修行者們一旦實施了苦修帶手術,無需佩帶苦修帶就能夠體會到和佩帶苦修帶一樣的痛苦。時間不侷限於兩小時,而是沒日沒夜,能夠體會到的痛苦也不侷限於苦修帶帶來的大腿上的刺痛或者鞭打帶來的背部的抽痛,而是涵蓋身體各部位的毫無緣由的痛、癢或者酸。而如果真的有什麼緣由,比如某種切實的身體傷害,那麼這種傷害將被放大數倍,讓人更加不堪忍受。
據說,這大大提高了靠近神的速度。
最早,苦修帶手術僅僅侷限於教會中最虔誠的修行者,但是,由於其方便性和修行者們號稱獲得的巨大好處,很快得到了擴散,不僅專業的修行者熱愛此道,一些業餘愛好者也開始嘗試。
據施行了苦修帶手術的人自述,雖然沒日沒夜地被肌肉和骨骼的莫名而劇烈的痛、癢和酸所包圍,但同時,他們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內心寧靜——他們經常見到神,神總是不經意間就在眼前出現,即使最強烈的陽光加上最背光的角度,神的形象也如此清晰,當然,有時神的形象會有所不同,這也在所難免。
無論形象如何,神總是會表揚修行者的虔誠,並承諾修行者將獲得無盡的榮光和幸福。而且,經過這樣痛苦的修煉,修行者對世間的一切都擁有超凡的承受力和忍耐力,再也不會被世間的任何俗事所困擾,可以永遠保持一顆純真而幸福的心。
苦修帶手術基本是卡梅隆組合中痛感隔離手術的映象,無須其他手術來抵消痛感隔離手術所帶來的副作用,所以,苦修帶手術價格相當便宜,這使得其擴散更加容易。
很快,修行的好處擴散到了父母們當中,特別是那些有了孩子以後卻又莫名其妙地變成修行者的父母們。
作為對卡梅隆手術製造溫室花朵行為的反動,一種教育理念認為,為孩子實施苦修帶手術顯然更有價值。相比於溫室中的花朵,苦修帶手術將使孩子成為暴風雨中的花朵,在靠近神的同時,擁有鋼鐵般的意志力,能夠更好地應付這個邪惡的世界並獲得巨大的競爭優勢。
當然,不免有一些父母投機取巧,早年為孩子施行苦修帶手術,而在孩子長成後,通常是十五六歲的時候,卻重新做手術祛除苦修帶手術帶來的變化,甚至再進一步實施卡梅隆手術,這樣就造成了一種最理想的情形:暴風雨中的花朵進入了溫室,既擁有強大的意志力,又生活在其實並不需要意志力的環境中,早早地靠近了神,籠罩了神的光輝,卻又迴歸了沒有神的凡間的幸福生活。
卡梅隆派和苦修帶派的教育理念免不了產生衝突,而為了孩子,雙方的戰鬥自然也不遺餘力。可以想到,苦修帶派悲催地落了下風,被大肆曲解、攻擊和謾罵,直到最終被禁止。但是,這些曲解、攻擊、謾罵和禁止,反而詭異地增強了苦修帶派的信念,他們的行為從未停止,只是變得更加隱秘,逐漸不為大眾所知。
於是,不少孩子變成了暴風雨中的花朵。不過,花朵的說法在此種語境下不甚動聽,所以這些孩子最終被稱為「暴風雨之子」。
這些暴風雨之子中,就包含了松海。
當然,這位暴風雨之子那時還不叫松海,而是擁有一個普通的地球名字,松海是他來到納金阿後那位雲球宿主的名字。名字並不重要,他對盧小雷這麼說,並沒有提起自己的地球名字,似乎一旦提起那個名字就會帶來額外的痛苦。盧小雷認同他的說法,沒有追問,也沒有找肖近濃去打聽。
松海的母親早逝,父親是一個虔誠的修行者,每次說到或者聽到關於神的事情,總不免涕淚交加。不過,父親是在母親因為意外去世以後才成為修行者的,而那時松海已經四歲了。
在成為修行者之後的兩年,父親為松海實施了苦修帶手術,父親顯然認為自己的行為幫助了兒子,為此感到自豪,並對兒子的未來充滿信心和期許。但事後看來,松海對於自己成為暴風雨之子這件事,並不感到滿意。
作為一個孩子,經歷了無數莫名而劇烈的痛苦,而且朋友們似乎並不如此,松海很困擾,但從沒意識到有人對自己的基因動了手腳。六歲進行手術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感冒而不得不進行一次「睡眠治療」。的確,父親是這麼說的,甚至那次治療早就已經在記憶的長河中消逝了,直到他十六歲那一年,才重新浮現了出來。
十六歲的時候,松海已經是一個高大結實的小夥子,而他成為暴風雨之子已經整整十年。
一天晚上,父親用慈愛的目光看著松海,告訴他,他其實是一個暴風雨之子。還說已經找好了醫生,一切都安排好了,第二天就去做手術,自己陪著他去。而這個手術,會恢復松海的正常知覺,讓他擺脫作為暴風雨之子所受到的折磨。
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還有雷電,像是恐怖片的場景,而現實也的確演化成了恐怖片。
父親帶著慈愛和興奮,告訴了兒子所有的一切。父親說,他很滿意,苦修帶手術的成果非常顯著,松海表現得很棒,已經擁有了對痛苦的超強承受力和超強忍耐力,強大而堅韌,足以戰勝人生中將面臨的任何挑戰,而且更重要的是,松海離神已經很近,預訂了天堂的位置和來世的幸福。
當父親講完以後,松海卻並不興奮,他看著父親,看了一會兒,忽然跳了起來,撲上去,掐住了父親的脖子。父親拼命掙扎,雙手握緊兒子的雙臂,拼命拉扯,但卻無法掙脫,話也說不出來。兒子的力量很大,動作很穩定,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既不憤怒也不緊張,似乎只是在掐一個洋娃娃。
這很可能是苦修帶手術的效果,就像父親所說,效果不錯,不然十六歲的孩子,怎麼能夠做得到呢?
然後,松海沒有理會父親的屍體,就讓屍體歪歪斜斜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他收拾了一些東西,當天夜裡就離開了家,從此開始了他漫長的逃犯生涯。
「瘋了。」任為說。
「是啊!」盧小雷表示贊同。
「所以,這個松海,在納金阿,才能夠忍受得了詛咒草中毒以後的奇癢。」任為說。
「是的。」盧小雷說,「那種癢,雖然常人忍受不了,對松海來說,卻並不是太難忍受。」
「嗯——」任為遲疑了一下,問道,「你想要說什麼?不會就是給我講這個故事吧?」
「不,不,當然不是。」盧小雷說,「但這個故事很重要,您現在知道了,松海能夠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東西。」
「然後呢?」任為問。
「大家都交代過找到張理祥的方式,這二十一個人都交代過,包括松海在內,所有人的方式都是一樣的。」盧小雷說,「他們都是接到了一個ssi匿名郵件,告訴他們到哪裡找哪個黑市掮客,跟掮客說什麼,還收到了一筆匿名的加密電子貨幣的匯款。這些人都是被通緝的逃犯,看到有一條可能的出路,死馬當活馬醫,都會去嘗試一下。可是很明顯,這背後肯定有人在操縱,不然不會這麼巧,肖近濃讓人查過,但沒查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嗯,我知道,肖近濃大概說過。」任為說。
「但松海和大家不同,」盧小雷說,「他對痛苦有著超強的忍受能力,這不僅僅幫助他承受了詛咒草中毒的奇癢,還幫助他知道了一點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了什麼?」任為問。
「按照大家的交代,他們都只見過掮客,沒有人見過張理祥。」盧小雷說,「他們最後進入雲球的時候,都是在自己的住處吃了麻醉藥,暈過去以後被掮客運走,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雲球裡了。沒人知道自己暈過去之後,掮客把自己運到了哪裡,怎麼做的遷移,誰做的遷移。但是,松海是個例外。」
「麻醉藥無法使他暈過去?」任為問。
「是的,那種麻醉藥的藥效對普通人來說很強,但對松海來說不算什麼,他完全能夠忍受。」盧小雷說,「不過,松海還是假裝暈過去了。他倒不是有什麼其他想法,他只是不會暈過去,卻又擔心被對方發現。他明白這件事可以幫他更換一個軀體,擺脫苦修帶手術帶來的持續痛苦,所以他想抓住這個機會。害怕對方發現自己不暈過去的話就會拒絕把自己帶走。苦修帶手術使他偽裝得很好,對方完全沒有發現,就把他帶走了。」
「擺脫痛苦——」任為說,「他當時為什麼殺了他父親?他父親不是說第二天要做手術嗎?」
「這可能是再怎麼苦修也無法達到的目標吧。」盧小雷說,「我也問過這個問題,他說自己無法控制,後來後悔了,卻已經晚了。他是個逃犯,也沒有錢,無法去做手術,何況後來基因編輯手術被徹底禁止了,就更加沒辦法了。」
「好吧。」任為說,「他沒有暈過去,那他知道了什麼?」
「他被運到某一個地方,那裡是張理祥把意識場遷移到意識機中的地點。」盧小雷說,「肖近濃告訴我,張理祥之前交代過這個地方,他們去勘查過,應該就是那裡。松海沒有睜開過眼,害怕被人發現,所以並沒有看見什麼。」
「那他發現了什麼?」任為問。
「他聽到張理祥說話了。」盧小雷說。
「張理祥說什麼了?」任為問。
「那時候掮客應該已經走了,松海聽到他們已經走了,房間裡很安靜,除了松海自己,應該只有張理祥一個人在,正在做意識場遷移的準備,能聽到他各種動作發出的聲音。」盧小雷說,「然後,張理祥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任為又問。
「張理祥說,最後一個了,第二十二個。」盧小雷聲音很小,語速也很慢,顯得小心翼翼。
「什麼?」任為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第二十二個?」
第二十二個!
張理祥交代了二十一個人,為什麼要瞞著一個呢?
松海的忍耐力很好,一直在觀察大家,很平靜,並不著急說什麼。事實上,他是最後一個交代的人。在肖近濃和盧小雷離開前最後幾天,他才說出了這些事情。
據盧小雷說,肖近濃對這件事很吃驚,但卻並不太關心。可以理解,這不是他的任務。況且雲球已經過去一千多年了,肖近濃和盧小雷都意識到,即使真有這第二十二個人,也肯定早已經死了,即使關心也沒什麼太大意義。
所以,肖近濃和盧小雷並沒有著急立刻聯絡地球所,而是打算等兩天回地球以後再說。其實,也就是肖近濃需要再去審問張理祥,其他方面並不知道該做什麼。
最後一個了,第二十二個!
肖近濃和盧小雷回到地球的時候,任為和張琦卻已經又進入雲球了,盧小雷沒有機會立刻彙報,不過,盧小雷本來也認為不需要著急,所以就一直等到了現在。
前兩天,盧小雷已經和肖近濃又聯絡過。肖近濃說,他審過張理祥了,但沒審出什麼結果。張理祥嘴很嚴,他堅持說松海聽錯了,根本沒有什麼第二十二個人。
要說也是,松海畢竟吃了麻醉藥,就算沒暈過去,說不定也糊塗了。再說,在麻醉狀態下出現各種幻覺是很正常的。所以肖近濃覺得,即使松海覺得自己聽得很真切,也並不能算什麼特別強有力的證據,無法用來逼迫張理祥開口。
松海聽錯了或者出現了幻覺,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還是張理祥撒謊了,那麼這多出來的一個人,究竟是誰?
任為看著飛機舷窗的外面,天空已經黑了下來,一重一重的雲漂浮在飛機下面,灰暗沉重,無邊無際。如果沒有飛機機翼上那一閃一閃的紅光帶來的些許溫暖,簡直就像是在地獄中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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