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飛機上,任為扭頭看了看呂青,呂青已經開啟了ssi的催眠功能,陷入在沉睡中。遠一點的幾個位置,王陸傑、孫斐還有其他幾位一起去德克拉的同事也都睡著了。
任為沒有睡意,他在想盧小雷說的話。雖然時間很緊張,但他還是在早上去了一趟辦公室,聽了盧小雷的簡單彙報。而盧小雷彙報的事情確實可疑,讓任為很不安。
盧小雷在雲獄中度過了四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中,他主要只幹了一件事情:和二十八個雲球人交朋友。
在觀察週期啟動後,盧小雷並沒有立即返回地球,而是在雲獄額外多待了十二分鐘。別小看這十二分鐘,那是雲獄星的十二分鐘,卻是雲球的一個月,也是地球的一個月。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獲得地球人對雲球黑洞時間的感性認識,不過看起來這個嘗試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盧小雷沒有感受到任何區別。
關於二十八個雲球人,沒有很特別的事情需要彙報。這些雲球人仍然在適應過程中,並且相信這裡真是天堂。比起剛到雲獄,他們的主要進步是已經適應了環境,開始使用那些以前從沒有見過也從沒想過的用具和物品。
在所有人裡,弗吉斯和拉斯利是適應得最好的,原因很簡單,他們在交談過程中發現彼此是認識的,而且原本是好朋友。當然,他們早就失去了自己原先的軀體,在腦單元中待了很久以後,都用上了沈彤彤為他們複製的空體,外貌發生了改變,這讓他們的相認有一點曲折,但畢竟還是相認了。
有一個熟人在一起,這讓弗吉斯和拉斯利感到安慰,不過,同時也產生了一些麻煩。
可以想到,弗吉斯和拉斯利在聊天中很快發現了一些弔詭之處。拉斯利記得很清楚,弗吉斯和他一起在圖圖府上的那次鬼混。他認為,他的家族和他自己的悲劇都是從那一刻開始的。但是,弗吉斯卻完全不承認這件事情,他堅稱自己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拉斯利提到的那個聚會日子的前一天。
這種情形讓拉斯利產生了懷疑。
本來拉斯利的仇恨都集中在圖圖身上,這是對的,確實是圖圖害了他一家,但現在弗吉斯的古怪說法讓他把懷疑延伸到了羅伊德一家,為此他開始質問弗吉斯,質問他的父親到底在幹什麼,質問阿黛爾到底怎麼回事,質問他是否和圖圖一夥兒,還有他寫的那些風月詩——連這些詩,弗吉斯都說自己不記得,這怎麼可能呢?
可悲的是,弗吉斯真的一無所知,既對父親的陰謀一無所知,也對阿黛爾的死因一無所知,更不要說什麼圖圖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
總而言之,在相當長時間裡,拉斯利和弗吉斯都在吵吵鬧鬧,甚至打了幾次架,顯然弗吉斯的武力值不如拉斯利,他被拉斯利毆打過幾次,可沒什麼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弗吉斯確實不知道。
後來,拉斯利漸漸有點相信弗吉斯了,但事情卻又實在無法解釋,那六七天的時間裡,那位寫詩的人,如果不是弗吉斯,又會是誰呢?這真是個頭疼的事情。
這種紛爭和糾結使得拉斯利和弗吉斯的日子都過得相當充實,反而不像其他人那樣終日里無所事事。盧小雷原想幫他們編個故事解釋一下來著,可是想來想去,實在編不出讓人信服的故事。
按道理,真相最容易讓人信服,但是,一方面,這兩位雲球人對於真相恐怕難以理解;另一方面,盧小雷意識到真相也許會給自己為代表的地球人招致仇恨和憤怒。所以,暫時還不能提到地球人,這就讓編故事變得很困難了。
最終,盧小雷只能讓這二位自生自滅,沒有再試圖去解釋什麼,僅僅是在幾次打架打得太厲害的時候去拉開他們,以免弗吉斯被拉斯利活活打死。
潘索斯等其他人就沒有這麼充實了,在這個陌生的天堂裡,一切都安靜而美好,但卻寂寞而孤獨。
很快,潘索斯拾起了自己的手藝,開始幫助大家改造服裝,大家顯然更適應雲球風格的服裝,潘索斯很受歡迎。然後,潘索斯又開始用床上用品或者衣服作為材料,縫製一些別的東西,比如窗簾什麼的,反正新的床上用品和衣服會定期出現。
其實這有很大問題,因為新物品出現的時候,按照地球所最初的設計,老物品是要消失的,可現在因為老物品被製作成了其他物品,就搞出了很多誤會和麻煩——物品消失之後,自然就會出現憤怒的主人和冤枉的盜賊,然後就引起了很多鬥毆。
後來,地球所不得不做出改變,在盧小雷的建議下,雲獄的物品發放政策進行了一些調整,新物品出現的週期間隔被延長,但老物品再也不會消失。
逐漸,其他人也像潘索斯一樣,找到了一件或者幾件自己可以去做的事情,好讓日子過得快一點。
囉唆了一會兒雲球人的軼事,盧小雷很快講到了他真正想要彙報的事情,有關那二十一個地球人而無關這二十八個雲球人。
本來,二十一個地球人生活在島的南側,主要是肖近濃在接近他們,而二十八個雲球人生活在島的北側,是盧小雷主要的工作範圍,兩撥人打交道並不多。可盧小雷畢竟算是雲獄管理員,所以經常跑到島南去看一看。
對於盧小雷,肖近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戒備,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盧小雷知道什麼秘密。看起來,進入雲球的時候,他並沒有接到任何命令,要防止盧小雷接近這些逃犯。而且,作為唯一一個不是犯罪嫌疑人的地球人,對於肖近濃來說,盧小雷的存在是很可貴的,否則雲獄的生活未免更加無聊。
雲獄星首次使用,這二十一個人又是地球人,為了安全,也為了幫助他們更好地適應雲獄,這些人沒有使用複製空體,而是像之前伊甸園星人口遷移一樣,他們在雲球星上的空間位置指標直接被指向了雲獄星。這意味著他們在雲球上原先生活圈子中的失蹤,引起了少許騷亂,但這和他們已經沒關係了。當然,辛雨同和其他相關技術人員還是做了一些必要的基因編輯和引數調整工作,以便這些人能夠完全適應雲獄黑洞的環境。
這些人是地球人,而且顯然不笨,他們有了第一次進入雲球的經歷,這次不期然地來到雲獄,不會像那些雲球人一樣驚詫。肖近濃也沒必要再對這些人隱瞞什麼,他把當前的情況解釋得很清楚。大家都明白了一切,瞭解了自己的處境。
逃跑是不可能的,未來已經註定,命運跟大家開了個無可挽回的玩笑,雖然少數人因此而崩潰,但作為逃犯,多數人很看得開,反而放鬆了下來。
無論是崩潰還是放鬆,對於徹底交代問題都是有幫助的。在雲獄中生活無憂,除了聊天也沒什麼事情可幹,而在聊天時持之以恆地撒謊並不容易做到,說真話顯然更輕鬆一些。
肖近濃也許收穫不小,但他的專業素養和任務要求使他不會輕易表現出來。一直到離開雲獄,盧小雷也沒看出肖近濃有什麼高興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倒是盧小雷知道了不少事情,多數是些犯罪經過,聽起來光怪陸離,不過盧小雷也並不吃驚,都是逃犯嘛,正常。
但是,其中有一件事格外蹊蹺,讓盧小雷覺得必須彙報。
二十一個地球人中,有幾位算是任為的熟人,其中就包括一個叫松海的小夥子。是的,松海,納金阿的松海,任為還記得,那是個意志力非常強大的小夥子。
松海曾經吃了沒有煮夠時間所以毒性沒有完全祛除的詛咒草來治療死血病,雖然拖延了死血病卻也中了詛咒草的毒,身上長滿了坎提拉人都認為會癢死人的疹子,而松海居然並沒怎麼撓,這是他最終能夠堅持等到納罕,獲得羅爾花救治的關鍵。
盧小雷講述的就是松海的故事。這個故事並非發生於松海生活在雲球期間,而是發生於他作為普通的地球人生活在地球的時候,也可以算是他的犯罪經過。
「您聽說過卡梅隆手術嗎?」盧小雷問任為。
「卡梅隆手術?當然知道了。」任為說,「我女兒小時候,我們還爭論過是不是要給她做卡梅隆手術。不過這是一種基因編輯手術,早就被禁止了。」
「後來沒有做吧?」盧小雷問。
「沒有,沒有。」任為說,「我們覺得這個卡梅隆手術還是挺詭異的,有點接受不了。」
「您為什麼覺得詭異?」盧小雷問。
「我在網上查過,也諮詢過醫生。」任為說,「那時候卡梅隆手術很流行,但也有很多人不以為然。他們認為,卡梅隆手術只會使人對社會的適應性降低。做過卡梅隆手術的人過於幸福,和普通人相比,缺乏忍受痛苦的訓練,可能會導致承受力和忍耐力很差,那麼一旦有痛苦降臨,這些人將很容易崩潰。」
「辛雨同老師也這麼說,」盧小雷說,「當時,無論從人群基數看,還是從時間長度看,都沒有足夠的資料可以證明,卡梅隆手術能夠隔離所有的痛苦。所以,出現卡梅隆手術無法隔離的痛苦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這就像在溫室裡培養出來的花朵,一旦溫室出現一個縫隙或裂口,寒風颳了進來,那就是致命的。」
「是的,各種說法都有。當時有不少人做了這種手術,後來也確實出現了一些問題。基因編輯被禁止以後,做過卡梅隆手術的人群基數就不再增長了,資料更加不夠,研究也沒法繼續了。」任為說,「怎麼,松海做過卡梅隆手術嗎?」
「不。」盧小雷說,「松海做的不是卡梅隆手術,而是從卡梅隆手術衍生出來的反卡梅隆手術,又叫苦修帶手術。」
「什麼?苦修帶手術?」任為吃了一驚,「他瘋了嗎?」
「不,他沒瘋。」盧小雷說,「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任為說,「你是說,他是暴風雨之子?」
「對,暴風雨之子。」盧小雷回答,他笑了笑,似乎有點尷尬,「您知道苦修帶手術,也知道暴風雨之子,在聽松海講故事之前,我可都不知道。」
「不奇怪,這是地下手術。」任為說,「在基因編輯被禁止之前,苦修帶手術已經被禁止了。」
卡梅隆手術和苦修帶手術的作用截然相反,但兩者的實現機理卻是基本一致的。
卡梅隆手術最早來源於一位叫作卡梅隆的女人,她被偶然發現,身體幾乎沒有痛感,感受不到任何肉體痛苦,精神痛苦也比普通人少得多。這顯然與眾不同,從而開啟了卡梅隆基因研究的序章,最終促成了卡梅隆手術的誕生,而進一步又促成了苦修帶手術的誕生。
因為沒有痛感,卡梅隆女士在生活中的表現非常神奇。
比如,卡梅隆女士小時候曾經摔斷過胳膊,但她不以為意,導致父母也沒有發現,直到以奇怪的角度癒合後,小卡梅隆才因為胳膊的長相實在難看而告訴了父母,從而不得不做手術把骨頭折斷重新對接。再比如,卡梅隆女士經常被燙傷,因為她無法感受到火帶來的疼痛警告,甚至要聞到烤肉味她才能意識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而這時少許皮肉已經熟透。甚至,她自己說,即使是她生孩子的時候,也只是覺得自己被咯吱了一下,完全不像別的女人那麼痛苦。
這種例子在卡梅隆女士的一生中數不勝數。
卡梅隆女士對於自己的異常從來不以為意,也沒有別人確切知道她的情況,家人和朋友只是覺得她「異乎尋常的堅強」,直到老年的時候,她的特殊性才在偶然之間被發現。
七十歲時,卡梅隆女士走路總是一瘸一拐,她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並沒有尋求治療,但在一次偶然的社群體檢中,醫生髮現她的髖關節嚴重退化。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正常人早就已經癱瘓,聽之任之是不行的。顯然,卡梅隆女士忍受痛苦的能力可以使她繼續行走,卻並不能使關節免於退化,所以她不得不接受了關節置換手術。
執刀醫生經常實施這種關節置換手術,對於病人在手術中會遇到的情況很熟悉。由於麻醉的關係,病人在術中處於昏迷狀態,但術後麻醉失效後,病人會很快感受到劇烈的疼痛,那是一種無法忍受的劇痛,需要強效鎮痛藥為病人止痛,在醫生的職業生涯中從來沒有遇到過例外。但是,這次卻很不同,手術結束麻醉失效後,卡梅隆女士沒有表現出哪怕一點點感受到疼痛的樣子,一直平靜而溫和,既沒有任何抱怨,也沒有提出任何鎮痛要求。
醫生很驚訝,意識到自己碰到了一個非常特殊的病人,於是立即將卡梅隆女士引薦給了幾位科學家。科學家們開始對卡梅隆女士的情況進行研究,很快就發現卡梅隆女士根本沒有痛感,而進一步的研究發現了她沒有痛感的原因。
人類體內有一種物質,叫作花生四烯乙醇胺,是一種大麻醇類神經傳導物質,又被叫作天然大麻素。天然大麻素是內源性的,每個人體內都會產生,它能夠有效地抑制疼痛。但是,人類體內同時存在另外一種物質,叫作脂肪醯胺水解酶,能夠降解天然大麻素,維持一個平衡,使人在適當的時候感覺到疼痛或者焦慮——所謂適當的時候,也就是需要引起人類注意的時候。
而在卡梅隆女士體內,被發現有兩種基因突變。這兩種基因突變均抑制了脂肪醯胺水解酶的活性,也就是說,天然大麻素的降解被抑制,從而造成了天然大麻素的堆積,結果就是「麻醉」了人體,使人體無法體會到正常的疼痛。
於是,最初的痛感隔離手術誕生了。當然,後來的痛感隔離手術不僅僅侷限於在卡梅隆女士身上發現的兩個基因突變,而是涉及三十多個基因的編輯,方法也不僅僅侷限於抑制天然大麻素的降解,而是多方面的綜合。科研進展已經揭示了比人們最初瞭解多得多的關於痛感產生的機制,也找到了多得多的抑制痛感的方法。
但痛感隔離也帶來了很多副作用,就像卡梅隆女士曾經經歷過的那樣。一方面,痛感是對人體的一種警告,目的是防止人體受到更大的傷害,所以,卡梅隆女士雖然沒有痛感,但卻將自己置於險境,比如會出現燒熟的皮肉和退化的關節;另一方面,天然大麻素的堆積帶來了副作用,導致卡梅隆女士記憶力很差,非常健忘,視力也有所衰退,還有其他一些對身體的負面影響。
接受痛感隔離手術的人,必須應對這兩種情況。但痛感隔離的好處顯而易見,非常誘人,在商業前景的推動下,相關研究突飛猛進,解決方案很快被找到。
配合痛感隔離手術,必須同時進行危險認知手術、記憶增強手術、視力增強手術等一系列其他配套手術。危險認知手術可以讓人變得像兔子一樣對危險異常敏感——沒有痛苦或者驚嚇,只是一種認知。而記憶增強手術可以克服健忘症,視力增強手術則防止視力衰退,其他的配套手術也各有其用處。這些手術多數本來就存在,是為了特定目的而單獨實施的,現在配合痛感隔離手術形成了組合手術,正好可以在隔離痛感的同時消解各種負面影響。
由於最早的靈感來源於卡梅隆女士,所以這個組合手術被命名為卡梅隆手術。看起來,卡梅隆手術是一個完美的手術組合,能夠給人帶來幸福的「無痛」人生。
可以想象,卡梅隆手術一下子流行起來,特別是父母們,爭先恐後為孩子施行該手術,畢竟,大多數父母最大的願望就是自己的孩子能夠一生無痛。不過,因為開始的時候卡梅隆手術價格比較昂貴,所以有能力實施卡梅隆手術的人群還比較侷限,而後來,當價格逐漸降低時,基因編輯手術卻被禁止了。
在卡梅隆手術剛剛成功實施不久,苦修帶手術就隨之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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