糞堆的臭味似乎一直在周圍飄蕩,像一個有生命的魔鬼纏繞著自己不放,甚至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半透明的顏色,在空中形成了一張猙獰的面孔,衝著自己呲牙咧嘴。
任為覺得被燻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臭味忽然消失了,猙獰的面孔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藥用酒精的味道和隔著眼瞼的白色的光。任為知道,自己又回到地球了,多半是在腦科學所的意識場實驗室裡。
這次任務真是悲催,任為甚至不想睜開眼。上一次,雖說圖圖、斯特里甚至赫乎達都利用了自己,但好歹也算是做了些事情,而這一次,一切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當然,張琦還在那裡,可是,他怎麼能夠這麼做呢?他也太有決心了。
任為閉著眼,一動不動躺在那裡,試圖讓自己再平靜一些,但周圍傳來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伴隨著自己腦中小號式的耳鳴,似乎完全平靜下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是在腦科學所的意識場實驗室裡,李斯年一定在。孫斐應該也在,也許還有王陸傑。
現在,地球所改制已經完成,前沿科學院還是大股東,歐陽院長是董事長,王陸傑擔任副董事長。王陸傑的新聲娛樂只是第四大股東,顧子帆的基金和傅江湧的股份都比新聲娛樂要多。這也沒辦法,顧子帆的基金和傅江湧原先的宏宇娛樂都財大氣粗,新聲娛樂雖然賣掉了當紅的電子胃專案,但畢竟經營時日尚短,財力還是相對較小。而新聲娛樂本身還有顧子帆和傅江湧的股份,所以從個人角度來說,王陸傑最終持有的地球所的股份其實很少。
地球所成立了一個有限合夥企業,用於員工持股,合夥人範圍涵蓋了地球所的所有核心員工,也就是說,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地球所的股份。算下來,任為的股份比王陸傑多,從紙面財富上計算,他也算是大富大貴了。不過,沒有資產證券化之前,暫時並沒有什麼意義。
其實任為並不太關心錢的事情,說起來錢,任為當然是喜歡的,但另一方面,對他而言,更多的錢似乎也沒什麼用,他從來沒覺得錢不夠花。可是現在,地球所的一切都很像是他這個所長為了賺錢而搞出來的,一定有些人這麼想,這讓他心煩。
任為腦子裡胡思亂想著,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總不能一直不睜眼,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孫斐。孫斐正在觀察他,臉上帶著焦慮,而在他睜開眼的一剎那,孫斐臉上的焦慮消失了,笑容浮現了出來。
「您醒了!」孫斐喊了一聲,不過,馬上又嚴肅起來,「您可真有個性啊!」她說,「總搞得這麼驚悚。」
「小點聲,好好說話!任總剛醒過來。」任為聽到了王陸傑的聲音,他也站在床邊。
「剛醒過來怎麼了?」孫斐嘟囔了一句,「他老人家上一次也是這樣,應該習慣了吧!就不能好好地來、好好地去?」頓了頓,她又接了一句:「哼,任總,改了任總了。」
「任所長,任所長,好了吧?」王陸傑對孫斐說,接著轉頭看著任為,「怎麼樣,你感覺還好嗎?」
「好……好!」任為說,從床上慢慢坐了起來,王陸傑和孫斐都伸出手扶他,「我這是……情緒又波動了?」他問。
「是啊,」李斯年說,「你的情緒又波動了,和上次差不多,又有人要殺你!」
「殺我?」任為覺得滿鼻子臭味又回來了,最後一瞬間也過於不美好了,這滿眼的糞便還不如上次看到的匕首光芒,「是有人要殺我。」他說,「張琦要殺我。」
「救你,救你,張琦是要救你,要不然可能被燒死了。」王陸傑說,「怎麼能說是殺你呢?」
「所長,」孫斐說,「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壞事?張琦為了救你必須要殺你,他自己卻被抓了起來,還一句都不讓裴東來問。兩位領導,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一位領導,只有一位領導。」王陸傑說,「張所長可還沒回來呢!」
「張琦被抓起來了?」任為一下子有點著急,「他真的沒回來?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放心吧!」孫斐說,「您在這裡躺了一天做觀察,那邊的事情早就解決了。有個伯爵夫人,叫什麼蘿葳·費……費斯爾斯,得到訊息以後,馬上就逼著另一個伯爵夫人,叫特麗卡·洛基廷,去找了大使者,把張琦救出來了。估計張琦被抓以後第一時間就抬出了這個費斯爾斯伯爵夫人,立即就有人跑去通知了。我還想問您呢,這個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和你們什麼關係啊?為什麼要拉著洛基廷夫人去救張琦?還挺著急,動作快得很!那個洛基廷伯爵夫人,好像也認識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啊?」
「動作不快說不定就來不及了。」王陸傑說,「你又不是沒見過賽納爾鬥士團的厲害。」
「難道你希望沒人救張琦嗎?」任為反問,沒有回答孫斐的問題,他可不願意去講大舞會上的故事。
好在有觀察盲區!雖然帶來了一定的危險,但觀察盲區真好,任為想,否則每次從雲球回來,簡直都沒法做人了,真要命,在雲球上發生的都是些什麼事情!
「我——」孫斐語結了一下,「當然不是。我是說,張琦怎麼那麼有信心,就敢留下呢?他不怕危險啊!萬一沒人救他呢?他明明也可以回來的,裴東來還勸他回來呢,他就不。」
「確實已經救出來了?」任為還是有點不放心,想再次確認。
「救出來了——」孫斐說,「那個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和洛基廷伯爵夫人一起去找大使者,把巫術的罪名推到了您的頭上。旅館老闆收了錢,也改了口供,說只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結論是張琦被您給打暈了,不知情,他是受害人,您正要施展巫術,詛咒張琦,幸好被及時撞破了!」
「她們還拿出了你背誦的詩和張琦背誦的詩作為證據,這件事毛魯魯也可以作證,你是巫師,張琦不是。」王陸傑說,「張琦很聰明,你從視窗掉下來,他就拿起桌子上的花瓶衝自己腦袋砸了一下,然後躺在地上裝死。」
「啊?」任為吃了一驚。
「沒事,沒事,放心好了。」王陸傑說,「你們取消了觀察盲區,我們都看到了。張琦是流了點血,不過傷得不重,他躺下去的時候呲牙咧嘴的,正說明沒事,他能忍得住,都沒發出什麼聲音。」
「那些詩,」李斯年忽然插嘴,「那些詩是你們事先背下來的嗎?就是那些費斯爾斯伯爵夫人拿出的罪證,剛才孫斐給我背了幾首,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從敬神的角度,張琦背誦的詩沒問題,而你背誦的詩顯然有問題。」
「是,是事先背誦的。」任為說,「是張琦讓我背誦的,說會有用,誰知道一緊張,我選錯了詩,是有點問題。」
「那些詩是誰寫的?」李斯年接著問。
「不知道,」任為回答,「我也不知道張琦從哪裡弄來的,我沒查過,好像不是什麼大詩人的詩。」
「嗯。」李斯年應了一聲,若有所思,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卻沒有說。
「怎麼了?」任為問。
「沒什麼,沒什麼。」李斯年說,笑了笑。
「詩,詩,都是什麼啊!」孫斐有點生氣,「老弄些破詩!科學家還是應該做科學家的事情。」
「哦,那——」任為問,「然後呢?張琦怎麼樣了?」
「不知道,看不見了,觀察盲區啊!」孫斐說,「反正他就在那個費斯爾斯伯爵的府邸裡,現在那裡又成密室了,就像上次圖圖的府邸一樣。」
「不一樣,」王陸傑說,「上次納罕死了,這次特里還沒死呢!」
「我家裡呢——」任為問,但又感覺問得不對,「不,我是說柯西維家裡呢?」
「訊息還沒傳回去。」孫斐說,「不過您放心吧,不會有事。洛基廷伯爵夫人對大使者說,您是在克雷丁領受了蠱惑才信了巫術,和老家的人無關。現在,他們正在滿城地搜捕,抓蠱惑您的人呢!不知道又有誰要倒霉。」
「毛魯魯跟洛基廷伯爵夫人打過招呼了。」王陸傑說,「有瓦爾公爵的面子呢,畢竟柯西維算是他的親戚,真要治罪,他也不好交代。柯西維人又死了,大使者不會追究。」
「抓蠱惑我的人?沒有人蠱惑我啊!」任為說,「這不是又要冤枉好人嗎?」
「他們抓的是個不存在的人。」王陸傑說,「估計是張琦配合著瞎編出來的,說有三隻眼、四隻耳朵什麼的,」他笑了笑,「沒那麼個人,到哪裡去抓三隻眼、四隻耳朵的人?不過是瞎編了個說法騙人的。放心吧,過兩天就不了了之了。」
「誰知道呢?」孫斐說,「說不定就有人受害。」
「還能讓張琦怎麼辦?」王陸傑說,「誰知道旅館老闆會舉報啊?那麼突然,就一小會兒,張所長已經夠聰明了,隨機應變得不錯,要不然他們兩位都得被燒死。既然已經開始瞎編,總得編下去啊!」
「哦——」任為想了想,問孫斐:「你說張琦在費斯爾斯伯爵府裡?那費斯爾斯伯爵在家嗎?」
「在啊!」孫斐說,「一個花花公子,不,呸!一個花花老頭!一直在啊,但現在在觀察盲區裡,也看不見了。」
「不會有什麼危險吧?」任為說。
「不會,不會。」王陸傑說,「張琦和裴東來已經又通過好幾次話了,他們都說好了,一旦有危險,張琦隨時取消觀察盲區,裴東來一直盯著呢!」
「放心吧,安全得很!」孫斐說,「臥室、餐廳、客廳、繪畫室、花園,對,還有費斯爾斯夫人的臥室,那裡待的時間很長啊!」她瞪大了眼睛,加重了語氣,「是座上賓,能不安全嗎?」
「你怎麼知道?」任為問。
「看不到觀察盲區內部,還看不到觀察盲區的位置啊?不就一百米半徑嗎?隨便算算,位置保不了密。」孫斐說。
「位置——」任為沉吟了一下,似乎覺得不保險。
「是,位置不太保險,只能猜測。」王陸傑說,「你和張琦在旅館,我們就看不出什麼危險,還好張琦用雞毛信通知了裴東來,要不然你也被抓起來了。」
「所以,我們這個穿越計劃的安全性確實太差了。」任為說,搖了搖頭,顯然很不滿意。
「是的,我早就這麼覺得了。」王陸傑說,「說到這裡,我有一個建議。」
他低頭略想了一下,抬起頭接著說:「我們應該開發一個雲球穿越急救系統。和我們現在使用的一體化意識場遷移裝置比較,這個雲球穿越急救系統應該有三個核心區別。首先是意識場解綁流程的啟動者,現在需要地球這邊的操作員啟動,應該改為由穿越者自己啟動,比如通過一個類似雞毛信手指指令的動作來啟動,那就不需要地球這邊總有人緊張地盯著了;其次,我們可以用雲球系統中的空閒腦單元來替代意識機,空閒腦單元很多,就不用準備意識機了;最後,最好能夠用軟體方法來進行猝死刺激和誘導刺激,而不是用量子炸彈,這樣也就不需要準備量子炸彈裝置了。」
「為什麼?」孫斐說,「你說的第一點我同意,可以把意識場遷移裝置和雞毛信系統對接,免得地球這邊有人盯著。但第二點和第三點有什麼必要?除非有大批地球人進入雲球,否則意識機和量子炸彈裝置又不會不夠用。」
「有什麼必要?準備時間啊!」王陸傑說,「開機啟動瞄準發射什麼的,太複雜了,八到十分鐘,這可涉及人命。用空閒腦單元和軟體方法進行刺激,肯定比用意識機和量子炸彈要快吧?當然,前提是找得到替代量子炸彈的軟體方法。」
「你——」孫斐遲疑了一下,看著王陸傑,「你不是有什麼其他想法吧?」
「孫斐,我能有什麼想法?」王陸傑滿臉無奈,「唉,隨便你怎麼想吧!」
「我覺得,」李斯年插話說,一邊在思考著,「也許可以試一試,能不能用軟體方法模擬雲球世界中的量子炸彈。這就相當於雲球人自己用量子炸彈轟擊雲球人的大腦,或者說相當於我們用量子炸彈轟擊地球人的大腦。現在我們就在這麼做,用量子炸彈替代了以前的電磁頭盔。還進行了一些最佳化,應用在了腫瘤治療中,效果不錯。理論都在那裡,只要你們的雲球系統完全遵循自然規則,我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原則性問題。」
「雲球當然遵循自然規則。」任為說。
「可要製造一個量子炸彈的裝置,那要帶多少現代技術進去啊?」孫斐問,「量子炸彈的技術水平,離雲球人太遠了。」
「如果沒有裝置,只有裝置傳送的量子場呢?」王陸傑問。
「那就是魔法了。」李斯年笑了笑。
「魔法,你一直盼著呢吧?」孫斐衝王陸傑說,顯然不高興了,聲音也大了起來,「雲球成什麼了?」
「為了救人嘛!」王陸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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