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兩個瀆神者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你瘋了!」在旅館房間裡,柯西維對著特里發火,但儘量壓低了聲音,「你瘋了!你在幹什麼?太過分了!」

這裡和喀裡希舞廳似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房間狹小逼仄,傢俱陳舊破爛,地上鋪了地毯,卻到處都是翻毛和窟窿,即使完整的地方,也佈滿了灰塵,連原來是什麼花色都看不清楚了,還散發著一種形容不出的黴味。柯西維正在這樣的地毯上走來走去,由於空間的限制而繞著很小的圈子。

繞圈子是柳楊的習慣,任為很少這樣,但此時他卻無法抑制心中的煩躁,不得不向柳楊學習——他發現,這是有一點用處的,強壓怒火走了一會兒以後,心情似乎有些平復,他才敢開口說話。

特里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看著柯西維,雖然很安靜,但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我沒有瘋。」特里想要解釋,「確實,我可能沒有跟您講清楚,不過我以為您是明白的。有些事情您不喜歡討論,我也就沒有說太多。這件事情——我實在想不出來其他招數,我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想要影響瓦普諾斯,必須從賽納爾教會的內部下手。現在的環境,想要做當年風入松或者烏斯里那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去學圖圖、斯特里、路無非子或者星覺老齊,而且,恐怕越是傑出的人越沒有活路。您也知道,就連那些所謂的國王,所有國王,都必須要祭天受冠之後才能當這個國王,賽納爾的勢力太強大了。」

柯西維走來走去,沒有接話。

自從地球的派遣隊員從雲球撤出,也包括圖圖、斯特里、路無非子、星覺老齊這樣一些傑出的雲球人去世以後,在這些人的奠基下,瓦普諾斯確實經歷了一段輝煌的時期。雖然不乏戰亂,但國家整合、社會進步、科技發展、人口增長,可惜,這樣的情形僅僅維持了幾百年,然後就迅速消失了。

瓦普諾斯社會的頂峰時期是七國時代,七國衰落以後,赫乎達和克其克其的後人勢力變得太大,或者說,賽納爾教的勢力變得太大。赫乎達派和克其克其派把瓦普諾斯大陸沿著黑江谷地割裂,東西分治。不同時期,黑江谷地從北至南,從星覺到霧河壘,輪流成為鏖戰之地。最近這些年,霧河壘地區是戰爭焦點。七國分裂成上百個小國家,但實際上都是教會的附庸,除了極個別偏遠的蠻荒小國以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國王,即位的一個必要程式是教宗舉辦的祭天受冠的儀式,否則就不會被其他國家承認,甚至不會被自己的民眾承認,然後很可能會被賽納爾鬥士團或者賽納爾勇士團討伐。

所以,特里說得沒錯,在瓦普諾斯的這個世界,要做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繞過賽納爾教會的,不是和賽納爾教會結盟就是和賽納爾教會為敵,為敵的事情最好不要想了,那就只能結盟了——當然這只是暫時的策略。

這些事情其實在進入雲球之前都討論過,只是大舞會上的情景實在太出乎柯西維的預料。顯然,準備工作都是特里完成的,柯西維的調查瞭解太少,思想準備不足——不過柯西維覺得,可能也只有特里一個人做好了思想準備,雖然大家都知道文藝復興,但柯西維不認為有任何人真的明白特里具體想要怎麼做。

特里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文藝復興嘛!我覺得,您也要解放一下思想。」

「我同意文藝復興啊!所以我們來了。」柯西維說,聲音仍然激動,「但是,你沒有說過文藝復興要這麼做!解放思想?這是解放思想嗎?」他的手舉起來,在胸前搖晃了幾下,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他只能又感嘆了兩句。

特里尷尬地笑了笑。

「怪不得非要跟辛雨同教授學習——」過了一會兒,柯西維接著說,但停頓了一下後,從薩波語切換成了漢語,「學習什麼知覺通感。你說知覺通感可以讓繪畫更有吸引力,是,是更有吸引力,但不能用這種吸引力來——我不知道這該怎麼說,這實在太過分了。還有那些詩歌,原來也是用來幹這種事情。」

對柯西維來說,薩波語當然不如漢語熟練,但這不是他改說漢語的原因。他和特里約好了,能說薩波語就儘量不要說漢語,一方面可以練習薩波語,一方面也免得因為語言問題引起懷疑。不過現在,他確實不知道「知覺通感」這樣的詞用薩波語該如何表達,所以只能開始講漢語了。

「您選錯了詩。」特里說,「您選的詩將來才能用。」

「我選錯了詩?」柯西維說,「好吧,我知道我選錯了詩。」他搖了搖頭,「我根本就不應該背這些詩,不背下來就不用選了,當然也就不會選錯了。」

「不能這麼說,您上次自己寫的那些詩就很好。」特里說,「不巧陰雨連綿,空渡一個秋半;未始不是話情天,只是情郎不見。雲球人很喜歡,一千多年了,現在很多地方還在流傳。這次只是有點倉促,您沒有反應過來。」

「我——」柯西維說,「你在諷刺我嗎?」

「沒有,沒有,我怎麼會諷刺您呢。」特里說,「是,您說得對,我是想通過繪畫幫助這些貴婦人們去吸引男人。」特里不再提詩歌的事情,雖然受到了雲球人的歡迎,但柯西維自己顯然並不為自己那些詩歌而自豪,「這有什麼關係呢?您可能覺得可笑,也許是可笑,但我想過,現在的瓦普諾斯,唯一能夠抵抗賽納爾的力量,也許就是雲球人對美的追求了。」

「對美的追求?抵抗教會?哈哈哈——」柯西維停下腳步,笑了起來,笑聲有點勉強,「文藝復興——我明白了。你還不如直接說用美顏來抵抗教會呢!你真想得出來。怪我自己,我和你溝通太少了,我應該搞清楚你到底在想什麼,搞清楚你的古怪思路。」

「您不要笑,其實,這真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特里說,好像很無奈,「您知道在地球上,知覺通感產業有多大的規模嗎?」他接著問,看起來很認真。

「知覺通感產業?」柯西維問,「什麼知覺通感產業?有這麼個產業嗎?我只知道這是一個科學研究領域。」

「您知道,辛雨同教授以前是研究基因編輯的,後來才進行知覺研究。知覺研究其實並不是辛教授真正的專業,當然對她來說,這些東西也算不上什麼高深的知識。」特里說,「但辛教授在這個領域的同行,早就滲透在每行每業。所以說,知覺通感是一個巨大的橫向產業。是的,也許您沒有聽說過知覺通感產業,但是您想過沒有,您可能也沒有聽說過管理產業,可是管理卻無處不在,知覺通感也一樣,也是無處不在的。」

「管理?」柯西維說,「知覺通感和管理有什麼關係?」

「任何政府、公司或者其他機構都有管理,無論是商業還是非商業機構。」特里說,「如果從統計角度劃定一個管理產業,馬虎一點計算,我想把每個行業30%的產出算作管理產業的產出是不過分的。至於知覺通感產業,我想到不了30%,但如果讓我說一個數字,10%或者15%是有的。」

「這——」柯西維被特里的數字搞得很難反駁,作為科學家,他對數字有天然的尊重,而且,特里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

「您剛才提到了美顏,」特里說,「其實這個行業已經很古老了……」

「古老?我可不是說化妝。」柯西維打斷了特里,「那兩位伯爵夫人塗滿了白粉,那叫化妝,我說的不是化妝,是美顏。」

「都是一回事!」特里說,「好吧,我們只討論電子化的影像美顏,那也已經很古老了。開始大家都以為把人臉搞得平滑一點,明亮一點,笑容更燦爛一點,就可以更漂亮。但後來發現這是個誤解。美顏的關鍵在於知覺通感,如何把視覺訊號轉化為內分泌訊號,這和皮膚光滑或者明亮沒什麼太大關係。」

柯西維知道這些。辛雨同講過,只要通過一點點修飾,平均百分之零點八的修飾,就可以使視覺接收者的內分泌訊號平均增強一百倍。但怎麼修飾是個科學問題,不是個藝術問題。而且,知覺通感技術不僅僅應用在影像美顏中,不僅僅應用在攝影攝像的最佳化過程中,不僅僅應用在視覺藝術產品和視覺電子裝置中。如果按照特里所說,知覺通感是一個產業的話,那麼影像美顏只是知覺通感產業中的一部分,一個很小的部分。

大到太空戰艦,小到枕頭面料,無論從視覺、聽覺、觸覺還是嗅覺,都能夠做出無數文章,很多科學家在為此努力。眼睛看到太空戰艦就產生恐懼的感覺和服從的慾望,而皮膚觸到枕頭面料就產生疲勞的感覺和睡覺的慾望——只要和人打交道,所有產品的競爭本質就是知覺通感的競爭,某種程度上說,是一種欺騙能力的競爭,這是辛雨同的說法。

雖然沒有提到知覺通感產業,但辛雨同確實說過這些事情。

「一般情況下大家把這個叫作使用者體驗,但使用者體驗背後的科學基礎其實是知覺通感。」特里接著說,「只要是有人用的產品,在滿足功能要求的基礎上,都有使用者體驗的問題。所以您應該理解,在現在這個時代,把所有行業產值的10%到15%算作知覺通感產業的產值,應該是不過分的,畢竟大家都很重視使用者體驗。」

「你想說什麼?」話題說得太遠了,柯西維幾乎忘記了自己和特里在爭執什麼,他不得不想了想,「你是想說,你贊成我的胡說八道,贊成用美顏來抵抗教會?」

「贊成。」特里回答得很肯定,「不僅贊成,而且我覺得您總結得很精闢。‘知覺通感’這個詞太專業了,不知道在說什麼,‘美顏’這個詞就好多了,很容易理解。我真的認為‘美顏’能夠改變世界,也許事實上它已經很多次改變了世界。」

柯西維打量著特里,滿心疑惑。

「上一次穿越計劃,我們使用思想作為武器,效果不錯,思想為雲球帶來了有效的管理,雲球進步了,同時,管理也是地球上第一大產業。」特里說,「現在,賽納爾教的管理太強大了,我們沒辦法用一種新的管理來替代賽納爾的管理,所以,我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從第二大產業著手來影響第一大產業,也就是從美顏著手來影響管理。當然可以說得科學一點,用知覺來影響思想。」

「這就是你心目中的文藝復興?」柯西維說,「你在地球的時候可沒這麼說。」

「是的,沒這麼說。」特里說,「唉——」他嘆了一口氣,「我沒想到‘美顏’這麼好的說法。而且,一個新說法讓大家接受太難了,文藝復興這樣的詞比較容易理解。我看,這兩者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都是在追求美嘛!」

「這還不是瘋了嗎?」柯西維說,「這怎麼可能成功呢?實際上你欺騙了大家。」

「要做的事情並沒有什麼不同,我沒有欺騙大家。」特里說,「也許我心裡的想法和您心裡的想法有些差別,但落實在行動上並沒有什麼不同。繪畫、寫詩,不就是做這些事嗎?」

「包括讓那兩個女人——」柯西維說不出口,換了一個說法,「你之所以選擇這兩個宿主,」他伸手指了指特里的身體,又指了指自己的身體,「就是這樣的算計?這種情況你早就預料到了,你主動走了這樣一條路?」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方法,畢竟她們有話語權,有話語權就有一切。」特里說,「至於您的疑慮,我知道您想說什麼,那只是一個具體問題,一個需要動動腦子找到恰當處理方式的一個具體問題。實際上,無論走哪條路,總有一些麻煩的問題需要處理。」

「恰當處理方式?」柯西維問,「有尊嚴一點?開價高一點?是這意思嗎?我可不行,也許你行。你還沒有結婚,倒是可以在這裡結婚,也不錯,像強塞特一樣。」

「看來您是真生氣了。」特里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總會有辦法的。看看地球的歷史吧,很多美好的事情都是從骯髒開始的。何況,我相信總有辦法可以避免這些骯髒。」

柯西維說不出話來,盯著特里,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我真的不明白。」過了一會兒,柯西維說,「你這麼拼命地要推動雲球的發展,到底是為什麼?當然,我也想要推動雲球發展,但是你似乎——」他仍然沒有找到合適的說法,不得不又停頓了一下,「剛開始的時候,你就自告奮勇要進入雲球,那時其實風險很大,而且還要瞞著歐陽院長,承擔很多責任,你卻毫不猶豫。」

柯西維長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當然,還有盧小雷那樣的,比你更堅決。可是,盧小雷有他的原因,那麼你的原因呢?現在,為了雲球的發展,你居然——」

他還是沒說出口,只是看著特里。

特里也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古怪,不僅僅是尷尬了。柯西維忽然覺得,可能自己的話說得有點過分了,「好吧,我知道你是為了工作,可這真的有必要嗎?」他下意識地找補了一句,「不能有其他更加……更加……更加溫和一點的辦法嗎?」

特里不說話,低下頭,似乎在思考,不知道是否在找有沒有更溫和一點的辦法。

「而且,」柯西維說,「這麼多年,你總是很冷靜,從來不激動。」他又開始踱步,「你從來不激動,不像我。」他接著說,「我一直那麼羨慕你,可是,你真的不會為這些事情,為你做出的這些選擇,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他像柳楊一樣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有哪怕一點點不安嗎?」

特里還是不說話。

「或者,」柯西維接著說,「你就是為了和孫斐爭個輸贏?」他抬頭看了看特里,「不,這不可能。孫斐不過是脾氣大了一點,說話直率了一點,她說的話也不是全沒有道理。現在,伊甸園星不是挺好的嘛!我們為什麼不能把精力放到伊甸園星上呢?那裡已經有蒸汽機了,我們要觀察社會發展,像歐陽院長說的,我們改叫社會學研究所,或者經濟學研究所,完全可以拿伊甸園星做研究樣板啊!而且,我們的方向難道真的要轉向社會學和經濟學嗎?難道不應該是沿著雲獄的方向轉向宇宙學嗎?那才是和我們的初衷更接近的方向,畢竟,無論地球還是宇宙,都算是物理學吧!」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反對,但後來,您也是支援穿越計劃的。」特里說。

「我——」柯西維當然無法解釋自己內心的原因,說實話,自從意識場被發現以來,他的很多表現讓自己都很糊塗,搞不清楚為什麼,「但這次不一樣,也許我只是太相信你了,可是你根本沒講清楚你的計劃,我就跟著來了。」

「可能是因為那場巫術審判吧,您太心軟了。」特里說。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柯西維說,「我們為什麼不能拿伊甸園星做研究樣板呢?雲球就讓它自生自滅好了。」

「讓那些巫術審判繼續下去嗎?」特里問。

「這個,」柯西維說,「我們可以直接用技術手段毀了萬望山和晨曦海岸,把賽納爾教摧毀,那可簡單多了。」

「我們討論過,」特里說,「那就真的是巫術了,證明了賽納爾教的巫術審判是正確的,或者說,那就是賽納爾的威力,證明了需要對賽納爾更加虔誠。」

「有什麼關係呢?」柯西維說,「他們敢再冒頭,就再毀滅他們。巫術就巫術吧,賽納爾就賽納爾吧,總會過去的。反正,我們的研究可以集中在伊甸園星上,雲球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伊甸園星規模太小了。」特里說,「伊甸園星只有雲球的一半,人口規模和資源規模是有限的,不能說明問題。」

「不能說明問題?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柯西維問,「你到底有什麼問題想要說明?」

「一個社會必須有足夠的規模,才會演化出足夠的多樣性。」特里說,「要不然,我們也不需要處心積慮增加雲球的人口規模,搞第一次穿越計劃了。」

「但是,伊甸園星又怎麼進步到今天了呢?」柯西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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