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躲在天邊,被某個建築物擋住了,光線不是很強烈。天上一片雲都沒有,天空很藍,像一整塊巨大的水晶懸在頭頂。
道葛拉斯站在樓頂平臺邊緣的臺階上,背後就是鋼筋水泥的懸崖,足有幾百米高,只要再退後一步,他就將摔得粉身碎骨。
下面的街道上有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流,剛才他看過一眼,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螞蟻,甚至比螞蟻還小,幾乎看不清是什麼東西,視野裡只是一幅在不斷發生著細微變化的圖畫。
現在他已經轉過了身,背對馬路,看著前面呈扇形包圍著他的十幾位彪形大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些人還不敢過分靠近,離他有相當遠的距離,但每個人都很緊張,緊緊握著手裡的槍,舉在胸前,瞄準著他。他卻空著手,槍早就沒有了子彈,剛剛被扔到了樓頂平臺上某個角落。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還手之力,要麼投降,要麼轉身跳下去。不過他一點也沒有緊張,很放鬆。在職業生涯中,他幾乎從不緊張。只有一次例外,他曾經感到了些許的緊張,那是在瓦爾普萊索,面對一個平靜的老人,一個看起來已經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身後隔著寬闊的馬路,有另一棟樓,比這棟樓略低,但太遠了,人類不可能跳得過去,就算機器人也不行,用鏢索也夠嗆,何況他已經沒有鏢索。左側和右側以及前方——也就是圍剿他的人背後方向,那幾棟樓也都離得很遠,而且都比這棟樓高得多,更加無法過去。
簡單來說,道葛拉斯已經被困在這裡了。
其實,道葛拉斯剛剛就是從前方那棟高樓通過鏢索滑過來的。那棟樓的外壁上有四個大大的字母:iupi,字母的位置比現在這個樓頂還高,他從那個u字的位置開啟了窗戶,安裝了鏢座,發射了鏢索,跨越了超過一百米的距離來到了這個樓頂。
在空中飛速滑行的時候,道葛拉斯以為沒有人知道背後的房間裡有一具屍體,自己像往常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一次刺殺。
幹掉勒裡·所羅門之後,為了保險起見,道葛拉斯不敢像來的時候那樣大大方方,走出勒裡·所羅門的辦公室,再走過iupi龐大的辦公區,然後下樓,而是使用了鏢索直接來到了隔壁樓頂。
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一方面,道葛拉斯走進勒裡·所羅門辦公室的時候,坐在門口的秘書姑娘雖然滿臉笑容地幫他開了門,但神色中隱約有些著急,她的手上拿著一摞檔案,似乎正想請勒裡·所羅門簽字,但卻被道葛拉斯搶了先,道葛拉斯懷疑自己一齣門,秘書姑娘就會拿著檔案進門,當然就會一眼看到伏屍辦公桌的勒裡·所羅門;另一方面,道葛拉斯雖然談不上發現了什麼,但心中卻有些不安,直覺告訴他,有人在跟蹤自己,按照原路出去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可能有人正在擦拭槍管,等著對他來上一槍。
但是道葛拉斯想錯了,這條空中之路也並不安全。他剛剛在樓頂落腳,還沒來得及收拾他的鏢索,就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然後是槍聲。他的左肩和右腿分別中了一槍。幸好他在西裝裡內襯的全身式超薄防彈服很高階,而且射擊的人似乎並不想要他的命,沒有衝他的腦袋開槍,所以除了劇烈的疼痛,他並沒有受傷。忍受疼痛對他這樣一個職業殺手來說是必修課,他咬著牙,勉強能夠忍住。
他的反應很迅速,躲避動作很專業,後來就沒有再被射中過,而他已經開始還擊。
對方剛剛從樓梯間上到樓頂,從腳步聲判斷,還有更多人正在上來。這些人只比他晚了幾秒鐘,如果早幾秒鐘,他可能就根本沒有機會躲避和還擊了。
不過終歸沒什麼用,和對方在樓頂各種設施間遊走和鏖戰了一會兒之後,現在,他沒有辦法了。不過雖然被包圍,但對方十幾個人都很安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試圖靠近,看來即使他空著雙手,那些人仍然充滿了忌憚。
道葛拉斯從臺階上抬腳,下到樓頂地面,慢慢地坐在了臺階上。他有點累,想休息一會兒。
那些人還是沒有動,只是緊緊地握著槍瞄準他,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高度戒備的表情。一個頭目樣子的人站在扇形包圍圈差不多正中間的位置,嘴唇微微動著,似乎在嘟囔什麼。道葛拉斯知道,他一定是通過ssi在跟什麼人彙報。
「黑格爾·穆勒在這裡嗎?」道葛拉斯對那個頭目說,「如果他親自上來,也許我會回答他幾個問題。」
沒有人回答,他搖搖頭,笑了笑,似乎有點無奈,接著閉上眼睛,開始養神,看起來很放鬆。
過了一會兒,聽到樓梯間炮樓門開啟的聲音,他睜開眼,果然看到黑格爾·穆勒龐大的身軀從裡面走了出來,後面還跟了兩個人。
「嗨,道葛拉斯!」黑格爾·穆勒滿面春風,似乎在度假別墅碰到了老朋友,「你好嗎?想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我很好。」道葛拉斯回答,「你好嗎?」他仍舊面無表情,聲音也很平靜,甚至有些乏味。
「你們這些人,做殺手時間長了,變得缺乏人情味,一點都不熱情。」黑格爾·穆勒的口氣充滿抱怨,他走到扇形包圍圈中間的位置,站在那個頭目的身邊,還略略突前了一些,盯著道葛拉斯,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微微地搖了搖頭,似乎在讚歎什麼,「我當然很好,見到你,就更加好了。你看看,我們為了見你,費了多大力氣!而見了面,你卻這麼冷淡,好像不認識我。」
道葛拉斯微微笑了笑,沒有接話。
「我想你見過我,至少在新聞上見過我。」黑格爾·穆勒說,「而我卻沒見過你,不要說真人了,即使在新聞裡或者我們的內部彙報裡,我也沒見過你,可我還是很熱情,不是嗎?」他聳著肩,抿著嘴,攤開了雙手,表示自己對道葛拉斯的無情無義感到很遺憾。
道葛拉斯仍舊沉默著。
「你長得太普通了,既不英俊,也不難看,很難讓人記住,真適合做殺手,而且你應該會經常變換你的容貌,記住你的長相也沒什麼用,只有記住你的身材和動作還有些用。」黑格爾·穆勒說,「不過,他們告訴我,你手腕上刺了一隻考拉,這是我對你的唯一認識。」他的眼神移向道葛拉斯的手腕,「現在我能看見那隻考拉,不,只能看見半隻。我的眼神很好,雖然只有半隻,但看得出來,很可愛,非常好,也許刺青手法算不上高明——這也對,否則就太顯眼了。」他滿臉讚歎之情,「但作為一個職業殺手,你居然有刺青,這不能不說是個瑕疵。但沒關係,誰沒有瑕疵呢?也許你有一段不為人所知的記憶,也許你有一個無法忘卻的人——好吧,不管怎麼說,既然看到了這隻考拉,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確定,現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你本人?」
道葛拉斯沒有去看自己的手腕,也沒有回答黑格爾·穆勒,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說起來,考拉和我還是有點淵源的。我有個妹妹,很喜歡考拉,她甚至養了七八隻考拉。」黑格爾·穆勒的目光離開了考拉,抬起頭看著道葛拉斯,接著說,「我雖然是美國人,但我和妹妹都在澳大利亞長大,我的家族在澳大利亞。」
道葛拉斯還不說話,也看著黑格爾·穆勒。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注視著,過了一會兒。
「我是個生意人,」黑格爾·穆勒終於又繼續說,「我喜歡和生意人打交道,給錢辦事,就是個討價還價的事。價格談不攏就不辦,也沒有什麼關係,大家還是朋友。生意人只算錢,心裡很乾淨,沒那麼多亂七八糟。你們這些人卻不是這樣,心裡有很多想法,這個……那個……」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些動作,身體也扭了幾下,似乎要表示有些東西很複雜,「實在太難打交道了!我很累,知道嗎?」
道葛拉斯沒有接話。
「我們在全世界追捕你,毫無結果。」黑格爾·穆勒接著說,「好不容易追到你幾次,都被你擺脫,還幹掉了幾個我們的機器殺手,要不是我們的醫療技術好,有幾個人也會死掉。」他搖了搖頭,一臉很辛苦的樣子,「我們只好在這裡等著你,真是等了好久啊!我想,你總要給iupi彙報工作的。按說你們不用見面,來見面也不一定是你本人,但我們沒辦法,只能在這裡等著你,說不定你會來呢?誰知道,你還真來了。」
「你想殺我嗎?」道葛拉斯說,「如果想殺我,就快點動手,話太多會出意外的。」
「不,我不想殺你,一點也不想,我也不是壞人。你沒發現,我的同事們都沒有想殺你嗎?不然你早就死了。我只是想找個機會和你聊聊天而已。」黑格爾·穆勒說,「意外?你指什麼?會有人來救你嗎?我倒是很希望有人來救你,讓我們等一等好了,給他們一點準備時間。」他東張西望了一下,把周圍的樓都看了一圈,「他們會怎麼救你呢?似乎不是太容易,他們會不會給我一槍?他們應該明白,那救不了你,反而會害了你。不,應該不會,我看很困難,我們已經跟蹤了你一段時間,你沒有同伴。」
道葛拉斯笑了笑,說:「對,你說的對,我沒有同伴,你不用擔心,不會有人來救我的。」
「我不擔心,一點也不擔心,你就算有同伴,也會看到我們只是在聊天,很和睦!」黑格爾·穆勒說,面帶微笑,攤開了雙手,「我本來就沒打算怎麼樣你,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然後問你幾個問題。其實,你在我手裡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如果有人救你走的話,我會很高興,不過最好給我們留下一點聊天的時間。」
黑格爾·穆勒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是啊,沒有同伴,殺人的事情你總是一個人來做,從來都是。但是誰想得到,這次你殺的人竟然是勒裡·所羅門先生呢?現在那邊還沒發現,我們還有一點時間,但一會兒可能就要亂成一鍋粥了。對了,我們在幫你收起鏢索,那iupi就不見得能夠發現你來這裡了。」黑格爾·穆勒回頭,伸出手指了指iupi的大樓的方向,那邊果然有一個人正在收起鏢索,「我還以為你是要去彙報工作呢!我們在這裡等著你來向勒裡·所羅門先生彙報工作,可是——你居然殺了他!難道勒裡·所羅門先生不是我們killkiller的最大敵人嗎?難道你和他不是有共同的理想嗎?難道iupi不是你們堪薩斯黑幫的金主嗎?」
道葛拉斯又笑了笑,但仍然沒有說話,似乎沒有興趣回答黑格爾·穆勒的問題。
黑格爾·穆勒也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自己的問題,想要找到答案。
「我們的人在紐約等了你那麼久,你都沒有來,而我正好在紐約,你卻來了,我以為你是來幹掉我的,趕緊加強了防備。不過後來,聽說你到了iupi大樓,我以為我想錯了,你其實還是去向勒裡·所羅門先生彙報工作的。可是,我又錯了,一錯再錯。原來,你是來殺掉勒裡·所羅門先生的,誰能想得到呢?」黑格爾·穆勒說。
「我很重視你,也很尊敬你。你的活兒乾得很好,對於活兒幹得好的人,我總是很尊敬,所以我親自到這裡來見你,而不是用3d影像什麼的,那種形式無法表達我的尊敬。」黑格爾·穆勒接著說,「不過,既然提到尊敬,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作為對我這種尊敬的回報。」
「你問吧。」道葛拉斯說,「如果能告訴你,我會告訴你的。」
「太好了!」黑格爾·穆勒說,雙手拍了一下,「看來我想的沒錯,只有尊敬才能讓你這樣的人開口說點什麼。你應該寧願從這裡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會允許自己被我們抓走,作為一個殺手,那太屈辱了。」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好吧,我先說一下我所知道的。你們先倒賣空體,然後再曝光我們倒賣空體,無非是為了搞垮killkiller。這沒有什麼,我都理解,生意上的事情嘛。畢竟killkiller動了iupi的蛋糕,人身保險是大生意,iupi要搞死killkiller,這很容易理解,如果iupi請我去做主席,我也許比他們更早下手對付killkiller。可是我不明白,你幹嘛殺了勒裡·所羅門?」
「這我不能回答。」道葛拉斯很平靜地說。
「反對我們的人很多,我都習慣了。」黑格爾·穆勒沒有理會道葛拉斯的話,似乎知道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很多人說,我們會搞垮這個世界,他們總是不明白,這個世界遲早會垮掉的,問題只是怎麼垮掉而已,但換一個角度也可以這麼說,這個世界遲早會前進的,問題只是如何前進而已。垮掉和前進,是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談論這種事情總是很費腦子。」他睜大了眼睛,出了一口氣,似乎有點厭煩,「所以,其實我更喜歡勒裡·所羅門先生,我們都是生意人,雖然是敵人,都想要毀滅對方,但邏輯簡單多了,為了錢而已,一種可以量化、可以計算的東西,那很簡單,至於毀滅世界什麼的,無法量化、無法計算,無非是一種直覺,那就實在太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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