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顧子帆所說,上市的理由不僅僅是錢——不僅僅是他的錢,也不僅僅是大家的錢,錢以外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統一戰線,顧子帆說的是,統一戰線。
王陸傑點了點頭,很贊成這個說法。
柳楊的意識場發現可以說是捅了馬蜂窩。
排除所有的細節,意識場除了作為一個科學發現,在現實世界中,一直通過地球所和killkiller兩條線展現出它的威力。
無論是地球所還是killkiller的生意,本質上都依託於一個共同點:意識場和空體的可分離性。只不過地球所和killkiller對於這種可分離性的利用方式是不同的。
地球所對這種可分離性的實踐是讓意識場以各種方式脫離空體存在,進入雲球當然是徹底去除了空體,機器真人之類的鋼鐵之軀雖說也經常被人們稱為機器空體,但畢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肉體。
而killkiller,他們對於這種可分離性的實踐,是為人們更換一個軀體,其他人的軀體或者其他動物的軀體,並且多半已經事先對這些軀體做了基因編輯的手腳。
在意識場剛剛被發現的時候,即使沒有任何實踐,世界各大神秘團體已經大做文章。當地球所的去除空體和killkiller的更換空體成為廣泛的現實之後,那些和神秘主義無關的人們也被拉到了漩渦之中。
基於這樣的現實,人類被撕裂成為幾個不同群體。
第一種人完全不認同意識場和空體的可分離性,甚至認為意識場本身只是對記憶的某種複製,那個原先依託於軀體的人早就已經被殺掉了——無論是去除空體還是更換空體都是如此。因此,這些人被稱為「完全反對派」,totallydisagree,簡稱td。
第二種人走向了極端反面。無論是去除空體還是更換空體,他們都報之以歡呼。他們認為,就在人類的眼前,一個新世界就這樣波瀾壯闊地揭幕了,一個新時代就這樣難以置信地開啟了。他們相信,從此人類真正地掙脫了桎梏,在沒有盡頭的追求自由之路中踏上了一個全新的臺階。臺階邊上,豎著一塊用世界上最好的大理石製作的里程碑,周圍鐫刻著各種漂亮的花紋,而中心位置鐫刻著:「來吧,我們自由了!」。作為完全反對派的對立面,這種人被輿論稱為「完全贊同派」,totallyagree,簡稱ta。
第三種人和第四種人則比較複雜。一種能夠接受去除空體但卻對更換空體嗤之以鼻,另一種則對更換空體能夠接受但絕不對去除空體妥協。他們分別被稱為「我的或沒有派」和「我的、你的或某人的派」,mineornobody和mineoryoursorsomebody’s,簡寫為mon和moyos——這些古怪的名字簡直讓人發狂。
td和ta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一些極端「傳統」或者極端「進步」的人,也可能摻雜著各種獨特的思路和想法,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反映了他們內心對於人類進一步演化的態度。
mon和moyos的思路就很值得玩味了。塔莉亞·蓬斯和伊森·安德魯為mon的立場做了很好的註腳,畢竟這兩個人用自己的生命展示了別人的空體給自己帶來的痛苦。不過,難免會有很多人很不厚道地對這兩個人表示出某種程度的不理解甚至鄙視,因為別人的空體好歹是一具實實在在的軀體,而機器軀體或者雲球中的程式碼軀體根本和石頭瓦塊沒有區別,無疑是人類的異化而非演化。
在mon和moyos派別中,還有很多細分,關鍵是這個n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s又包含哪些東西。
動物算是n還是s?植物呢?真正的磚頭瓦塊呢?
很多東西被牽扯了進來,古老的動物平權思潮、植物平權思潮以至萬物平權思潮都來共襄盛會了。
各種或新或舊的思想借機闡述自己的理念,各種早已存在或剛剛成立的團體在各種舞臺表演,連政客也都加入了進來,一方面討論著人類的未來,一方面琢磨著這樣說不知能不能多撈幾張選票。
現在,地球所和killkiller就矗立在各種力量之間。
說實話,地球所和killkiller只是出於各自的競爭優勢和技術及資源侷限而從商業上選擇了自己的一條路。但毫無疑問,在外界看來,他們分別是mon和moyos的代言人,各自有其擁躉,而td是他們共同的反對者,ta則是他們共同的支援者。
仔細觀察地球所和killkiller的輿論處境,會發現兩者是有所不同的。
最初,地球所的人都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處境不可能比killkiller更差。但事實上,他們的處境就是更差。
研究之後就會發現,這種處境的差異不是由兩者所做的事情本身決定的,而是由於兩者的商業模式不同,從而帶來了不同的輿論效果。
killkiller是一家上市公司。
在全世界範圍內,killkiller的個人持股者超過六百萬。
不要小看六百萬這個數字。六百萬人背後,親密關聯群體至少達到六千萬人以上,更不用說那些較為疏離的人際關係了。同時也不要誤解,這六百萬人甚至六千萬人,並非僅僅是支援killkiller那麼簡單,他們還做更多的工作。
每個人群在生活中都會面對一百倍、兩百倍甚至一千倍的更大的人群,不同的社交理論認為一個人能夠影響的群體人數是不同的。面對這些更大人群的時候,他們將會成為勤勉的義務宣傳員,他們會用喋喋不休、沒完沒了、花式崇拜、面對愚蠢的憤怒和麵對不理解的悲傷等等各種表現來影響大家。
另一方面,killkiller的機構投資者超過一萬家。
比起六百萬個人股東這個數字,一萬似乎是個很小的數字。但是,這些機構投資者會通過分析員的研究報告、網紅的股票分析、新聞的輿論引導以及暗藏在各種活動、報道、娛樂中的知覺通感資訊讓你覺得killkiller的股票大有前途。
其實,最多也就是股票漲一漲,你多賺點錢罷了,但你卻會覺得這個事業大有前途,是人類的發展方向,而你有幸參與了其中,不免發自內心地自豪起來。
毋庸諱言,無論是個人持股者還是機構持股者,其中都有一些人處心積慮地憋著做空killkiller。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筷子罵娘,作為人類的劣根性無法避免。但這畢竟是隻是一部分人,裡裡外外一算賬,並不影響大局。
總之,作為上市公司,killkiller擁有眾多的同盟軍,再加上綿延了恨不得幾光年的供應鏈以及合作伙伴群體,建立了廣泛的統一戰線。面對反對者的時候,killkiller擁有相當的底氣——無數人想要依靠他們賺錢,自然會站出來支援他們。
而地球所呢?
眼下,除了供應鏈以外,沒有人能從地球所的生意中掙錢。所以地球所也就不像killkiller擁有那麼多同盟軍,沒有建立起有效的統一戰線,碰上什麼事情,就難免處於孤軍奮戰的境地。
好在很多人是有期待的,期待有朝一日能夠加入地球所的統一戰線。為了將來不要難堪,眼下就不會破口大罵。但是現在,根據顧子帆的判斷,這種期待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如果地球所還不上市,很多人會感到被剝奪了賺錢機會,從憤怒到破口大罵,進而徹底加入moyos的隊伍。從網路上就可以看到很多這種資訊,仔細體會一下,一定能夠知道顧子帆在說什麼。
td、ta、mon和moyos,雖然不能說是所有人,但至少其中多數人,是有著靈活的流動性的——即使這些名字看起來代表了某種理念,實際上卻代表了某種利益。
利益多種多樣,可以量化的金錢是所有利益中最主要、最核心的一個標誌物,談其他事情沒什麼用。
顧子帆堅持這麼認為,並以自己多年的投資經驗擔保。
王陸傑也表示同意。
貪婪,他們很貪婪。
顧子帆很貪婪,投資人嘛,王陸傑也很貪婪,生意人嘛,不過現在不是貪婪的問題,任為想,他們現在充滿了恐懼。
是的,恐懼。
當意識場這樣一個東西就這樣出現,當意識場和空體的可分離性就這樣被證明,當意識場生活在機器中,生活在其他人身體中,甚至生活在動物身體中,誰又能不恐懼呢?
任為自己也恐懼。他想起第一次聽說意識場的時候,討論到雲球人,呂青在跟自己說話,自己竟然暈了過去。後來呂青說,他應該支援雲球社會化。有一天,地球人將不會允許雲球人消失,就永遠不用擔心資金的問題了,當然也就不用擔心雲球人的生死存亡了。
柳楊所作的事情也是同樣的一個思路,不過他的物件不同,他不是在嚇唬地球人,而是在嚇唬地球宇宙的系統管理員。
今天,資金看似已經沒有問題,但那些資金是要回報的,所有生意都需要面對投資者的估值。而云球人作為地球所全部生意的基礎,需要面對全世界所有人的審視。
「對我們的審視,將直接和我們是否上市發生線性關係。」顧子帆說,「這不僅僅是對過去的審視,也是對未來的審視。當我們再要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把這件事情的決策責任放在由區區幾個人組成的董事會頭上是很不明智的。所有的決策必須成為一個由公司的所有股東——成千上萬人,無法追責的成千上萬人——做出的決策。同時,所有這些參與決策的人將從我們這裡知道如何才能賺錢,如何才能保護我們自己的錢,我們是他們唯一的資訊渠道,唯一的信心來源。那麼,我們將可以做任何我們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承擔責任。」
「說得直白一點,」王陸傑說,「我其實並不喜歡有那麼多唯利是圖的老闆,通常,資本的逐利行為會讓企業變得非常短視,遲早會毀掉一個企業。但是,我們做的事情壓力很大,而且壓力會越來越大。我們必須向killkiller學習,必須找到更多的同盟軍幫助我們分擔壓力,才能保證雲球繼續成長,否則我們是很危險的。」
我們是很危險的,任為想,我們是很危險的。
傅潮平始終沒有說話,張琦也始終沒有說話。任為轉頭看他們,也看不出他們有將要說話的意思。
任為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點什麼,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心目中的地球所始終是個研究機構,他是一個研究所的所長。現在地球所卻要成為一個上市公司,他要成為一個進入富豪排行榜的上市公司ceo,這讓他感覺怪異,相當不安。
「這個……」任為說,「這個……」他遲疑著。
「上市這件事,最後要前沿科學院拿主意,他們是第一大股東。但我們在第一線,最好首先有共識,再拿去讓科學院決策。」王陸傑說,「這件事已經拖了很久,條件早就具備了,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嗯……」任為應了一聲,「嗯……」
他還在猶豫著,但很快,他就不用再猶豫了,因為他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了,暫時不需要了。
「嘣——」的一聲巨響傳來。
大家都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扭頭,向一扇窗戶望去。聲音似乎是從機房的方向傳來的,而那扇視窗的方向就是機房。
窗外並不太遠,有黑煙冒了起來,看起來正是機房的某個位置。機房很大,是一個較近的位置。
「是爆炸嗎?」王陸傑問,「在機房。」
「嘣——」,又是一聲巨響。
又一股黑煙冒了起來,同一方向,但遠一些。
「我去看看。」張琦說,站起來向會議室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就開始跑,「你們報警,快。」
「等等我,我也去。」任為說。他迅速站起來跑過去。張琦等了他一下,兩個人一起跑出了會議室的門。
「是爆炸,是爆炸。」傅潮平說,聲音顫抖著。他也站了起來,從會議室門口走了出去。
顧子帆和王陸傑面面相覷,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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