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為站在視窗，看著窗外的風景。
遠處那個草坪上有兩隻鳥，正在蹦蹦跳跳，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兩隻鳥長什麼樣子，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鳥。
任為又想起了傅江湧。
那天，就是在那裡，傅江湧和羅思浩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孫斐還跑過去勸他們，但孫斐還沒走到，傅江湧就回來了。後來在會上，羅思浩說，他們在爭執羅思浩要不要休假的問題。然後晚上，在自己家門口，在顧子帆面前，傅江湧被槍殺了。
離開這個世界，儘管情非得已，也不見得就是壞事。任為莫名覺得，可以替傅江湧這麼說。
不知道傅江湧會怎麼看自己擁有的這份資產在今天的變化。任為想起了傅江湧為父親葬禮選擇的那首《定風波》。
來年未料何綢繆，試問，可有風雨可有晴？
傅江湧到底什麼意思？他是在暗示什麼？他究竟為什麼會被人槍殺？又是什麼人殺了他？
他明顯在暗示什麼，而且是不好的暗示，可惜當時沒有搞懂，現在也沒有搞懂。
「任所長，開會了。」任為的ssi收到了張琦的一條資訊。
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任為意外地看到了傅潮平，他打了個招呼，眼神中含著詢問。
「我恰好在，」傅潮平解釋說，「張所長就非要拉我來。其實，怎麼樣都可以，你們決定，我沒什麼意見的。」
傅潮平看起來仍然很嚴肅，甚至有點拘謹。
「你在最好，你在最好。」顧子帆說，「你們家也是大股東，有些事情還是要聽聽你們的意見。你姐姐總是不出現，你在也行啊！重大的事情，你們家就算是沒意見，那也得知道。」
「我姐姐——」傅潮平說，「她對錢沒什麼興趣。」
「你們家的人好像對錢都沒什麼興趣——」顧子帆說，「可是老爺子賺了那麼多錢。」
「賺了那麼多錢——」傅潮平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他也沒能帶走。」
「就是因為老爺子賺了那麼多錢，他們幾個才都對錢沒有興趣。我父親沒有給我賺那麼多錢，我就對錢很有興趣。」王陸傑說，轉向了傅潮平，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潮平，我知道你不是紈絝子弟，一點也不奢侈，但說到底，你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是，是，我明白，我明白。錢是有用處的，錢肯定是有用處的。」傅潮平說。
「這就對了。」王陸傑說，「該賺的錢還是要賺。」
傅潮平沒有再接話，微微地笑了笑。
「陸傑，子帆，你們有什麼事情要討論？」任為問，「張琦說，你們找過他幾次。」
「其實就一件事。」王陸傑說，他的笑容消失了，嚴肅了起來，「我們應該把公司上市的事情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
任為看著他，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上市的事情，我們要考慮很多因素。」顧子帆說，「當然，首先我必須要承認，我是投資人，有自己的考慮。我的錢是有限合夥人的錢，不是我自己的錢，這一點和潮平他們家不一樣。潮平不需要對別人負責，而我必須要為我的有限合夥人變現。現在，我們的發展已經具備了變現的條件，同時我管理的基金不是無限期的，考慮到上市之後合理的變現節奏，其即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我有一些壓力。這是我個人的考慮。但是另一方面，為了雲球的命運考慮，上市這件事情就絕不僅僅是方便股東變現這麼簡單了。」
顧子帆說了一大通，任為有點恍惚，並沒有完全聽進去，不過也大概瞭解了顧子帆的意思。
排除顧子帆急於變現，給有限合夥人們一個交代以外，上市的第一個原因當然是繼續融資。
按照王陸傑的核算方法，之前窺視者計劃一直都是賺錢的。
對於他的核算方法，其實是有很多人持有異議的，財務總監李悅就有不同想法，曾經有過爭論，最後李悅屈服了——不是被說服了，而是屈服了。畢竟王陸傑的核算方法也並不違法，李悅真說不過王陸傑。任為表現出的態度是搖擺不定，如果不是漠不關心的話。張琦和孫斐雖然支援李悅，但還是犟不過王陸傑。
王陸傑把所有不同的專案算作了不同的財務實體，進行內部核算。雲球系統本身是一個財務實體，窺視者計劃是一個財務實體，其他專案也都各自算作一個財務實體。
收入方面的核算很乾淨，除雲球系統本身以外，對於這些市場化專案而言，誰掙的錢就是誰掙的錢，基本上沒什麼分歧，關鍵是成本方面的核算。
成本怎麼核算呢？
對於窺視者計劃，王陸傑的方法是，算是租用了雲球系統，然後轉租給了使用者。問題是，他給出的窺視者計劃租用雲球系統的價格很低，轉租給使用者的價格相對來說卻是很高的。顯而易見，這麼一來，窺視者計劃的利潤就出來了。雲球系統作為一個成本中心，卻吃了啞巴虧。但歸根到底，這件事情確實沒有客觀的衡量標準，怎麼算都說得過去，就看大家怎麼想了。
但是，無論窺視者計劃過去多麼賺錢，未來卻可能一分錢也賺不到了。雲球上那些五花八門的變異人實在駭人聽聞，就算是最想賺錢的王陸傑也不認為可以繼續開放給地球人閒逛。地球人曾經徹底禁止了基因編輯，killkiller在鐵壁上撬開了縫隙，卻也只是一個小小的縫隙。雲球人的基因變異尺度比地球上基因編輯全盛時期最瘋狂的實踐都要再瘋狂千百倍，很難讓地球人接受現在這個雲球星，也許將來多重宇宙的多樣效能夠幫助人們逐漸消化這個現實，但肯定不是現在。所以，窺視者計劃只能終止，除非用伊甸園星替換雲球星，但伊甸園星更像人權教育基地而非娛樂場所，多數人對此持保留意見。
影視劇拍攝也一樣偷奸耍滑，甚至算給雲球系統的收入更少。
影視劇拍攝這件事，還不像窺視者計劃真的佔用了雲球系統的資源，僅僅是利用了雲球系統儲存下來的影像資料而已——夏風甚至說過，這叫作廢物再利用。那麼，多少給點錢已經很好了。說難聽點，沒要求廢物產出方倒貼錢已經不錯，這個世界早就過了垃圾還能賣錢的發展階段。夏風這麼說的時候，當場被孫斐痛罵了一通，他沒敢還嘴，但最後也就是這樣執行了。
影視劇拍攝並非只佔便宜不吃虧。從另一個角度，影視劇拍攝在後期已經淪為窺視者計劃的宣傳工具，窺視者計劃卻從未向影視劇拍攝付過廣告費，這樣一來就被窺視者計劃佔便宜了。
雲獄也沒有向影視劇拍攝付過廣告費。其實，雲獄的營銷不僅需要影視劇開道，甚至還佔了窺視者計劃的便宜。
當然，對雲獄來說，最大的便宜仍舊來自雲球系統本身。
如果不是雲獄有需求，也許根本就不會有德克拉雲獄島的存在。但是，所有的費用——那可是天文數字，買島、建設新機房、採購海量新硬體、發射x通道衛星等等——全都算在了雲球系統身上，似乎那是雲球系統自己要求擴容的。雲獄只是在擴容之後輕描淡寫地租用了幾個腦單元——比窺視者計劃的價格高一些，可說實話，連建設費用的零頭都不夠。
所以，顯而易見，雲獄就非常賺錢了。
現在已經有二十六個國家在雲獄中建設了自己的監獄。從最早的雲球島和赫爾維蒂亞島，發展到了英國島、法國島、德國島、日本峽谷、韓國戈壁、澳大利亞草原、巴西沙漠、美國大陸等等。這樣蓬勃的發展局面加上狡詐的成本核算模式，想不賺錢都難，早就超過了窺視者計劃，甚至遠遠甩開了窺視者計劃。
說回影視劇拍攝，其實是虧損的。
很容易想到，影視劇的虧損和主創人員的能力有關。但主創人員覺得很冤，他們認為主要和創作取向有關——到底是想賺錢還是想拍廣告？說難聽點，到處免費播放風景紀錄片當然是賺不到錢了。
迄今為止，真正能夠讓主創人員感到驕傲並且同時贏得了市場口碑和票房的作品就是《海上之巔》。能拿到桌面上說事的也就僅僅這一部電影而已，不免有些悲催。
機器真人是賺錢的。
機器真人的結構無非就是高模擬機器人加上腦單元，價格卻是高模擬機器人的幾倍到幾十倍，腦單元又近乎於免費獲得——按照普通量子晶片的採購價格計算。
王陸傑說，雲球系統已經用過這些晶片，但卻沒有計算折舊，原價賣給機器真人專案，雲球系統已經獲得了利潤。
機器真人推出的時間還不夠長，雖然有十多個國家已經推出了類似於《空體置換法案》的法律，沒有推出類似法律的國家卻更多，所以銷售範圍有限。目前來說，機器真人專案的利潤還是小於雲獄的。但大家都認同，隨著越來越多的國家接受意識場和空體可分離性的理念，機器真人最終的市場規模將超過雲獄。
自救煙盒、機器異形等等推出的時間很短，基本上是在有限市場內銷售，目前還是虧錢的。關於這些專案的前景，大家有些不同意見，未能統一。有些人認為這些產品的市場比機器真人更大，有些人卻認為，在新鮮一段時間以後，這些產品會歸於平靜，最終成為小眾產品。
多重宇宙專案尚未推出，從預售角度受到了歡迎，甚至出現了德克拉全國整體遷移的需求——這是無法想象的生意，沒人知道能賺多少錢。但是可惜，多重宇宙目前還停留在辦公室的紙面和螢幕，銀行賬戶尚未有什麼反應。
開疆拓土計劃的進度屬於研究階段，只有投入，沒有產出。關於它的前景，王陸傑和顧子帆也都還在思考之中，說不出看法。
那麼最後，雲球系統本身的賬目呢？
一眼就能看出來，鉅額虧損。
王陸傑的這些核算方法，並不是因為他個人的固執，而是他和顧子帆反覆商量以後的思路。
事實上，從整體看來，內部怎麼算賬並不要緊，但從每個專案的個體看來，這樣算賬就帶來了一個巨大的靈活性：不見得要整體上市，而可以讓每個專案獨立上市。
這種核算方法使得每個專案的財務報表都儘可能地好看。當然，雲球系統本身和影視劇拍攝除外。
很明顯，如果最終決定分開上市，雲球系統本身大概是永遠不會上市了，還需要留下一個專案養著它。
另外，影視劇拍攝作為一個獨立專案實際上早就已經被放棄了。那算不上一個特別的生意，儘管素材來自雲球，但影視劇就是影視劇，屬於創意行業，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即使上市也不見得能圈到錢。
那麼，如果分開上市，這些專案融來的資金如何幫助雲球系統輸血呢？畢竟大家將變成不同的法律實體。
顧子帆和王陸傑都認為，這不成問題，只是資金的操作技巧和財務的做賬方法。吧啦吧啦，任為沒聽懂，只知道這是行得通的，有無數先驅開過路。
任為不贊成，但也沒理由反對。
任為相信，張琦和孫斐也沒完全搞明白，特別是孫斐——在她犧牲在伊甸園星之前，否則她不會輕易被說服。
面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人們更容易被貌似專家的人所操控。
沒有最後決定，是整體上市還是分別上市，甚至沒有決定是否立刻就要上市，王陸傑只是在未雨綢繆。
無論是整體上市還是分別上市，目標都是要融一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資金——關鍵是，從此以後，就能夠持續不斷地從股票市場提款了，不再需要對那些形形色色的一級市場投資人點頭哈腰。
按照王陸傑的預計，一旦上市，不但可以讓雲球系統在眼下大膽開拓更多的方向，在未來永遠擺脫資金的侷限，而且足以使地球所的每個核心人員都登上全球財富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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