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潮平的手槍抵在任為的後腦勺上,道葛拉斯的手槍抵在張琦的後腦勺上,他們站在牆邊。對面,羅思浩和喬雨晴舉槍指著他們,身體半掩在兩個粗大的混凝土立柱後面。
這裡是一個倉庫,周圍堆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相當空曠而又複雜,作為槍戰的地方很合適,作為死去的地方也很合適。
傅潮平不知道自己怎麼到了這裡,他一直跟著道葛拉斯在跑。道葛拉斯可能也不知道該向哪裡跑,他們對地球所龐大的機房一點都不熟悉,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
這座機房,簡直就是一座城市,一座無法逃脫的城市。
羅思浩、喬雨晴還有另外幾個人一直在追他們。他們拖著任為和張琦,速度很慢,好在道葛拉斯槍法很準,擊中了另外幾個人,現在只剩下羅思浩和喬雨晴了,不敢過於靠近。他們用任為和張琦做掩護,羅思浩和喬雨晴也不敢亂開槍。否則,道葛拉斯和傅潮平可能早就被追上了,或者早就被子彈擊中了。現在他們終於跑進了死衚衕,跑進了這個倉庫,對方緊跟著追了進來。
傅潮平知道,警察已經來了,顧子帆和王陸傑肯定會第一時間報警。不過機房太大,找到這裡也許還需要一會兒。他心中很難過,倒不是因為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而是因為自己的計劃失敗了。現在用手槍抵著任為的腦袋,無非是垂死掙扎罷了。
他好幾次想把槍放下來。這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幹掉任為和張琦,真的能夠改變什麼嗎?地球所就算少了所長和副所長,混亂一陣子之後,也一樣能夠運作下去。就像killkiller失去了黑格爾·穆勒,還有那麼多高管,道葛拉斯做得足夠好,可琳達已經就任新的ceo了。
逃跑、抓人質,只是下意識的行動,或者,只是在道葛拉斯的帶動下茫然的追隨。
自己正在問道葛拉斯,為什麼爆炸只有兩聲?其他那些爆炸呢?道葛拉斯也不明白,回答不出來。他們正在討論,忽然看到了羅思浩,帶著些人,槍口對準了他們。
自己幾乎沒什麼反應,但道葛拉斯立刻就開槍了,然後拉著自己狂奔。路上遇到了任為和張琦,拖上了他們作為人質。
也許任為和張琦同時死掉的話,能夠對地球所的運營造成某種影響?或者,也許能夠在世界上引起某種反響?
最初傅潮平想過,把真相公之於眾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搞出這樣的行動。他卻又懷疑,輿論這東西不一定靠譜,甚至可以說相當不靠譜。kha曾經試過用輿論搞垮killkiller,卻虎頭蛇尾,不了了之,最後甚至促進了空體置換。對手總能找到說辭、找到辦法,把壞事變成好事。這取決於對輿論的操縱能力,自己肯定不行。
傅潮平也想過,對任為和張琦揭露某些人就行了。但是,即使揭露了,即使他們被清除出去,也不過讓地球所暫時平靜。對那些人而言,一切都還可以從頭來過,他們的人已經太多了,不可能被徹底清除,也不可能被攔得住,他們一定會找到辦法繼續下去。
所以,自己做出了最激進的選擇。雖然激進,卻一勞永逸,那些人將成為無源之水、無土之木。
終於,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可計劃還是失敗了。
那些期待中的爆炸聲不會再出現了。特別是那些聲音小小但密密麻麻的爆炸聲,根本連一聲都沒有出現。大的爆炸本來只是為了儘量炸得更徹底而做的多餘的工作,爆點並不多,不可能有那麼多炸藥足以炸燬這麼大的機房。要毀掉雲球系統,只能依靠無數小爆點對計算機的貼身爆炸,那才是最經濟的方法。如果無數的小爆點不爆炸,大爆點就算都炸了也不會有太大用處,無非製造一些破銅爛鐵罷了。
即使不多的大爆點也只爆炸了兩個,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有人有了察覺,動了手腳,阻止了自己,剛才那兩聲爆炸只是被偶然漏掉的兩個爆點而已。誰動了手腳呢——肯定是羅思浩,還能是誰?任為和張琦他們顯然一無所知。也許事先就應該幹掉羅思浩,道葛拉斯曾經提出這個意見,但被自己否決了,誰知最終果然毀在羅思浩手上。
自己不是幹這個的料,馬奎爾·薩利克說過,自己不是幹這個的料。道葛拉斯也說過同樣的話。看來他們是對的。可是,自己不願事先去招惹羅思浩,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恐懼。即使聽從道葛拉斯的意見先去幹掉羅思浩,多半也不會成功,甚至會更早暴露。道葛拉斯不知道,羅思浩是多麼難以對付的一個人。事實上,自己一直祈禱,不要被羅思浩率先幹掉,就像之前弟弟被幹掉那樣。
即使殺了任為和張琦,也不見得有多大意義,那麼現在就舉手投降嗎?似乎是一件更加沒有意義的事情。傅潮平只能希望,雲獄島那邊一切順利。馬奎爾·薩利克說過,他的活兒乾得很棒。
任為搞不清楚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傅潮平忽然出現,用槍指在了自己腦袋上,另外一個小夥子用槍指在了張琦的腦袋上。後來,有人叫道葛拉斯,任為知道了這個小夥子就是自己聽說過而沒見過的道葛拉斯,之前並不認識。然後,他們就開始在機房裡東拐西拐,自己和張琦被揪著,不得不一起前進,而槍聲則不斷響起。
終於站下了,任為喘著氣,有點累。
傅潮平怎麼回事?不是來開董事會嗎?傅潮平一直沒開槍,都是道葛拉斯在開槍,好像幹掉了幾個追兵,只剩下兩個人在追。
任為看到,追過來的人是羅思浩和喬雨晴。羅思浩,患有偏頭痛的科學家;喬雨晴,為了賽納爾審判所掉眼淚的姑娘。真是奇怪,這兩個人又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有槍?開槍的動作很熟練,神情也很鎮定,是科學家或者工程師該有的樣子嗎?
爆炸只響了兩聲,至少任為只聽到了兩聲。機房太大了,搞不清楚到底炸在哪裡。自己和張琦正在找,就被槍指住了腦袋。那時張琦在說,既然爆炸,恐怕不會只有兩聲。但是,的確只有兩聲。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羅思浩,喬羽晴,出來吧!」傅潮平大聲說,他把槍從任為的後腦勺上撤了下來,頂在了任為的腰眼上。「出來吧!出來吧!」他說,另一隻手仍然揪著任為的衣領。
旁邊的道葛拉斯也把槍從張琦的後腦勺上撤了下來,頂著張琦的腰眼,一邊盯著對面兩根混凝土立柱一側露出來的身影。
羅思浩和喬雨晴探頭看了一眼,先是羅思浩,然後是喬雨晴,慢慢地從柱子後邊露出了半邊身體,這樣方便他們用手中的槍瞄準傅潮平和道葛拉斯。
不過,傅潮平和道葛拉斯躲在任為和張琦身後,不太好瞄準,羅思浩和喬雨晴可能對自己的槍法並沒有太大信心,不敢貿然開槍。
「羅思浩,你究竟要幹什麼?」傅潮平大聲說,充滿了怒氣,也充滿了無奈,甚至有點歇斯底里,和平時看起來略顯抑鬱的樣子完全不同,可以理解,此刻說是生死時刻也不過分。
「我在保護雲球。」羅思浩說,「潮平兄,難道你不應該問問你自己嗎?你究竟要幹什麼嗎?」
「我要殺了你,我要報仇。你殺了江湧,殺了我弟弟。」傅潮平說,聲音顫抖著,聽得出來,他很難過。
任為吃了一驚,扭過頭去,看到傅潮平的眼淚流了下來。
「江湧不是我殺的。」羅思浩說,「你知道,我喜歡江湧,他不是我殺的。」
「不是你是誰?除了你,誰會殺我弟弟?」傅潮平又喊了起來,死死地盯著羅思浩從柱子後面露出來的半邊臉。
羅思浩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說:「是你姐姐。」
傅潮平吃了一驚,任為感覺到,他揪著自己衣領的手鬆開了。
「不可能。」傅潮平說。
「那天江湧來找我,試圖說服我不要再遷移更多的雲球人,我不同意,所以我們吵了一架,僅此而已。我很生氣,但沒有想殺他。」羅思浩說,「可是,江湧一直在威脅你姐姐,要把一切公之於眾。你姐姐當然也不會同意。你知道,你姐姐支援我們,支援雲球人。她充滿愛心和平等主義的精神。她花費了那麼多精力支援我們,這是她的事業,怎麼會輕易放棄呢?江湧卻是個堅定的地球主義者,他歧視雲球人,不希望雲球人來到地球。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公開一切的準備,給雲生下了最後通牒,也來給我下最後通牒,而你姐姐卻已經安排好了殺手。這是理想的衝突,無關個人,你應該理解。」
傅潮平顯然太震驚了,說不出話來。
「潮平,放棄吧!」羅思浩繼續說,「為了阻止更多的雲球人來到地球,你選擇摧毀雲球來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但你的行動已經被我們發現了,被我們阻止了。剛才李慕白通知我,雲獄島無名隧洞裡的所有炸彈都已經被拆除了,馬奎爾·薩利克在他手裡,艾麗婭也在他手裡,李慕白拯救了雲獄島。在這裡,你通過吳春生安置在製冷系統管道里的液體炸彈也全都被清理了,吳春生在我們手裡。你們安裝在地面的幾十處炸彈也都被拆除了。我們漏掉了兩處,只是兩處而已,損失不大。潮平,你不是幹這個的料,你費盡心機只建立了十幾個人的同盟軍,我們卻有很多人對付你們。放棄吧,我們不會殺你,你幫過我們,對我們有恩,我們都是你的學生。你應該回島上的基地去做老師,你是個優秀的老師。或者,如果你不想再教我們,不想理雲球人,你也可以在島上安靜地獨自生活。」
「島上的基地——」張琦輕聲對任為說,「人道主義島,我聽說傅雲生買下了人道主義島。」
道葛拉斯看了張琦一眼。
「人道主義島是你們的基地。」張琦對道葛拉斯說。
道葛拉斯沒有理會他,扭過頭繼續盯著羅思浩和喬羽晴。
「你知道這樣做會害死多少人嗎?雲球人都該死嗎?伊甸園星人都該死嗎?還有云獄中的地球犯人。」喬羽晴衝傅潮平喊,「平先生,我們有那麼討厭嗎?討厭到值得這麼做嗎?」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氣憤,顯然不認為自己那麼討厭。
「不,我沒有失敗。」傅潮平大喊,「就算不能炸掉雲球,但這件事也瞞不住了,全世界人都會知道,你們的行為會大白於天下,你們會被阻止。」
「你既然這樣想,為什麼不直接公之於眾呢?像你弟弟那樣?」羅思浩說,他的聲音一直很平靜,「那是沒有用的。公之於眾也許會招致一批人來阻止我們,但同時也會招致一批人來幫助我們,然後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誰都無法預料。說不定會導致更多的雲球人來到地球,就像會有更多的地球人進入雲球一樣。也許最終,地球和雲球會成為同一個世界,我們很歡迎,可是就違揹你的初衷了。」
「道葛拉斯先生殺了黑格爾·穆勒,黑格爾·穆勒的妹妹已經接替了他,一切都不會有變化。對於雲球也是一樣,你的行動即使成功,最多拖慢一點節奏,最終不會有什麼影響。」羅思浩接著說,「這是歷史,不是遊戲,沒有英雄,只有人群。個人的努力最多讓歷史多一點曲折,但無法改變歷史的走向。」
道葛拉斯的表情有些僵硬,琳達還活著的這件事讓他懊惱。他不知道琳達是機器真人,是柳楊的妻子,是那隻邊境牧羊犬。道葛拉斯見過那隻邊境牧羊犬,卻不知道柳楊在李斯年的幫助下將琳達的意識場從那隻狗身上解綁,繫結到一具機器真人空體上並放走了她,不知道現在那隻狗身上就是普通的狗的意識場,更不知道琳達回到了killkiller繼續她以前的工作,成了killkiller的核心人員。逼問克菲爾德的時候,克菲爾德提到了這個叫琳達的女人,是黑格爾·穆勒的妹妹,但克菲爾德沒有提到她是機器真人,也沒有提到她是從柳楊身邊回來的。道葛拉斯一直防備著自救煙盒,卻沒有防備機器真人——那可是在killkiller的地盤上,怎麼能夠想得到呢?道葛拉斯更加懊惱了。
「放棄吧,平先生。」喬羽晴說,「在這裡僵持沒有意義。」
傅潮平不說話,也許在猶豫著。
「潮平,放棄吧。」羅思浩說,「我不願意和你敵對,你誤會了我們。我們從來沒有想要傷害地球人,我們只是想和地球人在地球上和平共處。畢竟生活在計算機裡有些氣悶,而且你看看你正在做的事情,只要出一個意外,計算機裡的世界就不復存在了。甚至只要運營資金不足,雲球系統就可能被關閉。雲球人很危險,每天都生活在危險之中,我們只是想要拯救我們的同胞。你姐姐支援我們,你父親也支援我們,你和江湧一開始也支援我們。可後來,你和江湧的想法卻改變了,想要阻止我們,想要毀滅我們,甚至想要毀滅雲球系統,我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
「不,我的想法沒有改變,江湧也沒有。」傅潮平說,仍舊很激動,「我願意幫助你們,江湧也願意,和父親一樣。但是,父親只是不希望你們因他而死掉,所以才救了你們。父親只是希望你們能夠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地球上,我和江湧也一樣。我們從來沒想到你們會做這麼多事情,沒想到你們會遷移這麼多雲球人到地球,沒想到你們將要毀滅地球。」
「不,我們不想毀滅地球。」羅思浩說。
「會的,最終會的,一定會的,事情總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前進。」傅潮平說,搖了搖頭,看起來很痛苦。
「潮平——」羅思浩似乎很無奈,「潮平,我們不想殺你,但是現在,你想讓我們怎麼做呢?」
「喬羽晴,你到底是誰?」傅潮平忽然問喬羽晴。
「平先生,我是您的學生。」喬羽晴說,「我來的時間不長。」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學生。」傅潮平說,「我的學生很多,你到底是誰?」
「我是希帕提婭。」喬雨晴回答。
「哦——」傅潮平嘆了口氣,沒有顯出有多麼吃驚。
「希帕提婭?」張琦插嘴,顯然很驚訝,「希帕提婭?」
「是的,我是希帕提婭,伊甸園星的希帕提婭,雲獄星雲球島的希帕提婭。」喬雨晴說。
「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呢?那三位自殺的科學家呢?」張琦問。
「他們都很好。」羅思浩說,「您放心,張所長。」
「真正的喬羽晴呢?」張琦又問。
「她也很好。」羅思浩說,「在島上過著愜意的生活。」
「羅思浩,你是誰?」張琦問。
是啊,既然喬雨晴是希帕提婭,那羅思浩一定是——是誰呢?
羅思浩笑了笑,沒說話。
「你的偏頭痛是假的。」張琦說,「羅思浩的工作你根本幹不了,所以你只能假裝偏頭痛。你是誰?」
「我學得很快。」羅思浩回答,「現在我已經能幹很多工作了。我非常努力,要不是那些工作實在太專業,我一定早就學會了。」
「你到底是誰?」任為追問。
「他是圖圖。」傅潮平插了一句。
圖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執政之身,未料而隕,奪人所重,損人所惜,此不足取也——傅群幼心軟了,沒有殺圖圖。
不,不,肯定不止圖圖一個人,任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任為一瞬間明白了很多事情。
傅群幼通過張理祥侵佔了雲球人的軀體——這個過程很可能正是張理祥為了進入雲獄調查而編造的那個吳春生故事的原版,但傅群幼和張理祥卻心軟了,沒有殺那些雲球人,而是把他們的意識場遷移到了地球上。傅群幼和那二十一個地球人進入了雲球,卻也把同樣多的雲球人帶到了地球。這些雲球人不知生活在什麼地方,傅群幼當然有能力安排他們。後來,傅雲生買下了人道主義島,顯而易見,更是專門為了安置他們。
張理祥,張理祥,自己太不瞭解張理祥了,張理祥不是個隨和的人,除了工作以外和自己溝通不多,也許自己太忽略他了。張理祥是個計算機架構師,但是顯然,他並非只看得到程式碼,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看法,對雲球世界,對地球世界,甚至對另一個世界。他不肯交代傅群幼的事情,不僅僅是為了保護傅群幼——傅群幼已經去世了,也不僅僅是為了錢,而是為了雲球人。拔出蘿蔔帶出泥,為了保護地球上的雲球人,他最好還是少交代一點比較安全。
吳春生,剛才提到了吳春生。是的,吳春生是個安全漏洞,被自己忽略了。吳春生了解制冷系統,製冷系統的管道和每一個機架都有連線,液體炸彈可以遍佈每條管道。吳春生是長期合作伙伴,他會支援毀掉雲球嗎?不,他一定被傅潮平脅迫了。圖圖他們又是怎麼清理了這些液體炸彈?難道吳春生再次被圖圖脅迫?不可能,傅潮平一定對吳春生採取了手段。那麼圖圖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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