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極限旅遊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沒有碰到過一個人,甚至沒有碰到過一個機器人,也沒有從哪裡傳來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她們衝著各個方向大喊大叫,她們打砸每一處可以打砸的地方,試圖引起注意,引起反應。

但是沒有用,沒人搭理她們。所有東西都很結實,打砸並不能造成有意義的損害,喊叫就更加沒有任何意義了。

無法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因為這裡沒有日夜,也沒有計時裝置,按照她們的生物鐘,困了睡覺,睡飽了起來,估計、大概、也許、可能……幾個月了吧!

呂青開始覺得,眼下的情況和自己最初的猜測不完全相同。

原本呂青認為,這裡的人拯救了瀕死的任明明,一同把自己帶了過來,可能是因為害怕自己為女兒傷心。當然,進一步的原因肯定是害怕任為傷心。呂青完全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特殊意義因而值得保護,但也許任為有,畢竟雲球蠻特殊的。如果真是這樣,保護任為進而保護任為的妻子和女兒,也就說得過去了。這是呂青唯一能想得到的解釋——這也是她唯一願意相信的解釋。這意味著,任為也是安全的,儘管不知道在哪裡,在地球或者不在地球,但一定是安全的。

不過現在呂青認為,把自己帶來還有另外一層含義。既然沒有任何人準備露面,連機器人都懶得理會她們,那麼可以想象,如果只是任明明一個人待在這個巨大的城堡裡的話,時間長了恐怕會很難熬,說不定會瘋掉。自己就覺得很難熬,也許女兒比自己更加堅強,但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有兩個人互相陪伴顯然更加合理。

呂青和女兒逛遍了力所能及的所有地方,在任何一個方向上,前後左右,甚至包括上下,她們走的最遠的距離都不下幾十公里。可惜,僅僅依靠兩條腿走不了太遠,最多也就這樣了。

她們找到了生活所需的一些東西,和地球上一樣的東西,吃的、喝的、穿的,僅此而已。

這些東西都藏在一個個手一伸過去就會冒出一個門把手的房間或者櫃子裡。當屋門或者櫃門關上時,不僅門把手會消失,而且周圍一點縫隙都不會留下。可以想見,發現它們是不容易的,但呂青和女兒做到了,所以她們才活到了今天。

幾十公里,是的,她們在各個方向上走了幾十公里,甚至包括上下臺階——她們沒有找到電梯。雖然垂直距離應該沒有那麼遠,臺階距離卻一定有那麼遠了,前後左右的平坦的走廊更加不用說了。

可惜,即使如此努力,她們對這裡仍舊是一無所知。除了那些儲存生活所需物品的房間以及她們自己睡覺的房間,她們沒有發現任何其他能夠進入並且表現出這裡真正內涵的空間。

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呂青和任明明熟悉一定範圍內的每一條道路,但也就是熟悉道路,並且能夠活下去而已。

好在,時間還不算太長,特別是對呂青而言。

任明明從小長到大,呂青從來沒有花費這麼多時間和女兒待在一起,現在卻幾乎是每時每刻她們都在一起。對於這一點,呂青有些慶幸,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她心中充滿感激。

如果不是形勢所迫,這種相聚又如何可能呢?無論是從呂青的角度還是從女兒的角度都沒有可能,但現在兩個人都沒有選擇。

母親和女兒,從沒有如此接近過。

她們最著急的事情是找到交通工具,任何形式的交通工具都可以。她們最近的精力都在尋找某種工具,能夠代替她們的雙腿。那樣,她們就可以走得更遠,搜尋更大的範圍,也許能找到更多的線索,見到人,或者至少見到機器人。

她們曾經想過,帶上水和食品,來一次遠足。但是,她們找不到合適的背包用來攜帶足夠的補給。也許用衣服來做幾個背包?那也太草率了。而且說到底,能夠帶上多少補給呢?

走不了多遠的,她們倆都心知肚明,簡單討論了兩句,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這裡的體量如此之大,無法想象居然沒有交通工具——她們把希望寄託在這個想法上。

她們在每一個角落堅持尋找。她們相信,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忽然就冒出一個把手,接著,門開啟,裡面停滿了交通工具。

摩托車?汽車?飛行器?哪怕是腳踏車呢!

不知道,但是,會知道的。

儘管呂青已經為自己和女兒為何會來到這裡找到了原因,那就是因為任為。可她絞盡腦汁仍然無法理解,自己和女兒來到這裡以後,為何會面臨現在這樣的狀況。

那些人——哪些人?只能稱為「那些人」了——把她們帶了過來,讓她們醒了過來,卻不打個招呼,到底想要怎樣?如果因為任為的存在所以要保護她們的理由說得過去,那就至少應該讓她們多少了解一下自己的處境,沒有必要讓她們這樣迷茫。

如果她是那些人,她會告訴這兩個被弄回來的傢伙這是怎麼回事,讓這兩個傢伙安靜地待著,就算沒什麼事情能夠讓她們幹,也會安排書籍、音樂、電影、娛樂、健身什麼的,當然還有新聞,這很重要,影片新聞、文字新聞都可以。

可惜,她不是那些人,也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

也許這只是一個實驗。實驗一下,這樣兩個人在這樣一個環境中,會做出什麼反應。

這種實驗實在太無聊了,有什麼必要呢?

除非——除非自己和女兒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地球人,那些人像是觀察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一樣,在觀察自己和女兒。

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想到自己是小白鼠,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呂青不想就這件事和女兒討論,但顯然女兒也有同樣的想法。

「我們是小白鼠。」女兒就這麼簡單直接地對她說。

呂青一下子不知如何應答。她想了一想之後,找到了一個也許能夠讓人略微感到安慰的說法:「我看,這不像是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實驗室,所以我們也不是事先計劃好的實驗品。」

「您是想說,因為爸爸,那些人才把我們救到這裡來,讓我們在這裡等爸爸。然後,不過是順手做個實驗。對他們來說,反正是送上門的機會,浪費了挺可惜的。」任明明瞭解媽媽在說什麼。

「是的。」呂青這麼回答,聽起來很乾脆,但其實相當不確定,只是不願意表現出來。

「您不用擔心我不高興。」任明明說,「實際上,如果我們是小白鼠的話,我會覺得很慶幸。」

「什麼意思?」呂青問。

「至少,觀察我們的只是幾個實驗人員而已。」任明明說,「總比我們是動物園裡的珍奇動物,向全世界現場直播好多了。」

也許呂青和女兒的這些對話讓「那些人」不好意思了。不久,她們發現,出現的東西逐漸多了起來。

書籍、音樂、影像,甚至遊戲機和健身器材都陸續出現了,然後是交通工具,不過沒有能夠獲得新聞的工具。

這些新的物品都出現在某個她們以前去過的地方,本來空空如也,再次去的時候,某種物品就無端出現在了那裡。

交通工具也是這樣出現的,那是一艘小型飛船。

在某個時刻,當呂青女兒再次來到觀光大廳時,忽然發現,一個汽車大小的東西停在那裡,梭子形狀,沒有輪子,只有直升機那樣的降落架,卻又沒有直升機的螺旋槳,誰都看得出來是一艘飛船。

這艘飛船的頭部衝著那條佈滿了光帶的長長的通道,屁股對著那扇隔絕熊熊烈火的透明牆壁,似乎想要表明自己應該駛去的方向,也可能是預料到了自己將要駛去的方向。

長長的通道,這邊盡頭的外面是火的世界,至於那邊盡頭的外面,呂青和女兒猜測是無盡的黑暗,可惜沒有交通工具是無法走過去的。她們試過,幾乎走了一整天,人都累癱了,望過去卻沒發現任何視覺上的變化,哪怕極其細微的變化也沒有。她們確定,那個盡頭很遠很遠,而在走過的路上沒有發現任何補給,所以能夠推斷,如果沒有交通工具,靠兩條腿是無法走到那個盡頭的。

現在有交通工具了,而且頭衝著那個方向,自然,第一個想法就是駛去那個盡頭。

呂青和任明明開啟門坐了進去,裡面正好有兩個座位。任明明主動坐在了駕駛位上,呂青沒有爭,她相信女兒在這方面比自己強。

儘管沒見過這種飛行器,但艙內的所有佈置都不復雜,坐下、系安全帶、帶頭盔,她們很快安頓好了自己。

按說應該有自動駕駛,但是不知道怎麼用。呂青和任明明沒有找到任何說明書,不過儀表盤和控制板看起來並不太難,研究了幾分鐘,她們基本達成了共識。

儀表盤上有一個儀表讓她們意識到一件很嚴肅的事情,那是個氧氣指示儀。氧氣指示儀的存在意味著飛行器可以飛到沒有氧氣的地方——沒有氧氣,還能是什麼地方呢?一定是太空。很顯然,向前方飛過去就將進入太空。

最讓她們吃驚的是引擎。從儀表盤上來看,這艘小型飛船的引擎是聚變能源,而如此小尺寸的聚變能源,是她們從未見過的。

不出所料,飛出那個通道之後,就是漫漫的太空,和地球周圍的太空差不多,只是星星似乎稀少得多。

飛船飛起來的時候,各個方向都可以噴出火焰,轉向靈活,速度不慢,操控也很容易。

太空出口處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障礙,通道外面就是太空,沒有一絲空氣,通道里面卻有充足空氣,而且不會擴散,這也是一種沒有見過的技術能力。

在之後的日子裡,呂青和任明明駕駛著這艘飛船,繞著巨大的戴森世界飛來飛去。也曾經飛到深空,遠遠地回望著這個戴森世界。

不過,她們從未嘗試過飛向任何其他星體。她們不太懂得太空的事情,沒有見過真正的星體,只有遠處非常微弱的點點星光,比起地球上夜空中的星光要微弱。

這艘飛船上沒有任何星圖,只有以戴森世界為座標原點的指示圖,僅僅能夠確保她們知道自己相對於戴森世界的位置。

確實如她們所想,戴森世界是一個厚厚的球面,表面是青灰色,厚度有五百公里。也就是說,那條連線著觀光大廳的通道足足有五百公里長,這是飛船顯示出來的行使里程——度量衡應該是公里,感覺上差不多,她們用腳步進行過短距離測量,差不多。

現在看來,當初面對通道,母女倆沒有堅持依靠兩條腿向外走,顯然是正確的,否則可能已經餓死在路上了。

戴森世界的球面並非完整的球面。呂青和任明明飛出來的通道位於球面的一側邊緣,她們飛了大概兩萬公里以後,就已經飛出了邊緣,看到了戴森世界圍繞著的恆星。

她們不敢向其他方向飛,那些方向離邊緣可能太遠了,一點點關於邊緣位置的跡象都沒有,這意味著很大的風險。她們曾經有這個衝動,甚至一直在計劃。但她們還沒有準備好,物質層面沒把握,心裡層面也沒信心。之所以選定了這個方向勇敢地飛過來,是因為光芒。只有這個方向,能看到恆星從戴森世界邊緣露出的光芒,一條橫亙不絕的光帶,就像青灰色廣袤大地上遙遠的地平線。

一旦飛出戴森世界的邊緣,就直接面對恆星了。雖然很近,恆星火紅,但沒有空氣散射,感覺並不像地球上的白天,到處都很亮堂,而只是面對著一片火紅,背後就是黑暗。

那一片火紅是如此恢宏,如此碩大,佔據了整個視野。

飛船的前窗玻璃一定是某種不可思議的高階材質,否則呂青不相信自己能夠如此輕易地直視這樣一顆恆星,特別是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上。而且,在這個距離上能夠存在,也證明飛船全身的材質都和戴森球面一樣,能夠抵抗高溫和射線。

這裡離恆星還有相當的距離,比戴森世界離恆星的距離遠一點點而已。不出意外的話,戴森世界離恆星的距離應該和洛希極限有關。呂青和任明明不能確定這個距離有多大,但她們非常確定,如果開啟飛行器艙門的話,兩個人會在瞬間化為灰燼。

母女倆飛出來的那個通道毫無特殊性,只是戴森世界無數個類似通道中的一個,這難免讓人失望。既然選擇把她們放置在那裡,難道不應該有所不同嗎?

雖說不是全部,也不可能是全部,但母女倆曾經進入過不少其他通道,希望發現點什麼。很不幸,所有通道都大同小異,停泊下船,到處去逛,找不到任何驚喜,沒有人,沒有機器人,也沒有任何其他值得激動的東西。

儘管被困在戴森世界中,準確地說,困在戴森世界之中和周圍,但母女倆的生活已經豐富了很多。有吃有喝,有音樂有遊戲,經常娛樂,堅持健身,甚至還能在一定範圍內漫遊宇宙,觀察恆星。

可是沒有多久,她們就發現,飛來飛去並不是一件能夠讓人就此告別無聊的事情。任何新奇都是有時間界限的,她們很快就回歸到了百無聊賴的狀態。

任為的到來仍遙遙無期,或者說,任何人甚至任何機器人的到來都遙遙無期。

那些忽然出現的物品,包括這艘飛船,還有不斷補充的食品飲料等等,是如何出現的?

理論上,一個很傻的機電裝置就可以做到這些——毋須機器人,毋須人工智慧。但是,就算是這樣很傻的機電裝置,她們也從沒有見到過,沒有發現過任何痕跡。

呂青想起了火星上的派帕尼斯溫室氣體生產廠,那裡也沒有人,但至少有機器人。而且,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真人去進行裝置巡檢。可在這裡,既沒有遇到人也沒有遇到機器人。也許戴森世界的裝置質量都太好了,這是唯一的解釋。不過,不會永遠沒有巡檢的,一定會有巡檢,呂青只能堅持這樣的信念了。

終於有一天——應該說某個時刻,這裡沒有一天的概念——有事情發生了,不再那麼無聊。

當時,呂青和女兒正開著飛船游弋在戴森世界的外圍。由於戴森世界對恆星光芒的阻擋,她們所在的位置一片黑暗,只能看到從戴森世界無數個通向太空的通道里射出的一束束暗淡的光芒,以及從左側那個相對較近但其實也很遙遠的戴森世界邊緣溢位的一道明亮的光帶。飛船慢慢地漂浮著,母女倆相對無語,昏昏欲睡。

任明明忽然叫了起來:「媽,你看。」

呂青沿著任明明揚起的手臂望了過去,一艘飛船正向戴森世界駛來。很遠,距離很遠,不仔細看甚至很難看到。

可以確定:第一,肯定是一艘飛船,而且和目視的感覺不同,實際上應該是一艘巨大的飛船;第二,這艘飛船正駛向戴森世界。速度不是很快,但方向確鑿無疑。

「焦距!」呂青說。

任明明做了一個操作,前窗的一塊區域的焦距在變化,飛船的影像迅速拉近了。沒錯,她們的感覺沒錯,是一艘飛船,長長的、像鉛筆一樣的船身。

「有字。」呂青說。

「極限旅遊。」任明明說。

「極限旅遊——這麼說,是一艘旅遊船。」呂青說,「那些觀光廳,應該有遊客來參觀的。」

「我們終於可以見到人了。」任明明說,「它一定會和某個通道對接,我這就開過去。」

任明明開始操作,她們的小飛船加速了。

加速,加速,呂青和任明明都很激動。

終於,終於,就要見到活的生命了。

距離其實相當遠,小飛船的速度已經到頭了,一時半會還是追不上的,而極限旅遊號已經接近戴森世界了。

看起來,極限旅遊號打算直直地插在戴森世界上,就像一根木棍直直地插在一片泥土上,它鉛筆形狀的船身正適合這樣做。

極限旅遊號的直徑遠遠超過戴森世界通道的直徑。不過看起來,船身頭部的尖頭尺寸恰好,應該可以順利地插進通道。

「這個飛船真夠大的。」任明明說。

「這個旅遊團也真夠大的。」呂青說。

距離越來越近,呂青和任明明從前窗上的望遠區域能夠看到,極限旅遊號的尖頭離戴森世界那無邊無際的灰黑色表面已經不遠了,正對著一個通道,應該很快就要開始對接了。

呂青和任明明相當緊張。

但是,似乎發生了什麼,情況有些變化。

極限旅遊號的尖頭翹了起來。

「它在幹什麼?」任明明大喊了起來。

呂青沒有說話,在觀察。

極限旅遊號正對著的那個通道,忽然開始發出很亮很亮的光,而且閃爍著。

「戴森世界在報警。」呂青說。

「極限旅遊號在幹什麼?」任明明又問,聲音有點緊張,「它好像要把身體橫過來。」

「是的,它要把身體橫過來。」呂青表示同意,「恐怕會有危險,把我們的速度降下來。」

任明明操作著,她們的飛船速度降了下來。

極限旅遊號的尖頭繼續上翹,它必須儘快使身體橫過來,不然的話,就要斜斜地撞上戴森世界的表面了。

更多的地方開始閃爍明亮的燈光,肯定是在報警,但聽不到聲音,沒有空氣傳播聲音。

極限旅遊號已經成功地把身體橫了過來,現在看起來,就像一根鉛筆放在了黑色卡紙上。

呂青和任明明知道,那根鉛筆並沒有真的放到卡紙上去。通過前窗望遠區域可以清楚地看到,極限旅遊號的船體和戴森世界的外壁之間有空隙。雖說貼得很緊,但確實有一點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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