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限旅遊號開始加速。
剛才為了對接,極限旅遊號的速度已經很慢,現在卻很明顯地在加速,尾部噴出了火舌。
在極限旅遊號周圍,戴森世界的外壁上,越來越多的燈光亮起、閃爍,讓人覺得無比緊張,似乎就要有大事發生。
「這不可能是事故。」呂青說。
「是人為的。」任明明說,「可是為什麼?」
極限旅遊號在持續加速,緊緊貼著戴森世界的外壁滑行著。
從呂青和任明明的視角看,極限旅遊號離她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影像越來越清晰。
當然,這艘船不可能是來找她們的。從方向上看,極限旅遊號似乎想要斜斜地插向她們的右後方,不知道要去哪裡。
「為什麼?」呂青也問了一句。
在極限旅遊號的周圍,戴森世界的外壁上,開始升起一些柱子一樣的東西。
那是炮塔,剛剛升起,甚至還沒來得及停止上升就開始開火。
雷射武器,都是雷射武器。炮塔轉動著,瞄準了極限旅遊號,雷射束橫七豎八地出現。
「它假裝要對接,其實是要躲過外圍防禦。」任明明說。
「是,貼近以後,外圍防禦就無能為力了,只能靠這種升降式雷射炮,可能這種雷射炮的威力算是比較小的。」呂青說,「所以,它必須一直貼近表面,不敢離開。」
極限旅遊號開始蛇形走位,身體側面噴出火焰射流,使船體不停地拐彎,躲避著雷射炮。
雷射束以光速前進,目標一旦被鎖定,幾乎不可能躲避。但是,極限旅遊號似乎知道每一個炮塔什麼時候開炮,向什麼方向開炮,它的飄忽不定的走位總是恰到好處,剛好躲過了所有射擊,無數雷射束幾乎都是貼著它的身體劃過,卻無法傷害到它。
而且,極限旅遊號的大方向沒有變。
儘管忙於走位躲避,絕對速度降了下來,但它仍在義無反顧地衝向目標。
「這不可能是人工操作,絕不可能。」任明明說,「沒有人能躲開這些雷射炮,一定是自動操作。」
「是的。」呂青同意。
確實,這不可能,這不可思議。那麼一個巨大的船體,卻又有那麼靈活且精確的走位。
「它有內應,或者黑掉了戴森世界的某些部分,瞭解戴森世界的防衛系統。」任明明說。
「它要去某個關鍵部位。」呂青說。
「這是恐怖襲擊。」任明明說。
「一艘死亡之船。」呂青說。
「不,不,爸爸怎麼辦?」任明明緊張起來了,不是剛才那種激動的緊張,而是恐懼的緊張。
「必須阻止它。」呂青說。
「怎麼阻止?我們沒有武器。」任明明說。
「撞它!」呂青說,「不,沒有用。」她又否定了自己。
它們的船太小了,就這樣撞上去恐怕是以卵擊石,除了送死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兩個人都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
極限旅遊號仍在繼續它複雜的走位,越來越多的炮塔升起,越來越多的雷射束髮射,但無濟於事。
「有用。」任明明忽然說,「我們無法毀掉它,但可以干擾它。」
呂青看了看女兒,女兒是個戰士,而自己不是。
「不用撞它,只要在船頭干擾就行。」任明明繼續說,「它是自動駕駛,路線有精密規劃,但一定有人類駕駛員。人類駕駛員只要被幹擾,做一點調整,導致飛船產生一點偏差,就會被雷射炮幹掉——讓我們比一比心理素質吧。」
「我們有危險。」呂青說。
一瞬間,呂青的腦子一團亂麻。的確有危險,但是必須阻止極限旅遊號,它的目的很明顯。儘管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卻機率極大,它的目標是要找到某個關鍵的位置,從而摧毀戴森世界。這種摧毀不僅會傷害丈夫,而且會傷害所有的地球人。
「我們是有危險,」任明明說,「可沒得選了。」
呂青遲疑了一下,很快做了決定。「好,去吧!」她說。
任明明的動作很快,它們的小飛船衝了出去。
雖然小飛船速度有限,但是極限旅遊號的複雜走位太耽誤時間,所以小飛船很快就靠近了它。
好在小飛船不用擔心雷射炮,它不用緊貼著戴森世界的外壁表面飛行,而所有雷射束都是貼著表面發射的。
如果極限旅遊號是一個鉛筆,小飛船就像是一隻螞蟻。
不要緊,任明明已經看到了鉛筆尖頭上的駕駛艙的前窗。那個前窗並不比這隻螞蟻大多少。
沒有一絲猶豫,小飛船向極限旅遊號的駕駛艙前窗衝了過去。
沒能成功,極限旅遊號的走位太飄忽了,任明明的瞄準很失敗,甚至,一束雷射差點選中她們。
她把小飛船拉昇了起來,再次俯衝下去。
還是沒能成功。
拉起,再俯衝,再失敗。
拉起,再俯衝,再失敗。
…………
不知道試了多少次,呂青開始感到頭暈噁心,她不知道女兒是否也感到了頭暈噁心。
之前女兒的所作所為早就讓呂青知道,女兒是個戰士。但直到現在,呂青才從內心無比確定,女兒是個不折不扣的戰士,而完全不是自己曾經以為的那樣一個小女孩。
終於,這一次好像要成功了。
任明明覺得,透過前窗的望遠區域,她彷彿看到了極限旅遊號駕駛艙裡某個人類的臉,一張平常的臉。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不能關心那張臉,她唯一需要關心的,是壓力測試的最後一瞬間。
馬上就要撞上,似乎已經來不及躲開了。
那個人相信嗎?害怕嗎?
不,不,不要管他相信不相信,不要管他害怕不害怕,只要堅持到最後一瞬間就好。
似乎應該計算一下,什麼時候做出最後的動作,才能創造那個最後一瞬間。
見鬼的計算,計算個鬼!
最後一瞬間?什麼時候才是最後一瞬間?
什麼時候才是那該死的最後一瞬間?
任明明的手終於動了動。
小飛船的外壁似乎已經擦上了極限旅遊號的船身,似乎能夠聽到「呲啦呲啦」的摩擦聲。
任明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黑夜,看到了無邊無際的黑暗,看到了夢境,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永恆。
我死了嗎?她想。
不,她看到了星星,微弱地閃爍著光的星星,遙遠但真實。
從她的身後,陡然湧來了大片的光,無比明亮的光。
星星不見了,背後的光太亮了。
沒有聲音,因為沒有空氣。
我沒有死,她想。
她調轉了船頭,看到了一大片殘骸。
「明明,媽媽一直都不瞭解你。」她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她的心臟狂跳,她的呼吸很急促。
但終於,她慢慢地平靜下來。
「其實沒有用的,他不該害怕。」她說。
「你說什麼?」呂青問。
「他的飛船太大了,如果我不轉向,他來轉向是無法避開相撞的。」任明明說,彷彿有些後怕,「而且我們的飛船太小了,就算撞上也造不成什麼真正的損害。」
「嗯,可他害怕了。」呂青說,「如果是我,我也會怕。」
「他轉向避不開我們,卻撞上了雷射束。」任明明說。
呂青不知該說什麼,她正在想。
一個聲音傳了過來,不是呂青或者任明明的聲音,是一個男中音,渾厚而溫和,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謝謝,謝謝你們!」那個聲音說。
「不用謝。」任明明一點也不吃驚,「我只想保護我父親。」
「現在你父親安全了。」那個聲音說。
「那就好。」任明明說。
那個聲音不再響起,但任明明覺得一定會再響起的,呂青也這樣想,她們都沒有說話。果然,那個聲音很快就又響起來了:「我想,我們應該表示一下謝意。你們需要什麼嗎?告訴我。」
「工作,我們需要一份工作。」任明明說。
那個聲音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說:「本來沒什麼工作崗位,不過現在,剛剛出現了兩個崗位。」
「什麼崗位?」任明明問。
「戴森世界需要保護,我們需要衛隊。」那個聲音說,「你們兩個人,兩個人的衛隊。」
「好。」任明明說,「你找到了合適的人。」
「需要談談薪酬問題嗎?」那個聲音問。
「不用。」任明明說。
「哦——這麼說,我們是自己人了。」那個聲音說,聽起來有些興奮,「我們採用了自動化防護措施,原以為已經很浪費了,從沒想過需要衛隊。可現在看來,我們的確需要一支衛隊。」
「觀察許可權。」呂青插嘴說,「我們需要系統的觀察許可權。」
「嗯,好的。」那個聲音說,「可以觀察,但不能干預。」
「對方是什麼人?」任明明問。
「劫持了旅遊船的人,想要攻擊我們的人。」那個聲音回答,「只是一艘空船,騙過了我們。」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任明明問。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說,「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可能性很多。不過答案並不重要,大家總會有自己的理由。只要願意,做任何事情都能找到理由。」
只要願意,做任何事情都能找到理由,是的,做任何事情都能找到理由,任明明沒有再繼續問。
「我丈夫什麼時候能來?」呂青問。
「快了吧,也許快了吧。」那個聲音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其實,我知道的事情很少。」
他的聲音很和氣,甚至可以說很溫柔,一點也不強勢或者陰森,很難想像這是如此恢宏的戴森球的管理者的聲音。甚至不知為什麼,呂青竟然覺得那聲音有點怯怯的,她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毛頭小夥子的形象。沒有什麼問題了,呂青看著小飛船下方那一大片殘骸,極限旅遊號的殘骸,有些惘然。
看來,極限旅遊號真的是經歷了一次極限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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