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地獄還是天堂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歐陽院長又召集了一次會議,因為李斯年、任為以及幾位宇宙學家的計算終於有了一個初步結果。

計算顯示,最大化地考慮到在當前宇宙中使用應激物件的可能,以及各種節約能源或者提高能源使用效率的方法,建造並持續執行當前宇宙這樣的一個虛擬世界,至少需要一個十倍於太陽的恆星所釋放的全部輻射能。這意味著,需要建立一個包裹整個恆星的戴森球,捕獲恆星釋放的每一絲可見光線或不可見輻射,把它們百分之百轉化為能夠加以利用的電能。如果能夠找到一個更大的恆星,那麼只需要建立一個部分覆蓋恆星表面的戴森球弧面就行了。

就地球而言,這樣巨大的恆星都非常遙遠,即使以宇宙尺度進行度量也非常遙遠。如果地球人想要這樣做,首先就要完全解決宇宙航行的技術,以便能夠輕易到達那麼遙遠的地方,但實際上,地球人根本連太陽系都還沒有出去,基本只能在內太陽系到處逛逛,到外太陽系都算是出遠門了。

然後還要從技術應用角度考慮,真要建立這樣一個戴森球或者戴森球弧面,最好直接把系統建立在戴森球上,毋須通過能源傳輸技術進行任何宇宙尺度的能源傳輸。那麼,這個戴森球或者戴森球弧面的厚度將至少達到三百公里,最好是五百公里到一千公里,而計算結果表示,如果在地球宇宙建設一個這樣的龐然大物,將耗盡幾乎等同於太陽系中所有物質的建設材料。

當然,在最後一步,即使擁有了所需的宇航技術以及巨量的材料,還要有辦法把這些材料運輸、聚集並改造和加工,最終變成一個可執行的量子計算機系統。

這一切,對於地球人來說是絕無可能的,也很難想象有任何智慧能夠做得到。要知道,這不是摧毀一個什麼東西那麼簡單,而是要把這個巨大的東西精細地加以利用。儘管可以預計,地球人有巨大的技術侷限,所以不能有井底之蛙的心態,但是,想象那樣一種智慧的存在,仍舊是非常困難的。

另外,有一種不同的思路,就是完全不以眼下這個宇宙作為依託,而去想象一種不同的宇宙存在形式,比如,沒有恆星、沒有行星、沒有任何星體,甚至根本沒有地球人意義上的宇宙。

但是,這更是虛無縹緲的腦洞,一位宇宙學家這樣說,僅僅要在理論上建立這樣一個自洽的體系,對於地球人來說至少也需要一百年的時間,關鍵是還多半無法成功。

進一步,也許地球人所使用的科學理論體系根本就不對。比如,基本的數學就不對,甚至因果律就不對。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無論是以眼下的宇宙為依託來想象一個宇宙,還是憑空去構造一個理論上可能存在的新的宇宙體系,都沒有任何意義。但是,這種顛覆地球科學體系的想法,基本屬於玄學範疇了。作為科學家,大家討論了十分鐘以後就表示,可以不予考慮。

可能性不能說不存在,但是,這件事顯然無法通過實驗來驗證,至少眼前還沒什麼能夠進行實驗的主意。所以,剩下的唯一一條路就是去找跨時代小組進行確認。

去雲獄,找跨時代小組問問,或者說,打聽一下。

「嗨,哥們,你好!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我們這個宇宙是個計算機嗎?我們這些人是一段段程式碼嗎?」

大概就是這樣吧,去找他們問問,很簡單。

最後就這麼定了。

歐陽院長拿著計劃去找各方面的高層領導批准。

大家想要去打聽事兒的雲獄星,最近其實不是很太平。

在上次演化週期中,費舍爾探長過得很愉快,只是雲獄裡有三位科學家囚犯自殺,讓他這個監獄長有點尷尬。

在隨後的觀察週期中,雲獄的時間停滯了,回到地球的費舍爾探長在和家人去度假之後,去警局上班打卡期間,著實被各種上司在各種場合進行了各種批判。

沒人想到,在這次演化週期費舍爾探長返回雲獄之後不久,雲獄中便發生了更多事情,比科學家囚犯的自殺還要讓人糟心,至少是更加意想不到。

出的問題很多。首先,雲球島上的雲球人就有問題,那些人生活在雲獄星中但不能算是囚犯,他們只是無處可去;然後,各國那些真正的囚犯也不省心。

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和希帕提婭先後自殺了,都是跳崖自殺,和赫爾維蒂亞島的那三位科學家一樣。

這事當然和費舍爾沒什麼關係,兩位女士不歸他管。

事實上,除了地球所的人以外,其他人並不知道雲球島上兩位女士自殺的這件事情,否則費舍爾一定會拿這件事情到上司那裡為自己開脫。從這件事可以推匯出,囚犯自殺和他的管理無關,只和雲獄星的環境有關,而環境的事情要歸罪於地球所。

希帕提婭剛剛到雲球島,要說是不適應環境就自殺了,也許還說得過去。可是,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已經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沒有看出有什麼特別的不適應,卻也自殺了,真是奇怪。而所有自殺的人都選擇跳崖自殺,就更加奇怪了,沒人找得到這件事情的解釋。

更糟糕的是,不僅僅有自殺,竟然還有他殺。之前有不少鬥毆,但從沒有出現殺人致死的事件。現在終於出現了第一例。

這一例殺人事件並不是出現在真正的囚犯中,甚至也不是出現在那二十一個地球人中,而是出現在雲球人中。

事件的起因還和任為有點關係,這就讓任為更加鬱悶了。

任為和張琦上次進入雲球時選擇的兩個雲球人,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空體被佔用之後,意識場都來到了雲獄。本來,這兩個人算是對雲獄環境適應得比較好的遷入者,不像會出問題的樣子。但是,理所當然,他們結識了潘索斯、弗吉斯、拉斯利等之前進入的雲球人。儘管開始的時候相處得不錯,卻也暗藏禍根。

弗吉斯和拉斯利已經過了那個為了記憶不同而總是打架的階段,目前兩個人相處得不錯,找到了某個妥協的點,各自承認自己的記憶中有一部分是混亂的,或者假裝承認。反正,他們倆處得挺好,甚至在之後的爭鬥中結成了同盟軍。

在一次偶然的談話中,拉斯利向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談起了自己的一生——這裡實在太無聊,又實在太神奇,人們談論自己的一生是個常見的話題。

拉斯利已經能夠比較輕鬆地面對自己的過去。在平靜地反思自己的經歷之後,他已經明白,一切不過都是鏡花水月,不值得大動肝火。但是,他這一次對於自己過往事蹟的輕鬆講述,卻引起了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的極大不適。

任為和張琦當初選擇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的空體進入雲球后,一切行為的目標都是反對賽納爾。但很無厘頭的一件事情是,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本人,卻是賽納爾的虔誠信徒。甚至,他們的虔誠程度即使到了雲獄也沒有絲毫改變——也許是在雲獄待的時間還短,時間長了可能會有一些不同想法。

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認為,自己來到這個奇怪的地方,顯然正是賽納爾的安排。

這裡生活不錯,無憂無慮,應該是天堂的一部分。賽納爾說過,虔誠的人會進天堂,現在果然進來了。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儘管對自己沒有事先得到通知而有所腹誹,但總體來說還是滿意的。

不過看起來,天堂也分了不同層次。可以理解,僅僅把所有人類的歸宿區分為天堂和地獄兩種,未免有點粗暴。

分層沒問題,自己沒聽說過這件事情,只不過因為賽納爾沒有精力向大家詳細交代不同層次的具體環境和劃分原則而已,他們兩個都這麼想。商量了一下,又通過對方確認並加強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考慮到雲獄這裡的情形並非十全十美,肯定不是天堂的最高層次。這顯示出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的修行不夠,所以未能直登最高層次。毫無疑問,需要在某些方面有所提高,才能一步一步進入更高層次。所以,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在雲獄的生活中,祈禱依舊是最重要的組成成分,頻繁程度和花費的時間甚至超越了他們在雲球時的頻繁程度和花費的時間。

拉斯利對於自己過往的講述讓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感到不適的地方是,拉斯利的過往似乎恰恰是民間傳說中賽納爾首位大使者納罕的早期經歷,而那些民間傳說早就被教會定義為惡毒攻擊和褻瀆賽納爾的異端邪說。

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毫不猶豫、義正言辭地指出,拉斯利受到了魔鬼的蠱惑,正在褻瀆賽納爾。

說實話,拉斯利根本不知道賽納爾是什麼東西,那是任為擅自佔據了他的空體之後搞出來的,他自然一無所知。所以,面對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的無理攻訐,他只有予以堅決反擊。

弗吉斯更加不知道賽納爾、納罕什麼的。另一方面,他對拉斯利所知甚多。雖然拉斯利的有些經歷發生在他離開那個世界以後,他也只是聽拉斯利一個人講過,但一起在雲獄這麼長時間,這些事情拉斯利講過不止一遍兩遍,從來沒有出入,不像是假的。因此,弗吉斯對拉斯利的話是完全相信的,他也就很自然地站在了拉斯利一邊,共同反擊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

這樣,一邊兩個人,倒也勢均力敵。

這邊說那邊:編造謠言褻瀆神,十惡不赦,罪該萬死。

那邊說這邊:你有病吧?想什麼呢?

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正在加強修行,以便進入更高層次的天堂,遇到這種對賽納爾的褻瀆時挺身而出,毫無疑問正是展現自己虔誠的大好時機,他們不會有哪怕一點點的退縮和讓步。

拉斯利和弗吉斯儘管沒有什麼信仰,但是他們很認真地相信自己說的是真話。說真話為什麼就不行了呢?他們當然也不會退縮和讓步。

很快,友好的討論和禮貌的爭執演變成了惡毒的人身攻擊以至公然罵街。終於有一天,進一步演變成了純粹的暴力。

在暴力這一點上,儘管是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先動手的,但他們完全不是拉斯利和弗吉斯的對手。

拉斯利原本在武力方面就還挺厲害的,弗吉斯不如拉斯利,但也比兩個畫家小夥子強些,多少也練過一點。

沒辦法,特里·根奇白長了一身肉,看著挺結識,卻笨手笨腳,只有捱打的份。柯西維·瓦爾就更加不用提了。

本來,打一架意思意思就算了。但是,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是信仰賽納爾的人,不是開玩笑的。他們的戰鬥力不行,戰鬥的心卻很強,堅持不懈,沒完沒了。

裴東來曾經介入過好幾次。但每次介入之後,看似平靜了一兩天,然後總會有新的衝突爆發。

其實,這也要怪裴東來。

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剛來雲獄星的時候,為了安撫他們兩個的心情,裴東來曾經支支吾吾地順著他們的思路附和來著。現在出事了,後悔卻已經來不及了。裴東來不是沒有努力過,他曾經嘗試指出,這裡並不是天堂。柯西維·瓦爾當即反駁說,裴東來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剛來的時候他不是這麼說的,裴東來這樣做是可恥的,自己和特里·根奇絕對不會和他一樣。後來,柯西維·瓦爾又說,這個殘酷的鬥爭過程肯定是賽納爾對自己和特里·根奇的考驗,所以,裴東來的謊話自然也是考驗之一。

談到賽納爾的考驗,這樣一個邏輯一旦誕生就堅不可摧,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完成了為自己信仰的自圓其說的大廈砌上最後一塊磚的任務。自此以後,永遠不可能再有任何理論能夠說服他們了,甚至連一點影響都無法產生。

暴力愈演愈烈。終於,在柯西維·瓦爾和特里·根奇對拉斯利和弗吉斯的一次夜間偷襲中,出了大事。

等裴東來趕到現場的時候,特里·根奇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他被拉斯利用一塊石頭把腦袋砸開了瓢,柯西維·瓦爾則昏了過去,據說是被自己絆倒的,一腦袋砸在一塊地面的凸起上——這導致特里·根奇以一敵二,才發生了悲劇。

特里·根奇的生命沒能被挽救,柯西維·瓦爾倒沒什麼事情,但他不能再在雲球島待下去了。他是新來的,而拉斯利、弗吉斯和其他人之前過得挺好,所以,按照先來後到的原則,只能把他弄走了。

此時的雲球星已經是個廢土世界,和柯西維·瓦爾的時代完全不同,柯西維·瓦爾無法回家。所以,他只能暫時被繫結在一個空閒腦單元中,進入了絕對思考狀態。也許以後在多重宇宙中,會有適合他生存的某個宇宙誕生,那時送他過去好了。

就在特里·根奇被殺,柯西維·瓦爾意識場被遷移之後的那天,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和希帕提婭自殺了。

費斯爾斯伯爵夫人和柯西維·瓦爾以及特里·根奇來自同一個時代,也許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誰也不知道。

希帕提婭來自伊甸園星,除了歐睿特里院長以外,和所有其他人不同。顯然,希帕提婭自己和其他人都能察覺到這種不同,這會是希帕提婭自殺的原因嗎?

希帕提婭自殺了,歐睿特里院長卻沒有自殺,只是不怎麼說話,每天都在海邊看海。有時會撿一些貝殼回去,最近收藏了不少。

雲球島的這些情況讓任為鬱悶,主要是出於某種私心,因為這些人多少和他有些關係。實際上,在其他那些真正作為監獄使用的島嶼、山谷等等地方,出現了更加嚴重的問題,只是任為不大關心而已。就像費舍爾管不了雲球島一樣,那些事可以說不歸任為管,只是各國監獄管理局需要關注並面對的。如果各國監獄管理局有什麼決策,地球所執行他們的決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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