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作為旁觀者,任為覺得,出現的問題確實挺嚴重。
那些監獄出現了大規模越獄。
越獄這種事情,儘管開始的時候是個別行為,可一旦開始很快就蔓延了開來,越獄人數爆炸性增長。
所謂的越獄,不是說離開雲球系統返回地球,那是不可能的。越獄是指囚犯們離開了最初為他們劃定的區域,比如某個隔離的島嶼或某個閉塞的山谷。
越獄這件事從沒有引起重視,不僅因為雲獄在最早設計時就包含了各種難以逾越的地形,越獄本身就幾乎不可能,而且即使越獄成功,越獄者也會面臨兩個很難解決的問題。首先,這不是真正的越獄,雖說脫離了監獄營地,卻仍舊在雲球系統中,仍舊在雲獄星上,仍舊被全天候監控,隨時可能被抓回去,既然如此,越獄又有什麼意義呢?其次,在雲獄星上,一旦離開那些營地,得不到系統自動下發的補給,生存將是非常困難的,一個方向上越來越冷,另一個方向上越來越熱,走到極點都是地獄一樣的存在,那麼越獄又是何苦呢?
很明顯,無論是地球所還是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抑或是後來的若干個國家的監獄管理局,都把這個問題想得太簡單了,囚犯們有著完全不同的想法。而事實證明,囚犯們的想法比起監獄管理者們的想法要高明多了。
不知是從哪位聰明的囚犯開始,越來越多的囚犯想通了,他們被關到這裡來是因為被判了長期監禁的重刑,而所在國家多半沒有死刑,將重刑犯送到雲獄中意味著所在國家正在試圖取消地球上的重刑監獄,這將大大節約監獄管理局的執行成本,基本沒有開倒車重新建立地球監獄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監獄雲獄化是一條不歸路,可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些重刑犯即使又犯下了更嚴重的罪行,法官還能拿他們怎麼辦呢?
當然可以加長刑期,但除非一個人還盼著出獄回到地球,否則加長刑期的威脅就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了。確實有很多人仍舊盼著返回地球,不過說實話,也有很多人的刑期太長,早已不抱希望。
如果像古時候,還存在鞭刑或者小黑屋禁閉之類的刑罰,並且將這些直接導致痛苦的刑罰移植到雲獄中,應該能夠起到一定程度的嚇阻作用。但是可惜,這類完全沒有人權觀念的刑罰,在地球上早已經接近滅絕,更不要說移植到雲獄中來了。
對於某些囚犯來說,他們發現,生活在雲獄中其實相當不錯,並不比生活在地球上差。要知道,這些人之所以犯下重罪,免不了有些特別的人格或者思維。其中,厭煩地球社會就是一個重要原因。對他們來說,如果能夠遠離地球,正是求之不得。另一方面,有些人厭煩自己,或者對自己繼續犯罪的可能性感到絕望和恐懼。如果能夠脫離作為參照系的人類群體,對自己的厭煩或者恐懼也就在一定程度上煙消雲散了。最後還有一點,正是這樣的一群人,充斥了最多的探險精神,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所以,雲獄的環境不僅不讓他們害怕,甚至讓他們興奮,不僅不會退縮,反而躍躍欲試。
至於雲獄的監獄營地有著難以逾越的地形障礙,或者雲獄星的嚴酷自然環境不利於生存,圍繞這些問題的形勢演變就更有意思了。
為了推動雲獄替代地球監獄,自從雲獄問世開始,就有不少國家把雲獄的各種地形地貌製作成為風景片進行播放,也有人權組織和記者打著關懷在押犯人的旗號對雲獄進行各種考察。後來,雲獄作為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已經引起了很多普通公眾的興趣,各種正面宣傳和小道訊息就更加熱鬧了。
所以,雲獄的地形地貌早就已經不是秘密,除了作為風景呈現,甚至已經出現若干接近於學術層面的相當嚴謹的暢銷書和熱播電視欄目,介紹和研究雲獄的方方面面,包括如何突破各種地形障礙以及如何在野外生存,銷路和收視率都還不錯。
有一檔野外生存節目,專門研究如何在雲獄進行野外生存。節目製作者曾經申請過進入雲獄星實地拍攝,但被雲獄島拒絕了。不過這沒關係,他們研究出了很多方法可以在雲獄星的各種地點生存下去,並使用虛擬現實技術來展示這些生存方法。他們的結論是,這不難,而且充滿了各種在地球上根本無法體會到的樂趣。
對於各國監獄的內部地形,理論上當然不能公開討論,但實際上被洩露得也很嚴重。親人們、人權組織甚至普通公眾,很樂意知道囚犯們的日常生活情況,並加以判斷和評論。所以,很多監獄內的細節資訊逐漸被透露出來。
各國政府對此很矛盾。一方面覺得內部地形之類的資訊透露出來不好,但另一方面內心是歡迎的。要知道,雲獄的風景雄偉漂亮,囚犯們的生活輕鬆愜意,對於推廣雲獄替代地球監獄相當有說服力,最終,這將為政府省下很多錢。
當然,越獄這件事情是不能公開研究和討論的。但在黑市上,相關的研究資料卻不少。甚至在有些媒體監管寬鬆的國家,也逐漸開始登上各種非主流媒體。
於是很快,針對每個國家的每個監獄,都出現瞭如何越獄的行動指南,並且成為一種近乎公開的知識。
雲獄星上只有地形障礙,管理人員等同於沒有。以赫爾維蒂亞島為例,總不能指望費舍爾探長和兩個助手就能夠阻止大規模越獄。既然如此,這些行動指南的可執行性和成功率就是非常高的了。
即使在雲獄中服刑,也不能不讓親屬探監。所以雲獄犯人和親人們的溝通不可避免,當然,探監是通過雞毛信系統而不是讓親人們進入雲獄。但即使通過這樣的渠道,溝通雙方也都能夠有知識的更新:親人們從囚犯們那裡獲得了更多更詳細的雲獄資訊,囚犯們從親人們那裡得知了如何越獄以及如何在雲獄星上生存。還有,囚犯們聽說了雲獄星上各處的風景——似乎具有某種致命吸引力,他們生活在雲獄星上,卻從未見過那些風景。
這麼一想,逃離監獄營地,所謂越獄,就變得有百利而無一害。
更厲害的一點,據喬羽晴反映,從監控的談話中可以聽到,囚犯們已經清晰地做出判斷,儘管他們的越獄毫無疑問將被管理者獲知,但管理者將束手無策,進而放任不管。
果然,囚犯們的判斷是對的。各國的管理者們對此沒有任何作為,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沒什麼好主意。
曾經有人提出過要把這些逃犯抓回,但發現這是有成本的。
把囚犯們放回監獄去有兩個方法。一個方法是,把囚犯軀體的位置指標從當前位置直接重新指回監獄中的某個位置,就像當年把雲球人遷移到伊甸園星一樣。但是,這件事說起來簡單,操作起來卻是個技術活,很多細節需要考慮,並不是動動手指就可以解決的,需要時間和工作量,所以,王陸傑做出了一個報價;第二個方法是,把囚犯軀體的意識場遷移回地球,在監獄中重新複製一個空體,再把意識場遷移過去——毫無疑問,成本更高,報價也就更高。
關鍵是,即使把囚犯們抓回監獄,囚犯們也沒有什麼損失,高興的時候重新再來一次就是了。
換一個方向,另一次旅途,免費返回。
管理者們最終認為,這樣做是毫無意義的。另一個角度,管理者們也發現,放任囚犯們越獄不再返回,似乎也沒什麼損失。
可以隨便越獄,這甚至成了雲獄的一個招牌。在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有囚犯主動要求進入雲獄,或者如果所在國家還沒有成為雲獄的客戶,就強烈呼籲所在國家接受這種全新的監獄管理方式。甚至出現了個別極端情況,有人為了進入雲獄而故意犯罪——尚未證實,但有些案件被廣泛懷疑是假案。儘管在法庭審判時看起來證據確鑿,可一旦考慮嫌疑人背景就顯得有些奇怪。
比如,一位聲名在外的探險者,一向品行優良,卻忽然成為一起殺人案的罪犯。有人懷疑真兇和他做了交易,他進入雲獄探險,真兇幾年後自首救他出來。如願探險之外,他甚至可能獲得國家賠償。當然這只是傳說,真相恐怕要等幾年才會浮出水面。
王陸傑的團隊意識到這是一個拓展生意的機會,他們在猶豫要不要做點什麼推波助瀾的事情——那邊美麗島的專案負責人似乎已經動手了,有些可疑的行為。這不難理解,美麗島的生意同樣擺在那裡,目前,所有進入雲獄的意識場遺留下的空體都需要儲存在美麗島。不過逐漸,美麗島也開始面臨一些競爭,他們的價格太貴了,有些政府很不滿意,所以美麗島也在醞釀降價以提高自己的競爭力。
最後大家發現,越獄這件事,看起來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實際上竟然是對所有人都有利的,除了費舍爾探長。
隨著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將越來越多的囚犯送入雲獄,費舍爾探長需要管理的人員卻越來越少了。新犯人中的大多數進來沒多久就越獄了。很顯然,他們在進來之前,就已經熟讀了越獄行動指南。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費舍爾探長會沒有工作可做的,那他必須回到地球,他的性騷擾罪名也許會被舊事重提。
最倒霉的是,性騷擾這種罪名,即使成立,恐怕也不足以使他進入雲獄,而是要待在地球上那些輕犯監獄中。
費舍爾探長向任為吐露過,如果他無事可做只能回到地球,他打算呼籲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將輕犯監獄——甚至是拘留所——也轉移到雲獄星中,幫著雲獄島做做生意,而且不要佣金。
犯人越獄後,並非都各自為政。目前,雲獄星上出現了若干個人類聚居地,最大的一個聚居地在一處平原,一個月內就已經有超過六千人聚集在那裡。這些人來自於十六個國家的雲獄監獄,大家認為,這個地方比較適合建立一個國家。
建立一個國家,沒錯,就是要建立一個國家。
他們已經建立了一個沒有政府的國家,絕對自由,沒有規則,一切憑拳頭說話,他們把這個國家叫作「地獄天堂」。
他們設計了國旗,還譜寫了國歌。也許想象不到,實際上這些人中什麼人才都有。他們號稱沒有規則,但國旗和國歌也算是一種規則,不知為什麼卻得到了他們的認同。
和大家想象的不同,雖然憑拳頭說話導致整日里鮮血橫飛,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地獄天堂中還沒有人死亡——反倒雲球島那邊打死人了,可憐的特里·根奇!
地獄天堂的居民開始種植一種類似小麥的植物,還有一種類似棉花的植物,都是雲獄星上原本就有然後被研究者們發現並且教會了他們。他們開始冶煉金屬,開始造房子,開始修道路,開始建教堂,開始集體禱告,開始組建黑幫,還開始了橄欖球聯賽。
不久就會死人的,大家都知道,所以,也有人開辦了棺材鋪,滿懷信心地等著開張。
貝殼,成為大家都接受的貨幣。
那天,任為聽了一遍地獄天堂的國歌:
這裡是地獄,
這裡是天堂,
這裡和所有地方一樣,既是地獄也是天堂,
這裡沒有自由,這裡有真正的自由,
這裡沒有愛,這裡有真正的愛,
這裡沒有生活,這裡有真正的生活,
這裡沒有上帝,這裡有真正的上帝,
這裡是沙漠,這裡是草原,這裡是叢林,這裡是麥田,
這裡是世界,這裡是宇宙,這裡是人生,
但歸根到底,這裡是程式碼,
我不在乎,我喜歡程式碼,
不管你怎麼樣,我喜歡這裡,
你敢說一個「不」字,我就打斷你的腿。
任為覺得調子相當優美,不過關於歌詞,他有點茫然。
他又看了看他們的國旗。
那是一塊白色的布,很粗糙,材料不行,編織技術也不行。在白布的正中間,用某種植物的黑色汁液寫著每個程式設計師看見都會會心一笑的兩個英文單詞:
bhelloworld!/b
於是任為也會心一笑,同時又覺得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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