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刺殺黑格爾·穆勒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嗨,老大。」克菲爾德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坐了下來。他的座位旁邊就是琳達的座位,琳達衝他微笑了一下,他也回以微笑。

「好吧,人都到齊了,我們開會。」黑格爾·穆勒說,似乎沒有看到還有另外兩把空椅子,「也許大家感到奇怪,這次會議為什麼要在這裡召開,這可不是因為我懶得坐飛機,而是因為有人要在這裡為我們展現一些奇蹟。這些奇蹟無法上飛機,看影片又不過癮。」

說著話,黑格爾·穆勒舉起雙手,拍了拍。

克菲爾德不知道是誰會走進來,坐在對面空著的兩把椅子上,他已經檢查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所有人都已經坐在這裡。

會議室一角有一個木門,那裡面應該是衛生間,克菲爾德想。但是現在,那個木門開啟了,裡面走出一頭獅子。

這頭獅子竟然穿著衣服,一件暗黃色的皮質套頭衫,好在套頭衫的顏色和它的皮毛顏色基本一致,並不是太顯眼。

「大家好。」獅子一邊走一邊說,「我是脊椎動物門脊椎動物亞門哺乳綱真獸亞綱食肉目裂腳亞目貓科豹亞科豹族豹屬獅亞屬的一種動物,我叫辛巴,很高興認識大家。」

獅子一直走到了一把空椅子旁想要坐下來。相對於獅子的臀部而言,椅子有點高,獅子不得不跳上去。

那把椅子在克菲爾德對面,隔著桌子,錯開一個位置。

沒有人說話,似乎沒人認識這個辛巴。

一個新的聲音傳來:「嗨,大家好,我是希夫。」聲音有點怯怯的,似乎和在場所有人的聲音氣質都不太相配。

大家才注意到,獅子後面還有人,一位很年輕的小夥子,像個大學生。小夥子看著獅子往前走,自己並沒有挪步,直到獅子坐下了,他才慢慢地走過來,坐在了獅子旁邊另外一把空椅子上。

仍然沒有人說話,看來大家也不認識希夫。

「你們是路德維希團隊?」辛西婭說,「終於見到你們了!」

「天哪,你們全都成功了!先是路德維希社群,現在又是這個!」格里高利的手掌伸向獅子的方向,「太了不起了。」

「不,不能說是我們了不起。」辛巴說,「這是基因編輯被禁止之前所有科學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我們只是繼承了大家被封存的遺產並做出了一些最佳化而已。另外,還要感謝琳達,她帶來了柳楊所擁有的關於腦科學的最前沿的思考。」

「問題都解決了?」辛西婭問,「準備上市了?」

「原則上都解決了,當然,應該還能找到很多提升空間。」辛巴說,「這頭獅子可以繫結人類的意識場,你們看到了,繫結意識場之後並非只會吃肉睡覺,還能夠清醒地思考,像人一樣說話。其實,他就是人——不,我就是人,是我。現在,我只是擁有一副不同的皮囊,這副不同的皮囊帶給了我超強的能力和對肉食的喜好,除此以外,和原來的我並沒有差別,所以,這頭獅子就是一個人。」

「可是——」格里高利似乎有點疑慮,「繫結了人的意識場,這頭獅子是不是就失去了吃人的權利?」

「這是個問題。」辛巴說,「說實話,我還沒有想明白,為什麼沒有繫結人類意識場的時候,獅子就可以吃人而不受懲罰,繫結了人類意識場之後,吃人就成了問題?」他的獅子腦袋歪向了一邊,似乎在思考,而且有些苦惱。

「這都是意識場惹的禍,都是意識場帶來的必然的後果。」埃勒裡說,「從古老的計算機剛剛誕生的時代開始,人們就熱火朝天地討論意識上傳的問題,吧啦吧啦,興奮不已,臉上泛起紅潮,嘴角濺著白沫,還有那些文藝作品,讓人傻傻地笑著——卻沒有認真想過,意識上傳一旦成為現實,就像今天的意識場一樣,將會產生多少必然的後果,產生多少難以應付的問題,可不像發明了咖啡機一樣簡單。」

「是啊,如果意識能夠上傳,意識來源將會很多,而意識載體也過於豐富。」辛西婭說,「我的一個朋友給我提了一個建議,她養了一隻貓,愛死那隻貓了,她希望我幫她找個人類空體,把那隻貓的意識場移植到人類空體中,然後她要嫁給那隻貓——據她說,只要觀察她的朋友圈,就知道這個生意小不了,我們應該開展這項業務。」

「我也有個朋友。」納爾坦說,「他是個藝術家,對意識場不感興趣,對空體更感興趣。他有一個問題,按照意識場理論,人類嬰兒一開始沒有意識場,兩歲左右才開始演化出意識場,但兩歲之前,嬰兒空體卻能夠在沒有意識場的情況下和環境互動,雖然表現得像一個嬰兒——不,對不起,本來就是一個嬰兒。那麼,他問我,我們killkiller儲存的空體同樣失去了意識場,為什麼不能像嬰兒一樣和環境互動呢?為什麼只能躺在療養艙裡呢?」

「他是對殭屍感興趣。」格里高利說,「我也聽說過這種問題。」

「是的,他對殭屍感興趣。」納爾坦說,「他想養幾隻殭屍作為寵物——藝術家的思維真是駭人聽聞。」

「柳楊很早以前就思考過這件事。」琳達說,「他曾經以為意識場解綁以後就會是殭屍。當然,現在看來並不是,而是躺在療養艙裡一動不動——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猜,可能需要某種特定的意識場解綁方式才能產生殭屍,現在的意識場解綁方式不對。」

「我們不必討論這些哲學問題。」黑格爾·穆勒把大家從海闊天空的閒聊中拉了回來,「現在,辛巴的實驗成功了。他成功地模糊了人類和動物的界限。辛巴已經證明,比起作為人類,作為一種動物不僅能夠獲得不同的樂趣,而且這種樂趣是足夠誘人的。這將是巨大的商業機會,一樁令人激動的生意,一樁改變世界的生意。」

「生意?」格里高利說,顯得很困惑,「做獅子當然很好,能賣不少錢。但是,誰來做獵物呢?我們不能指望有人自願被獅子吃掉。」

「他來做獵物。」辛巴說,指著旁邊的希夫。

「是,是,我做獵物,我已經做了獵物。」希夫說,臉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不太自在,顯得有點緊張,可能不習慣這樣的場合,「我負責任地說,作為獅子的獵物,體驗棒極了。我想,那一剎那身體所分泌的激素,足以讓甲基安非他明黯然失色。」

「你——」辛西婭滿臉疑問。

「他是我的侄子。」辛巴說,「他喜歡冒險,喜歡刺激。他主動要求來做我的實驗品。所以在草原上,我把他吃掉了。還有我的同事,吃掉了他帶來的同伴——不用擔心,那些小夥子和小姑娘的意識場都被自救煙盒救了出來。」

「他們事先不知道,他們的體驗比我的體驗更加刺激。」希夫聳了聳肩,「只是多羅茜情緒不太穩定,不過我想她會好的。這是一次難以忘懷的經歷,很棒的經歷。」

「自救煙盒?」辛西婭說,「你們使用自救煙盒?而且,既然你們已經被吃掉了,你現在是不是機器真人?還是換了一具空體?」

「換了一具空體。」辛巴說,「當然要儘量使用我們自己的產品。使用自救煙盒是不得已,為了救命,但機器真人就不會使用了。」

「我打算這兩天再去體驗一次。」希夫說,「機器真人可體驗不到被吃掉的感覺,獅子可不吃機器空體,需要真正的人類空體才行。這具空體長的和我不一樣,但被吃掉的時候體驗應該是一樣的。」

「為了獲得逼真的體驗,希夫他們那次實驗是比較特殊,沒有事先置換其他人的空體。」辛巴說,「商業化以後,每位客戶都會使用我們特別提供的空體進行死亡體驗——當然,除非他討厭自己那具空體,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銷燬。」

「我曾經試圖和我們的競爭對手雲獄島合作,但被他們拒絕了,我們才不得不走上這樣一條道路。也許有點血腥,但我認為很成功。至於雲獄島,如果業務需要,該合作的時候還是要合作,生意就是生意。」話雖這麼說,黑格爾·穆勒卻皺著眉頭,多少有些不爽。

「雲獄島違揹人性,模糊了人類和數字的界限,而且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黑格爾·穆勒接著說,「他們推出了機器真人和分體機器真人,推出了自救晶片和自救煙盒,我想,接著還會有更多的異形。他們甚至和格蘭特總統達成了一致,在德克拉推動公投,要讓德克拉民眾全體遷移進入雲球——當然這件事情,對我們也有好處,我們甚至能比他們賺到更多的錢,我並不反對。但是,這件事情將給雲球系統帶來本質的改變,他們會做什麼?如果是我,我不會滿足於在雲球系統中僅僅只有那麼幾個星球、那麼幾個星系,或者,僅僅一個宇宙?我不確定,可我認為,雲球系統不會止步於此。另外,我還聽到一些訊息源在談論,雲獄島在金星和水星上也秘密進行了一些計劃。所以,如果我們不加把勁,從商業角度看,迎接我們的就是死亡,來自雲獄島的死神將會在我們的財務室喝咖啡。」

黑格爾·穆勒環視了一圈,「我們必須統一想法,必須沿著既定道路堅決走下去,我們才有一絲機會戰勝雲獄島。」他停頓了一下,「如何戰勝雲獄島呢?我想很簡單。既然雲獄島模糊了人類世界和數字世界的界限,我們killkiller就來模糊人類物種和其他物種的界限。這一段時間的實驗證明,其他物種相比人類各自有其優勢。」

「當然,換一個角度看,」黑格爾·穆勒接著說,「無論模糊人類世界和數字世界的界限,還是模糊人類物種和其他物種的界限,本質上都是承認,意識場是人類唯一的實在之物。從這一點上講,我們和雲獄島其實是戰友,我們共同推動意識場的進步,僅僅是在如何利用這種進步的具體方法上有些不同意見。」

「首次實驗以後,我們已經秘密精選了八位vip客戶銷售了獅子套餐,精選了十二位vip客戶銷售了獵物套餐。」辛巴插話說,「根據我們的使用者反饋調查,他們爽極了,不是一般的爽,是爽極了。作為獅子,確實能夠體會到人類無法體會的樂趣,而作為獅子的獵物,甚至能夠體會到人類無法想象的樂趣。而且,這件事不限於吃人的獅子和被獅子吃的人,這裡有河馬、長頸鹿、斑馬、牛羚、豹子、鬣狗、鴕鳥、禿鷲……每一種動物都有其獨特的樂趣。這種生意既掙了獵殺者的錢,也掙了被獵殺者的錢,我看大有前途。路德維希小鎮已經逐漸成熟,厄爾齊別墅即將面世,所以,我對戰勝雲獄島有十足的信心。」

「辛巴,你不能自大。」黑格爾·穆勒說,「雲獄島的優勢是雲球系統,他們壟斷了腦單元。我們必須更加努力,建立我們的壟斷優勢。我們的壟斷優勢是什麼?是對人體的瞭解以至於對所有物種身體的瞭解,是基因,是神經,是大腦,是血管——總而言之,是空體。這建構於我們多年從事人體工程學的工作並取得的一個又一個重大成功的基礎之上。就像腦單元是雲獄島的壁壘一樣,空體是killkiller的壁壘。但是,我們停留在這裡是不夠的。僅僅‘利用’疾病和動物是不夠的,我們必須‘發展’疾病和動物,我們必須‘創造’新的疾病和新的動物,就像雲獄島正在創造新的機器和新的宇宙一樣。」

「我們處在危險之中。」黑格爾·穆勒的臉色很嚴肅,「請記住,我們的公司離倒閉很近,我每天都能在眼前看到公司倒閉之後冷清的辦公室。至於我們這些人,在公司倒閉之前早就失業了。」

「我有信心。」琳達說,「只要體驗一下這具皮囊——」她看著辛巴,「每個人都會很樂意擁有若干個不同的皮囊。若干個,不是一個。有的養在家裡,有的寄養在某個地方,就像寄養賽馬一樣。」

「擁有,不是租賃——讓我想想,」埃勒裡說,「根據我的經驗,通過講解和渲染不同皮囊的優勢,每個客戶平均擁有的皮囊數應該可以超過二十個,否則就證明宣傳工作不到位。」

「我們要賣套裝。」辛西婭若有所思,「吃與被吃套裝、體型尺寸套裝、海陸空套裝等等。」

「killkiller將提供優質的皮囊生產和皮囊託管的成套服務——」埃勒裡接著說,「這個宣傳詞怎麼樣?」

「停下,停下——」格里高利舉起雙手,「又給我出難題,這需要新的法案。」

「親愛的格里高利,」黑格爾·穆勒說,「我不是一直都和你一起努力嗎?讓政府出臺這樣的法案確實不容易,但我們以前也認為《空體置換法案》是不可能的,最後卻成功了。不是嗎?現在,也不過是需要一個《空體置換法案》的升級版罷了。你放心,人類總是會妥協的,人類總是會模糊一切界限。」

「我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措辭——」格里高利仍舊舉著雙手,「合適的措辭,知道嗎?能夠避免人類產生不適的措辭。」

「會有的,一定會有的。」黑格爾·穆勒說,「這不重要,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步驟。只要使用者喜歡,什麼都不是問題,使用者會幫助我們。對不對,克菲爾德?」他轉向克菲爾德,「你最瞭解使用者,你來說說看,我們應該如何切入市場?」

「親愛的辛巴,我想摸摸你。」克菲爾德說,「手感很重要,手感是最重要的。」

「哦——」辛巴似乎有點詫異,「當然。」他說。

克菲爾德站了起來。他需要繞過桌子才能走到對面,他向黑格爾·穆勒走過去。

「手感?」格里高利嘟囔了一句,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一定道理。」埃勒裡說,「手感的確很重要。」

克菲爾德已經走到了黑格爾·穆勒的背後,正要繞過去。

但是,他忽然拔出了槍,兩支槍。

兩隻手,兩隻槍。

槍響了,聲音不大,不是普通的槍,普通的槍也帶不進來。

這種槍聲意味著射程肯定不遠,可大家不過就是在一個會議室裡,射程雖近卻也夠用了。

黑格爾·穆勒猛地站了起來,獅子也撲了過來,但克菲爾德躲在黑格爾·穆勒身後,獅子停住了,似乎有些遲疑。

黑格爾·穆勒的後腦被重重地砸了一下,一陣眩暈,坐回了椅子上,而此時,獅子的兩隻眼睛已經被射瞎了,不知所措。

黑格爾·穆勒很快醒了過來,發現一支槍頂在他的太陽穴上。

所有其他人已經東倒西歪地死在了椅子上,鮮血流得到處都是,每個人的腦門中間都中了一槍。克菲爾德仍在向獅子射擊,獅子趴在桌子上,身體還在抽搐,似乎沒有死透。但沒有用,馬上就要死透了,它被射中了很多槍,兩隻眼睛、鼻子、嘴巴、腦門、身體,暗黃色的皮質套頭衫上都是鮮血,沒有那麼光鮮了。

黑格爾·穆勒的心也在抽搐著。「你不是克菲爾德——」黑格爾·穆勒說,聲音有點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

對方沒有說話。

「你很聰明,知道躲在我身體後面。」黑格爾·穆勒說。

「我沒想到有一頭獅子。」對方說。

「沒有用的。殺了我,殺了所有這些人也沒有用的。」黑格爾·穆勒說,「公司是一部很大的機器,一旦運轉起來,就沒有辦法停機了,就算勉強停了一會兒,也會重新啟動。」

「沒辦法,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對方說。

不該牴觸自救晶片,不該對安保那麼有信心,黑格爾·穆勒想。

他還想張嘴說什麼,但是來不及了,他恍惚聽到了一聲輕輕的響動,不知道是不是槍聲,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在生命的最後一剎那,黑格爾·穆勒的眼睛望向琳達。琳達不會死,琳達是機器真人,他希望對方不知道這件事情。琳達的額頭上全是鮮血——那具機器空體制作得非常逼真,看不出和其他死去的人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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