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小雷站在草坪中的小路上，看著太陽。
他知道，如果沒有防護，在這裡直視太陽眼睛會瞎掉。這裡的太陽亮度是地球上太陽亮度的十一倍——雖然太陽永遠只待在天邊，不會真正升到頭頂。不過，即使閉上眼睛不看太陽也沒什麼用，僅僅站在這裡身體就會燃燒起來，這裡的溫度是四百三十度——如果是夜晚，沒有宇航服保護的話，零下一百七十度的低溫則會讓人成為冰柱。
在燃燒或者凍僵之前，或許強大的輻射流早就已經讓人失去了意識。這裡有一個薄薄的氣體外層，卻並非地球那樣的大氣層，而是由水星捕獲的太陽風粒子和水星表面被微型隕石撞擊從而噴射出的氧、鈉、氫、氦和鉀的原子構成。在這樣的輻射環境裡，沒有人能夠生存。
他應該步履蹣跚——或者說得好聽點，應該步履輕盈，因為這裡的引力只有地球引力的38%，和火星差不多。而在火星想要攀登奧林帕斯牆的時候，他確實曾經步履輕盈過，以至於著實適應了一會兒，才沒有每一步都像跳蚤一樣飛出去。他也親眼看到，在奧林帕斯牆上，正是這種輕盈，讓那些宇宙登山者中的老手們飛快地攀登著，在崖壁上蹦蹦跳跳地上升，只有補給雪橇才能拖慢一下他們的步伐。
水星大概八十八個地球日繞太陽一週，一年的時間只有地球上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水星自轉一週需要大概五十九個地球日，但這不代表水星上一天的時間是地球上兩個月那麼長，因為公轉和自轉的速度差對水星表面視角的影響，水星上每兩次太陽出現在天空中同一個位置的間隔時間——所謂「一天」的時間，專業的名稱叫作「太陽日」——大概是一百七十六個地球日。也就是說，在水星上一天時間是一年時間的兩倍，這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這裡和地球不同，完全不同。
盧小雷去過火星，雖然是作為機器真人去的，但他知道和地球不同是什麼感覺。當然，火星和這裡也不同。
現在，他就站在這裡，看著太陽，就像在地球上看太陽，有點刺眼，但就是一點而已，天邊的太陽，有點懨懨無力；同樣，對引力的感覺也像是在地球上一樣，沒有任何不同，腳步竟然有點沉重，一點也不輕盈——昨晚睡得不太好，有點疲勞；剛剛走路的時候，他甚至聽到了腳下發出些細微的腳底踩壓路面上小石子的聲音，在這裡應該是聽不到任何聲音的，因為這裡的大氣層和地球大氣層是不同的，可是他聽到了，和在地球一樣。
對一切的感覺都像是在地球上一樣，而和去火星時完全不同。
還不止於此。
腳下小路旁，草坪中那些草，翠綠閃亮，就像剛剛被露水浸潤；遠遠近近的樹木，無論喬木還是灌木，也都是如此養眼；樹枝和樹葉輕輕地搖晃著，彷彿有微風正在拂過。盧小雷也確實感受到了一些微風，臉上癢癢的，是氧、鈉、氫、氦、鉀的原子正在衝擊臉頰嗎？
不遠處的房子就像雲獄島上的某些建築，白牆灰瓦，帶著迴廊，不高大，但古樸、精緻、漂亮。如果在地球上出售這樣的房子，一定能賣個不錯的價錢。甚至還有一個蜿蜒的水池，從房子前面一直繞到房子後面，水波正在盪漾，泛起一片片的漣漪。盧小雷知道，房子後面還有更大的水面，據說水裡養殖了數百尾錦鯉，還有些蝦什麼的。
這裡，是水星。
盧小雷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的時候，所謂「知道」已經不重要了，他仍然很震驚。
這就像個夢境。是的，夢境，飄渺的夢境，難以置信的夢境。
現在感受到的一切，和他從小就知道的關於水星的各種知識完全不匹配，這讓他比在火星時震驚的多。在火星上，只是不穿宇航服，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宇航服而已，關於火星的想象全都還在。但這個地方，哪裡是水星，分明是水鄉。
他聽到了跑步聲，扭過頭去，看到兩個人正從小路上跑來。不過，這兩個人穿著宇航服，相當笨重的宇航服。
兩個人是在跑，卻又難以良好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搖搖擺擺，東倒西歪——這才是在水星上應該有的樣子。
「小雷，小雷。」一個人喊著，「抱歉，剛才在實驗室裡。你看你，剛剛到，自己就出來了，也不等等我們。」
盧小雷走過去，輕鬆愜意，和在地球上某個花園裡沒有任何區別。
「小雷，回去了，回去了，你在這裡挺舒服，我們在這裡可不行。」另一個人說。
「你們幹嘛要出來？」盧小雷說，「回去，回去。」
他們回到了漂亮的建築裡。
「啊，噗——」脫下了宇航服，胡俊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小雷，看來你的感受還不錯。其實不用你特意趕過來，我們做實驗就行。」
「就是，就是。」侯天意也脫下了宇航服，「把裝置送過來，我們做實驗就行。王總非不放心，要讓你來。你看看，太麻煩了，其實我們真的可以的，王總就是不放心我們。」
「不麻煩，不麻煩。不是不放心，我是試飛員，什麼新產品都是我來做測試，經驗多些，王總就是習慣了嘛！」盧小雷說。
「勇敢，勇敢。」胡俊飛說，「試飛員，古老而勇敢的職業。」
「我慢慢測試，流程我都清楚，我會把實驗報告寫好。」盧小雷說，「你們有事就忙你們的，我的事情剛才那個姑娘都幫忙安排好了，你們不用管我。」
「不，不，你快坐，喝口水，喝口水。」胡俊飛說，「怎麼能不管你呢？不是待客之道。」
「我不喝水。」盧小雷說，「我不用喝水。」不過，他坐了下來。這是一個小會議室，沙發坐著挺舒服的。
「對，對，不用喝水，機器真人不用喝水，忘記了。」胡俊飛有點尷尬。
「沒事的，真的，你們忙吧。」盧小雷說，「這種測試我閉著眼都能做了。現在的腦晶片盒都有可以熱插拔的標準介面，拆下來安裝到這個軀體、那個軀體裡，意識場遷移都免了，很方便。我天天都在幹這種事情，熟悉得很。」
「有一點危險吧？」侯天意問。
「沒有危險。」盧小雷說，「我的腦晶片盒是有雙重冗餘的，如果有危險，會自動斷開連線、封閉、報警，實在不行還可以自動遷移到備份腦晶片裡，很安全。」
「好啊，好啊！哦——」胡俊飛想了想，似乎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對了，對了，要謝謝王總，謝謝王總。你回去以後，請一定向王總轉達我們的謝意。自從出現電子胃的競爭產品，市場不太好做，我們的業務開始下降以來，王總一直幫我們出主意。幾個月前，我們和投資人鬧矛盾，又是王總請我們來做這個專案。否則，我們就相當困難了。」他看起來又有點尷尬。
「是，是，幫我們轉達對王總的謝意。」侯天意說，「那些投資人太過分了，我們不就是業務暫時不太好嗎？現在你看，換了職業經理人，也沒什麼起色嘛！王總交代，有什麼話就跟你說，所以，你回去見到王總，一定轉達我們的謝意。自從來到水星，都還沒回去過呢，從地球出發的時候也沒見到王總。他總是那麼忙，我們一直沒找到機會當面致謝，只能通通電話，太不好意思了。」
「王總要理解，我們之所以會在競爭中處於劣勢，主要原因在於我們的道德底線太高。」胡俊飛說，「你看，我們的電子胃幾乎能夠做到把食物百分之百地消化掉，這是節約啊！可是，大多數人買電子胃卻是為了只吃不消化。你能想象嗎？那些競品，讓客戶不停地吃卻幾乎不消化。又大快朵頤又不長肉。你說這是不是墮落？」
「對，對，俊飛說得對。」侯天意說，「我們怎麼能做墮落的事情呢？我們要做高尚的人，做生意首先要做人。」
「哦——」盧小雷應了一聲，不知道他們倆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這個‘開疆’專案真好啊，還有金星那個‘拓土’專案，這可是為了全人類開疆拓土啊！」胡俊飛說，「對人類有意義，為社會作貢獻，一點也不墮落。了不起！王總的格局就是不一樣。」他伸出一隻手，豎起了大拇指，滿臉讚歎的樣子。
「電子胃就不一樣了，先不談墮落不墮落，說到底也只是個娛樂專案。」他接著說，「其實吧，最早任明明說起電子胃的專案，我就覺得是有問題的，技術門檻不高，對人類意義不大，對社會沒有貢獻，只是滿足了一些人的變態需求。這怎麼行呢？遲早會出問題的，後來不出所料，果然出問題了。現在想想，當初的時候，我們就不應該啟動這個專案。」
「是啊！是啊！」侯天意表示贊同，「吃了飯不用上廁所，這對人類和社會而言，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或者反過來，吃的東西全都拉出去，完全不消化，又有什麼意義呢？」他有點痛心疾首的樣子，「俊飛和我，早就在反思，我們一定要轉型，一定要跟上時代，一定要做對人類有意義、對社會有貢獻的事情，不能只想著賺錢。如果對人類沒有意義，對社會沒有貢獻，即使賺到了錢，過上了奢華的生活，也不會開心嘛！你說對不對？再說了，也賺不到錢啊！電子胃技術門檻那麼低，競爭對手那麼多，我們的道德底線又高，怎麼賺錢？總之，及時放棄是對的，跟著王總幹才有前途，請向王總轉達我們的敬意。」
「哦——」盧小雷又應了一聲，不得不打斷他們，因為實在不知如何接話，「電子胃我不太懂，雖然我用過，但只是喝酒而已——王總倒是對我說，你們兩個很能幹，又能吃苦。」
「開疆拓土」其實和王陸傑沒太大關係，是柳楊推動的一個實驗性專案，王陸傑只是幫忙。這個專案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叫作「開疆」，在水星進行；另一部分叫作「拓土」，在金星進行。專案的目標是在水星和金星各自建造宜居世界。
宜居世界這件事，在火星上已經做了很多年，那裡是相對來說最容易的星球，但這麼多年卻進展不大。柳楊的做法有完全不同的思路，他沒有選擇更熱鬧的火星，正是因為就他的思路而言，火星並不像在溫室氣體改造計劃中那樣有什麼優勢。
胡俊飛和侯天意帶著團隊，已經基本完成了計劃的第一步：環境的建造。這次盧小雷來水星是要進行計劃的第二步：機器真人自適應性的測試。
王陸傑要幫柳楊找人去水星和金星，可是不容易，誰願意去那種地方待那麼長時間搞建設呢？他想起了胡俊飛和侯天意。他們兩個剛剛被投資人從電子胃的公司裡攆了出來，正好很失意，經常找王陸傑問，有沒有什麼新的機會。王陸傑試探著聊了一下「開疆拓土」專案，兩個人很興奮，主動請纓，他也就順水推舟，把水星的「開疆」專案交給了他們。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人，金星的「拓土」專案又拖了好一段日子才啟動，此時水星基地在他們的努力下已經初具規模了。
「是嘛？」胡俊飛很高興，「我以為王總對我有意見呢！還有任所長，任所長對我有意見嗎？」
「任所長？」盧小雷有點莫名其妙，「任所長沒有提起過你們啊。」
「啊——」胡俊飛遲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你們這裡真是太好了！」盧小雷說，「水星啊，這裡是水星啊，卻被你們建設成了江南水鄉。」
「你是說這些花花草草嗎？」胡俊飛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這些機器花草的核心是電子技術和材料技術的結合，不僅外觀和真正的花草一模一樣，甚至能夠生長、枯萎、開花、落葉——啊，是幾乎落葉，不是真的落葉。它們擁有真正的生命週期，卻又能在生命的最後一分鐘起死回生，即營造了優美的環境，又不需要任何維護，比真實的植物好多了，又漂亮又省事，卻又不像塑膠花那麼虛假。」
「會光合作用嗎？」盧小雷問。
「這要看怎麼理解光合作用了。」胡俊飛說，「如果從能量轉化的角度看，就是有光合作用的，而且比光合作用效率還要高。這些植物的每片葉子都是一個太陽能電池板，這裡的能源都是靠它們供應啊！所以，顯然是一種超級光合作用。當然了，如果非要糾結吸收二氧化碳、產生氧氣什麼的話，它們倒還沒有這功能。不過，這裡的建設目標是一個機器真人的世界，氧氣本來就是不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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