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城郊的綁架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齊雲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到處都是黑暗,沒有一絲光,到處都是寂靜,沒有一點聲音。

這麼說仍然不準確。

事實上,齊雲感覺不到自己眼睛和耳朵,如果沒有眼睛和耳朵,又哪裡來的黑暗和寂靜呢?

手、胳膊、腿、軀幹,然後是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以致於整個腦袋,都不存在。

這是噩夢嗎?齊雲在努力回憶,但是,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這樣的噩夢。從小到大,所有記得的夢境,都湧了過來,可沒有如此的夢境,那些夢境裡有大地、有天空、有森林、有草地,也有屋子和人,或者至少是有鬼,而現在什麼都沒有。

齊雲無法理解這種狀況。嚴格意義上說,這種狀況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沒有疼痛,沒有飢餓,沒有知覺,但腦子卻在思考,只不過,不知道腦子在哪裡。

似乎在一片虛無當中,無邊無際的虛無。

時間似乎也不存在,一切都輕飄飄的,無法把握,時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滑過。她找不到任何一個原點,也找不到任何度量尺度,可以去判斷時間的存在,或者時間的流逝。

齊雲很恐懼,但那恐懼也與眾不同。

她不是沒有恐懼過,事實上,她覺得自己是很容易恐懼的。

小時候,剛上小學的時候,上學路上的大狗、大鵝和公雞,那三個兇險的關卡,是她最大的恐懼;而後來長大一點,無休無止的考試帶來的焦慮;工作以後,永無盡頭的工作伴隨的憂心;以致這幾年來,雲球人的生生死死,地球所的起起伏伏,都曾經讓她陷入或大或小的恐懼。對已知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有選擇的恐懼,對沒有選擇的恐懼,對理性的恐懼,對非理性的恐懼,對殺戮不止的恐懼,對一潭死水的恐懼,對勇敢的恐懼,對懦弱的恐懼,對沒有作為的恐懼,對有作為的恐懼。

但是,從來沒有一次恐懼是如現在這樣。現在,這是一種對恐懼本身的恐懼,因為無法為恐懼找到一個切實的基礎。

一切都沒有基礎,一切都沒有方向,一切也都沒有出路,只有黑暗,只有寂靜。

以前,當面臨恐懼的時候,齊雲總會找些辦法來讓自己舒緩,也許是跑幾步,也許是喊兩聲,也許是痛哭,也許是用拳頭捶打什麼東西,至少可以渾身僵硬、手足無措。無論如何,肌肉的緊張會導致大腦的放鬆,而現在,肌肉在哪裡?沒有肌肉。

就這樣等待著,也不知在等待什麼,自己似乎很清醒,但似乎又很糊塗,無法解釋的處境,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不知道。

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似乎感受到清晰的恐懼和痛苦,又似乎渾渾噩噩;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發呆,思緒中一無所有。

有聲音傳了過來。

但是完全無法判斷,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雖說如此,可齊雲興奮起來,畢竟發生了一些不同的事情,有聲音了,有聲音了!

這個聲音說:「齊雲,你好!」

齊雲想要回答,但找不到自己的嘴,她無法回答。

她很著急,她想要回答。

忽然,她的嘴巴出現了,不是看到,而是感受到。

她感受到了嘴唇,感受到了舌頭,喉部,甚至還有胸膛。

但也就僅此而已,沒有手,沒有胳膊,沒有腿,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其他。

可是聽到了聲音,怎麼會沒有耳朵呢?

不知道。

那個聲音繼續在說話:「齊雲,怎麼樣?你怎麼樣?」

齊雲聽不出這是誰的聲音,這是一個很平淡的聲音,沒有任何特色,不認識,甚至,連是男聲女聲都很難分辨。

不過,她有嘴巴了,她可以說話了。

「你是誰?」她問。

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這只是推測,並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自己的聲音」,只是一種聲音而已。很平淡,沒什麼特色,聽不出是男聲還是女聲。不過,聲音的內容確實是自己想說的話,好吧,只能當作是自己的聲音了。

「好的,可以了,可以了。」那個聲音說。

「應該沒問題。」另外一個聲音說,這個聲音和前一個聲音有所不同,和自己的聲音也有所不同,但描述不出有什麼不同。同樣很平淡,沒特色,不男不女。

「好,聯絡上了就好。」第一個聲音說,「齊雲,你感受還好嗎?」

「不好,不好,」齊雲說,「很不好。」

「如何不好?」那個聲音問。

齊雲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

過了一會兒,她問:「這是哪裡?你是誰?」

「你想不到這是哪裡嗎?」那個聲音說,「我以為你能想到這是哪裡。」

「我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齊雲說,頓了一下接著說,「現在能說話,好像思考也好多了。」

「嗯,沒有原點,也沒有度量,所以無法集中注意力。」那個聲音說,「有了嘴巴,就有了一個原點,能夠集中注意力了。我們預料到可能會這樣,算是正常吧。」

「我到底在哪裡?」齊雲問。

「這裡是郊區,其實離你家不遠。」那個聲音回答。

「不——」齊雲說,「這裡——」她想反駁,但是她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她竟然覺得,那個人說的可能是真話。

她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這裡是一個腦單元,我的意識場被繫結在腦單元裡?」她問。

「是的,是的。」那個聲音說,「你放心,很安全。」

是很安全,齊雲知道,她的情緒略微安定了一些,但是她仍舊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志願做什麼事情了嗎?齊雲想不起來,也許自己忘記了?她不確定。

「現在是怎麼回事?」齊雲說,「我自願參與了什麼實驗嗎?我怎麼不記得?任所長呢?張所長呢?你是誰?」她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你沒有自願參與實驗。你想想,你還記得的最後場景是什麼?」那個聲音問。

夢,夢,那是一個夢,自己是個小女孩,舉著一個氣球,正在草地上跑著——不,夢不算數,那就是床,自己上床睡覺,躺在那裡,有一點心煩,想著雲球二號的工程進度。那些承包商真是討厭,總想找機會省點錢,我們給的錢一點都不少,足夠用的,可是他們卻總想節約成本,多賺一點。

所以,自己在睡夢中來到了這裡。

「對不起,我們在你睡覺的時候綁架了你。」果然,那個聲音證實了齊雲的回憶,「你丈夫出差了,你女兒回學校了,只剩下你一個人,是個難得的機會。」

綁架?為什麼綁架我?齊雲吃了一驚。她迅速地思索著,但效率不高,自己的嘴唇總是把自己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似乎自己很在意嘴唇的感受,還有舌頭、喉部、胸膛。

自己只能感受到一部分軀體,這種感受好奇怪。

不過,正像那個聲音所說,已經比感受不到任何軀體要好多了。儘管思索仍舊困難,但比起之前已經容易了不少。

「為什麼綁架我?你們是誰?」她問。

「你不用管我們是誰,我們不會告訴你的。」那個聲音說,「至於為什麼綁架你,你不要擔心,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你的空體儲存得很好,沒受到任何傷害,你只要回答了我們的話,我們就會把你的意識場遷移回去。」

「問我什麼話?」齊雲問。

「你在地球所負責後勤運營,雲球系統的機房都是由你負責日常維護和安全管理的。」那個聲音說,「我們想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徹底炸燬雲球系統。注意,是徹底炸燬,無法恢復。」

什麼?炸燬?徹底炸燬?無法恢復?

齊雲無比震驚,思緒一團混亂。

不可能,這不可能,自己必須阻止這件事情,齊雲想,自己在地球所工作了這麼多年,雲球就是自己的家,我怎麼可能去幫助別人炸燬自己的家?

「你們為什麼要炸燬雲球?」齊雲很氣憤,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應該展現出這種氣憤,但是,那聲音聽起來仍然是很平淡的,聲調沒有任何變化。

她現在明白,就像機器真人一樣,自己的意識場遷移到腦單元以後,被接入了外部系統。

和機器真人不一樣的是,機器真人接入了完整的外部系統,自己只接入了一部分,嘴巴和圍繞嘴巴的器官,只是為了說話。而且,這種接入和機器真人接入機器人軀體那樣真正的機械電子系統不同,應該只是一種計算機模擬。也許是為了掩藏語音從而掩藏身份,這種計算機模擬使所有人說話的聲調都失去了特點,聽起來全都差不多,包括自己的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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