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海底的冒險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王陸傑大喊著應付塔什爾、桑汀和一百多條快艇上的德克拉人時,就在不遠處,雲獄島的邊緣,死寂而黑暗的海底世界裡,深海高壓的海水中,有個人正在艱難地前進著,一個剛剛上市不久的最新型sxii型機器真人。

這是一條無名的海底隧洞,幽長狹窄,死寂黑暗。有時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像是擁有著生命,扭曲蜿蜒,不知是在遊動還是在漂浮,昏暗的頭燈燈光之下,無法確定是動物還是植物,倏然而現又倏然而逝,讓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都被翻騰了出來。

怪不得海底探洞一直被公認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極限運動之一,馬奎爾·薩利克心想,如果自己不是機器真人,打死也不敢接下這樣拼命的活兒。

如果是原來那具碳水化合物組成的軀體,這會兒肯定已經被水壓給壓癟了,就算不考慮水壓,也一定被凍得甚至嚇得不由自主地顫抖了。機器真人的堅強軀體卻若無其事,還不需要氧氣,這讓馬奎爾·薩利克有了勇氣,也讓任務變得簡單。

周圍的巖壁凹凸不平,不時突出一塊大石頭擋住去路,似乎已經到了隧洞的盡頭。但其實沒有,只是必須採用某種古怪的姿勢才能繞過去繼續前進。最早發現這條隧洞的探洞者一定是個瘋子,才會鍥而不捨地前進,這實在難以想象。

平先生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居然找到了這位探洞者,找到了這個無名之洞,他所需要的洞。

正是這些石頭造成的困難,讓這條隧洞對於正常體形的機器人來說難以通行。蛇型潛水器雖然已經進去探查過幾次,卻無法攜帶足夠的裝置和炸藥,也缺乏足夠靈活穩定的操作手段,無法精確地挖洞並安裝炸藥。

平先生說,他在公開市場和黑市尋找了很久,也沒能找到足以完成任務的機器人。要麼軀體能力不行,要麼智慧程度不夠。由於深水抗壓的特殊要求,一上來就已經把大多數機器人給淘汰了,能夠抵抗深水水壓的機器人很少,那些深海工業機器人雖能滿足抗壓要求,卻多半擁有一個龐大粗陋的體形,而這個隧洞又太小了。

深海探洞這件事,本來有專門的智慧潛水器可以用。可惜,智慧潛水器能探查檢測的事情很多,能執行操作的事情卻很少,對平先生沒什麼用。找廠家去定製某種特殊的深海機器人應該沒問題,但需要時間,平先生似乎等不及了。而且平先生認為,古怪的定製要求說不定會引起廠家懷疑,有暴露的風險,不是一個可取的方法。

機器真人卻有符合要求的型號,sxii型,專門的深海探洞分體機器真人,剛剛上市。不奇怪,上天入地下海,這是人類的夢想,既然作為「真人」存在,就要滿足這些娛樂需求才能更有吸引力。普通機器人只為了特定目的存在,就不需要這些古怪的娛樂功能了。

所以,平先生需要一位死士成為sxii型機器真人來完成任務。他找到了馬奎爾·薩利克,中間人是艾麗婭,馬奎爾的表妹,一位頹廢而放蕩的女鼓手。

為了這次任務,馬奎爾·薩利克違背了自己的信仰,暫時放棄了人類的肉體,把意識場遷移到了sxii型機器的大腦中,變成了機器真人。這對他而言在精神層面上是很大的挑戰,他不得不經歷激烈的思想鬥爭。終於,在反覆想到那些犧牲在戴維營的同伴之後,在反覆想到當時面對機器真人的血腥和無助之後,他下了決心。

仇是必須要報的。

一方面,馬奎爾·薩利克的仇人,塔菲幫那些罪犯,有很多被警方逮捕並判刑,最近都進入了雲獄;另一方面,塔菲幫之所以能夠大開殺戒,讓薩利克幫幾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還活著,就是因為機器真人的存在,因為雲球的存在,塔菲幫及時地武裝了自己,虔誠的薩利克幫卻拒絕了誘惑。

如果能在毀滅塔菲幫的同時毀滅雲球系統,應該說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復仇計劃了。

自己有血海深仇,做著眼前的事情一點也不奇怪,馬奎爾·薩利克想,但平先生的動機卻難以理解。平先生顯然沒有什麼仇恨,也談不上有什麼信仰,至少沒有對自己講過,自己也沒聽表妹艾麗婭講過,馬奎爾認為,艾麗婭什麼也不知道。

據艾麗婭說,她認識平先生也算有些年頭了。當時,大家都叫他「眼鏡平」,因為那會兒他拒絕安裝ssi,眼睛近視得厲害,所以不得不帶著一副眼鏡。不過後來,他還是安裝了ssi,不帶眼鏡了。

艾麗婭和眼鏡平一起參加過幾次不太成功的音樂節。眼鏡平只是某個不起眼的樂隊中一位不起眼的吉他手,而艾麗婭是另一個不起眼的樂隊中一位不起眼的鼓手。艾麗婭一度被眼鏡平的陰鬱所吸引,想和他上床來著,卻被眼鏡平拒絕了。

要不是這有點尷尬,艾麗婭也許不會記住眼鏡平。

不過,這世界變化快。莫名其妙,這個眼鏡平忽然變得很有錢,樂隊也不幹了。如今很多年過去,他竟然記得艾麗婭有個混黑幫的表哥,而這個黑幫恰好和機器真人有不共戴天的大仇。

也許,雖說不肯和艾麗婭上床,但拒絕一個美貌姑娘的主動邀請並不容易,所以這件事也給眼鏡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然,這都是自己瞎猜的,平先生什麼都不願意說,只是拍出了一大筆錢,問他幹還是不幹。

真是很奇怪,馬奎爾·薩利克想。

要不是平先生有那麼多錢,要不是那些錢能夠給同伴們留下的孤兒寡母安定的生活,就算是要報仇,自己也不會和平先生合作。這個傢伙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會計劃出這種事情的人,而且看不出有任何合理的緣由。

雖然面色嚴肅而沉默寡言,但平先生渾身上下絕無一般意義上的暴力分子的氣息,也不太像個吉他手,更像一位混得不如意的學者。

平先生這人不錯,馬奎爾·薩利克有這樣的直覺。

平先生幹不了他要乾的事,需要一些真正的暴力分子作為幫手。既然找到了自己,自己不妨多幫幫他。所以,自己介紹了道葛拉斯給他認識,那個曾經差點打死自己,卻也差點被自己打死的傢伙。

不過有點奇怪,馬奎爾·薩利克感覺,平先生肯定不認識道葛拉斯,道葛拉斯卻似乎認識平先生,至少知道這個人。道葛拉斯當然是不動聲色的,但馬奎爾·薩利克很瞭解道葛拉斯,能感覺到他心思裡的那一點點波動。

唉,要去毀滅機器真人,毀滅雲球,卻必須讓自己先變成機器真人,這不免有些悲哀,或者說有些可笑。馬奎爾·薩利克知道這一點,這讓他相當不爽,但他沒有什麼選擇。

不得不說,機器真人的體驗真的很好。雖說如此,現在這種情形仍舊讓馬奎爾·薩利克感到噁心。他懷念自己的人類肉體,無論那具肉體多麼不完美。一旦完成任務,他會第一時間把意識場遷移回自己的肉體,把這具機器軀體砸爛。而如果完不成任務,自己的意識場回不去自己的肉體,那就當自己是以命贖罪吧,也算是安心了。

又是一塊突出的大石頭擋在面前,周圍的縫隙相當狹窄,看起來不像是能夠擠過去的樣子——人類肉體也許還可以,要看骨架大小和身體柔韌性,但普通機器人的軀體肯定是不行。

sxii型機器真人就是為了這種情況而準備的。馬奎爾·薩利克用眼睛測量了一下縫隙最寬的位置,自己的腦袋過去是沒問題的。

sxii型機器真人的頭部和普通人類的頭部相比,或者和普通機器真人的頭部相比,算是相當小,如果頭部再小的話,就實在不像是個人了。面對眼前的縫隙,這個小腦袋要是過不去,就真的無法再前進了。但只要這個小腦袋能過去,那整個身體就都沒問題——頭部的緊湊結構使其無法被拆解,是sxii型機器真人拆解以後最大的獨立部件,所以就成了通行能力的關鍵。

馬奎爾·薩利克的手指開始動作,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個深紅色的複雜介面,看起來相當血腥。這是作業系統在提醒主人,下面要進行的操作有相當的難度,也有一定的風險。

這個介面並非人類所使用的ssi,但操作上有些相似,主要的輸入手段也是手指的動作。多數人類使用其原本的肉體時已經習慣了ssi,機器真人的設計也就繼承了ssi的思路。於是,人類一旦變成機器真人就可以很快上手,基本不需要學習過程,只是會驚喜地發現,自己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變得比原來強大。

從馬奎爾·薩利克的感受來說,這具鋼鐵之軀的每一部分都和自己原先肉體上的相應部分沒什麼差別,似乎天生就是這樣。關於以前那具孱弱軀體的記憶,反而像是自己的頭腦出了差錯,像是夢境中出現過的恐懼,雖然清晰,卻靠不住。他知道,除了少數很敏感的人,機器真人的客戶都很滿意。廠家的調研顯示,機器真人的軀體和真實人類軀體的感受相似度達到了99.4%。

儘管在心理上始終存在著很大牴觸,但從理智上馬奎爾·薩利克也不得不認同這個調查資料。

馬奎爾·薩利克的操作繼續著,介面變化著,一些從感受上不屬於他的機械裝置開始發揮作用。「嗒嗒嗒」地傳來幾聲極細微的聲響,在水中聽起來有些沉悶,很難分辨出到底是什麼聲音,但馬奎爾·薩利剋意識到,身體的解體開始了。

其實,也就是因為這裡實在太安靜了,所以馬奎爾·薩利克才聽到了些細微的聲音,他不記得自己在陸地上訓練的時候聽到過這些聲音。反而他記得很清楚,這款機器真人的銷售資料上寫得明明白白:超靜音解體。

太過分了,這不是虛假宣傳嗎?

頭部已經從身體上脫離,脖子斷開的部位伸出了四隻機械腿,而在上下左右的不同角度還伸出了八個細細的噴流嘴。

馬奎爾·薩利克無法感受到機械腿和噴流嘴,這些裝置不是身體的一部分,是外部裝置,就像開一輛汽車,必須學會操控。馬奎爾·薩利克訓練過,知道如何操控這些外部裝置,而裝置上安裝的各種感測器使他能夠從介面上獲得操控反饋。

他聽說,下一個版本的sxii型機器真人將會讓這些外部裝置變得像是自己的胳膊或者腿一樣,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他不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感覺,但想象起來卻足夠可怕。那還是人嗎?

其實,他已經見過類似的東西,叫作自救煙盒,和這具sxii型機器真人一起拿來的。平先生試圖讓他練習並裝備,說是緊急時刻能救命,但被他斷然拒絕了。他能夠接受機器真人已經不容易了,怎麼可能讓自己變成一隻奇形怪狀的螞蚱呢?

而且,那個東西根本不像螞蚱!

身體各個部位都有影片感測器,介面中很多小視窗展示著這些影片感測器傳過來的內容。資訊太多了,讓人很暈。為了搞清楚這些視窗內容之間的相互關係,特別是在軀體解體之後的相互關係,馬奎爾·薩利克著實訓練了一段時間。

噴流嘴調整著角度,把吸入的水流加壓向特定角度噴出,控制著馬奎爾·薩利克的頭部——這個圓圓的東西——慢慢降低,並且慢慢駛向那個縫隙最寬大的地方。

看起來就像一個形狀奇怪的潛水艇在移動,潛水艇的前方長著一副人的面孔,大大的眼睛裡流露著些許緊張,而額頭中間卻有光亮射出——這讓人意識到,正在移動的並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頭,只是某種機械和電子裝置而已。

但不能否認,這個裝置的確承載了一個人類的意識場。而且,雖然僅僅是個人頭,卻通過近場高速通訊通道連線了軀體的各個部分,成為了一個整體。這個整體已經分離,甚至還會繼續分離,可對於意識場來說,卻沒有任何分離的感受,一切都還好好地在一起。

頭部已經進入了縫隙,剛長出來的那四條細細的小腿歪七扭八地站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頭部後面,身體開始解體。兩隻胳膊離開了軀幹,兩條腿離開了軀幹,然後軀幹自身分成了左中右三部分——一切都為了保證,不會存在直徑超過頭部的元件。

每個元件都有機械腿和噴流嘴。這意味著,需要控制的外設很多,不比控制一架宇宙飛船簡單吧?馬奎爾·薩利克想,他沒有開過宇宙飛船,這是他控制過的最複雜的東西了。

他不害怕去控制那麼多作為外設的機械腿和噴流嘴,但他害怕感受自己的軀體,胳膊、腿、軀幹……這才是最難的一部分。

他覺得很崩潰,即使訓練過那麼多次,他仍然覺得很崩潰。

他感受到的身體的每個部分,現在看起來都各自獨立著,眼前漂浮著的操作介面中的內容也印證了這一點。但是,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完整的,沒有一絲分離。

這實在太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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