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兩隻手,漂浮在遠處,撫觸著遠處。
自己的兩條腿,在遠處慢慢遊動著,像一條粗大的蛇形潛水器,那個樣子看起來很恐怖,讓人不寒而慄。
自己的軀幹,或者說胸腹部,分離出的三部分同樣都在遠處,儘管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就像平常一樣,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但是清清楚楚,三個鐵疙瘩並沒有連在腦袋上,互相之間也沒有連在一起。
感性上仍然是完整的,理性卻知道身體已經四分五裂。
讓感性和理性相統一,這是一個挑戰,很大的挑戰。
很明顯,sxii型機器真人很高階,可要使用這具軀體的話,訓練科目真是不少,其中包括了好幾門心理學課程。馬奎爾·薩利克覺得,其他都好說,這些心理課程是必須好好學習的課程。否則,突然面對這種情況,身體實際上已經四分五裂,在意識感受上卻依舊完整,使用者一定會瘋掉。
說實話,在夜裡孤零零地待在房間裡的時候,自己就已經瘋掉過好幾回了,至少,接近瘋掉好幾回了。
馬奎爾·薩利克還在努力,在那個狹窄的縫隙裡,頭部、左臂、左腿、左軀幹、中軀幹、右軀幹、右腿、右臂依次排列,遊動著,前進著,像一隊奇怪的龍蝦,緩慢而有序地移動。
這種排列次序是必要的。機器真人的胳膊上長著手,能做很多事情,而腿比較粗,力量大。所以,保證縫隙前後各有一隻胳膊和一條腿是很有必要的,有助於應付各種難以處理的情況。至於軀幹部分,除了依靠機械腿和噴流嘴自己移動以外,基本沒什麼用——這不是說軀幹本身沒有用,軀幹元件仍然像通常一樣,給頭部進而給意識場提供著各種岔氣、胸悶或胃疼之類的感受,只是說在這種分體的情況下,軀幹元件對於可能的突發情況沒什麼處理能力。
在七零八碎的身體之後,還有一長串的小潛水器,每個小潛水器都牽引著某些裝置和物資。這些東西可不是機器真人的一部分,而是炸藥、水壓發電機、海底掘進裝備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所有裝備都經過了仔細甄選,沒有任何裝備的直徑超過馬奎爾·薩利克的頭部直徑。所以,任何縫隙和通道,只要馬奎爾·薩利克的腦袋能夠通過,所有裝備就都能通過。
幾條魚忽然從那個馬奎爾·薩利克的腦袋前面遊了過去,有著長長的觸鬚,在水中舞動著。在頭燈的燈光下,魚似乎是淺紅色,擾動了馬奎爾·艾力克眼前的紅色介面。
馬奎爾·薩利克吃了一驚,這是進入隧洞深處以後,看到的第一種真正的魚,而這種魚很奇怪,馬奎爾·薩利克沒有看到魚眼睛。
好吧,盲目魚,馬奎爾·薩利克訓練的時候學習過。在這種暗無天日的隧洞中,經常會有這種盲目魚出現。這裡沒有光,不需要眼睛,盲目魚的生存主要依靠那些舞動的觸鬚。
剛剛知道存在這種魚的時候,馬奎爾·薩利克很難想象,一種動物沒有眼睛是什麼感受。但後來,到現在,看到自己的身體四分五裂,而自己的意識竟然毫無感受,他便理解了,這世界上的生命能有多麼的不可思議,沒有眼睛其實算不了什麼。
自己居然會來到這種地方,真是無法想象。都怪塔菲幫那些人渣,都怪機器真人這種怪物。
說到底,機器真人的大本營——雲獄島,機器真人的子宮——雲球系統,才是罪魁禍首。自己已經在這個隧洞中游了兩週,就為了徹底幹掉雲獄島,幹掉雲球,這是個了不起的任務。
不可思議,也就是機器真人能幹出這種事。
當年那個探洞者,只走到了目前位置三分之一的地方,不到一週的路程,但已經很了不起了,那傢伙一定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團隊,有一個非常厲害的補給計劃。
隧洞一直很狹窄,沒有寬敞起來的跡象。這個四分五裂的身體還要維持一段時間。馬奎爾·薩利克微微有些不安。儘管之前進行過力度很強的心理建設,但他無法保證自己能夠一直堅強。
雲獄島建設的時候,建設者顯然想到這個地方早晚會惹惱一些人,所以安防措施非常到位,也許和當年killkiller赫爾維蒂亞翼龍園區被氫彈摧毀有關,他們吸取了教訓。
據平先生說,雲獄島海底機房的多數位置可以抗住氫彈的攻擊,普通魚雷連個坑都炸不出來,而海中建築的四周水底都佈滿了功能強大的戰鬥機器人、智慧武器和密不透風的探測器網路,普通的攻擊途徑是完全無法得逞的。
唯一的弱點,似乎是在機房中能夠觀賞海底、觀賞魚類的那一大片透明天花板。可惜,那些位置是人員操作空間,並非機架放置空間,而且做了防水隔離,就像潛水艇艙室之間的防水隔離一樣,如果被炸,不會傷害到真正的計算機系統,頂多換一些控制終端而已。
但是,什麼事情都有漏洞,雲獄島也不例外。
平先生說,他費了很大力氣,找到了一個探洞者,知道了這條隧洞,一條很長的隧洞。
這條隧洞的入口在海底很深的地方,而且離雲獄島的海底機房很遠。不過,隧洞的底端,按照探洞者的估計,卻應該和機房靠近島基一側的側牆不遠——探洞者沒有到達那裡,但曾經用蛇形潛水器探測過,然後想要前進。可是,補給鏈實在太長了,探洞者不敢貿然前進,反覆下了好幾次決心,最終還是放棄了。
正是因為這次探洞任務沒有完成,所以也就沒有公開。除了團隊內部的人員,外面基本沒人知道。
但是,這位探洞者卻被平先生找到了。
如果從隧洞盡頭掘進,就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雲獄島海底機房的側牆。平先生又用蛇形潛水器測量過多次,進行了詳細計算,終於確認,把這條隧道作為攻擊通道是可行的。
根據計算,隧洞盡頭有若干處枝枝杈杈的位置離機房的側牆只有幾米到十幾米的距離,那就是預定的攻擊位置。平先生的情報顯示,和其他裸露在海水中的機房側牆相比,那裡的機房側牆算薄的。所謂「薄」,其實也超過十米,只是沒有十足的把握扛住核彈攻擊。不過,無論牆有多厚,這些地方是真正的弱點,因為這裡沒有戰鬥機器人、智慧武器或探測網路,而且這條隧洞沒人知道,是個秘密。
平先生沒有核彈,也沒有其他高階的炸藥能夠炸開十米厚的牆,特別是牆外面還有幾米到十幾米的巖體。況且,就算有核彈也沒有什麼用,根本運不進來。所以馬奎爾·薩利克的任務很嚴峻,他需要在那些預定位置用小型的深海掘進裝置對巖體和機房側牆進行鑽探,鑽到可以用炸藥炸開機房側牆的深度。據平先生說,雖然機房中有防水分割槽,但那些位置對應著幾個重要分割槽,裡面就是核心系統的機架。每個位置只需要一個小孔就可以摧毀對應分割槽。這麼深的海底,只要有一個小孔,海水就會像爆炸一般湧進機房,完成所有剩下的工作。
馬奎爾·薩利克攜帶的掘進裝置很高階,能夠鑽透巖體,鑽牆也沒問題,這種裝置依靠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蠻力,而且還依靠一種高階的腐蝕液,能迅速腐蝕巖體和牆體,關鍵是能在深海中使用,不會被海水影響,也不會被水壓影響。
可惜,不能一路上都使用這種裝置,因為無論是鑽頭還是腐蝕液,都需要儘量節省。他用過不少,不能再用了,路途太長,路上全都用的話,到了地方肯定就不夠用了。
馬奎爾·薩利克曾經建議搞一大幫人來,弄個團隊,那就可以一路高歌猛進,但這個建議被平先生否決了。雲獄島防禦很嚴,島周圍的動靜很容易被發現,不可能進行大規模行動,只能是一兩個人的偷偷摸摸的行動,即使這樣,還要各種偽裝。
平先生幫馬奎爾·薩利克弄了個假身份,冒充記者,跟歐洲各國監獄管理局參觀團的人一起上了雲獄島,然後卻沒回去。
可以想象,馬奎爾·薩利克能攜帶的裝置和材料並不是太多。其實,多數裝置和材料都是平先生事先幫他準備好的,藏在了雲獄島上一個事先計劃好的地方。
這些裝置包括一個小型掘進機、一個為掘進機提供電力的小型水壓發電機、若干掘進腐蝕液、若干水下定時高爆炸彈以及一個和馬奎爾·薩利克長得一模一樣的高模擬機器人。顯然,高模擬機器人代替馬奎爾·薩利克離開了雲獄島。
說實話,馬奎爾·薩利克想不通平先生是如何把這些東西弄上雲獄島的,從他自己的體驗看,雲獄島的安檢是很嚴格的。
已經好幾個小時了,盲目魚似乎越來愈多,色彩相當豐富,但馬奎爾·薩利克的心理越來越陰暗,感覺不舒服。
他開始頻繁思索,現在這種情形,主觀上統一而客觀上分裂的身體,其意義所在……他的腦子被這些亂起八糟的想法佔據了。
這可不是好事,他應該把注意力放在路途上,放在任務上。
馬奎爾·薩利克需要在每個預定的攻擊位置鑽好小孔,每個小孔裡的深度足夠炸開牆壁,安裝好定時炸彈,然後撤出。
據平先生說,他在雲獄島的母公司地球演化研究所那邊的機房也做了類似的安排。在這邊機房被摧毀的時候,地球所那邊的機房也將被摧毀。必須這樣做才能徹底摧毀雲球,要摧毀雲球的執行系統,同時要摧毀所有可用的腦單元。
平先生似乎對雲球很瞭解。但是,他卻要摧毀雲球,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
要知道,雲獄裡還有那麼多地球人呢,雖說是罪犯,可畢竟是人,是地球人。馬奎爾·薩利克倒是很樂意看到其中的塔菲幫派死去,可是其他那些人呢?馬奎爾並不認識,想起來不免有點不安。
平先生說,正因為如此,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雲獄裡的地球人越多,殺戮也就越重。
好吧。
總之,這是一次大屠殺。
頭,胳膊,腿,軀幹,軀幹,軀幹,腿,胳膊,裝備,裝備……一長串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沿著狹窄的隧洞前進著。
最前面腦袋上的眼睛看到,不遠處似乎開闊一些,也許可以把身體組裝起來了。現在的感覺實在太古怪,如果維持時間太長,馬奎爾·薩利克很懷疑自己真的會瘋掉,訓練的時候可沒有分體過這麼長時間。
他忽然想起,應該查一下資料,這麼長時間的深水幽閉,讓他的腦子都糊塗了,平先生提供了之前深海探測器獲得的所有資料。
馬奎爾·薩利克查了一下,資料顯示,這段路應該是快到盡頭了。不過前面不遠,還有一段更長的狹窄的通道,仍然需要拆解。
去他媽的,馬奎爾·薩利克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但他明白,罵人沒有任何意義。
一會兒,到了開敞的間歇處,應該啟動水壓發電機,給自己的軀體充一會兒電。眼前介面上的資料顯示,所有元件的電都還算充足,並不需要充電,但馬奎爾·薩利克不放心。
他想,還是充一下電吧,算是有備無患。特別是腦袋,萬一出問題,腦袋還有腦袋上的那些機械腿和噴嘴,要負責帶著他的意識場逃命回去。回去的路很長,要好幾個星期,這可不是開玩笑。一定要保證腦袋裡有電,隨時隨地都幾乎滿格的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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