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水呢？」盧小雷問，「水星——我不確定，真的有水嗎？」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胡俊飛回答，「那些是非常先進的水狀高分子化合物，除了不會發生水可以發生的那些化學反應，以及氣化溫度很高，不會蒸發也不會揮發以外，在外觀、密度和其他物理性質上幾乎和水一模一樣——甚至，在水星的漫漫長夜來臨的時候，還會結冰呢！」
「這裡有四百多度，真正的水怎麼能存在呢！」侯天意說，「不過，這種水狀高分子化合物，幾乎和水沒什麼區別。不告訴你的話，你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那些魚呢？」盧小雷問。
「錦鯉啊，簡單，簡單。」胡俊飛說，「比那些花花草草還簡單，就是從地球上的機器蟲魚市場買來的，僅供觀賞，沒有任何功能，不值錢的。唉，一分錢一份貨，不能採集太陽能，所以討厭得很，每年都要換電池！」
「我們在和廠家談，加上太陽能採集功能。」侯天意補充，「這裡白天的陽光很厲害，不利用真是可惜了。不過還是需要儲能，這裡的黑夜太長了。」
「不僅是錦鯉，我們還定製了兔子、刺蝟、喜鵲、烏鴉、蜜蜂、蜻蜓、泥鰍、蚯蚓……對，還有蒼蠅和蚊子……我懷疑蒼蠅和蚊子個頭有點大，廠家說沒問題，我覺得他們在吹牛。」胡俊飛說，「生意人嘛，總會吹牛的。雖然我和天意從來不吹牛，但我也能理解他們。你放心，讓王總也放心，每一分錢我們都會負責任地花掉，不會被那些廠家忽悠的。」
聽得出來，他們兩人很為手頭的工作而自豪，也很珍惜這份工作。盧小雷覺得，如果是自己也會一樣自豪，這是在創造一個世界，儘管是虛假的世界，卻和真實的世界無法區分——這還能叫虛假的世界嗎？盧小雷想起了雲球，那裡和這裡相比，哪個更加真實……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盧小雷搖了搖頭，這些問題他想不明白，也不願浪費時間去想。
「我感覺很好。」盧小雷說，「環境很好，空體也很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對，對，這具機器空體才最重要。」胡俊飛說，「柳所長真是天才啊！不過抱歉，我們想問一下，這具機器空體和以前的機器真人相比，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啊——」盧小雷有點意外，沒有想到他們並不清楚這個軀體的事情，「這具機器空體和普通的機器真人差別可就大了。」
「是機器異形嗎？」侯天意問。
「機器異形？」盧小雷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和真人一模一樣的機器空體，「這具空體不是和真人一模一樣嗎？怎麼就異形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說，是那種可以分體的空體嗎？我們聽說過，沒來得及見到就來水星了，分體以後不就異形了嘛！」侯天意說。
「哦，分體機器真人。」盧小雷說，「你們不在地球，也許不太知道，分體機器真人已經上市銷售了。自救煙盒也上市了，其實就是一種特殊用途的小型機器異形，大型的機器異形也很快就要上市了，汽車人什麼的。不過，這具空體可不是機器異形，也不是分體機器真人。這是完全另外一個方向，是在機器真人的基礎上進行知覺方面的升級。簡單說，主要是對輸入腦晶片的知覺資訊進行座標系的調整，而且是自動的根據對環境的感應進行調整。」
「座標系的調整？」胡俊飛顯然沒聽明白。
「這是柳所長的說法。」盧小雷說，「以前的機器真人主要是把腦晶片和外部裝置對接，讓繫結腦晶片的意識場能夠從外部裝置中獲取知覺資訊並控制外部裝置。其中的知覺資訊獲取部分，儘量模擬人類的感受，比如視覺、聽覺什麼的。」
「嗯——」胡俊飛若有所思。
「明白，明白。」侯天意說。
「但是我現在用的這具空體，柳所長把它叫作自適應性機器真人，它獲取知覺資訊之後，會首先進行處理，然後才傳輸到腦單元中。這種處理不是ssi那種對知覺資訊的部分滲入和篡改，而是對座標系的原點和比例尺進行調整，讓知覺整體進行一種平移和縮放。」
「嗯——」胡俊飛繼續若有所思。
「這就不明白了。」侯天意說。
「比如，這裡的溫度是430c，人類是承受不了的，機器真人雖然能承受的了，可也知道這裡是430c。當然，無論溫度是多少，機器真人都精確地知道。但就機器真人給意識場帶來的感受而言，熱或者冷都是一樣的，機器真人不會感覺到熱，也不會感覺到冷，都是一個溫度。」盧小雷說。
「四季如春，這不是挺好的嘛！」侯天意說。
「是挺好的。」盧小雷說，「但是也很無聊啊！沒有四季，沒有白天夜晚——用你們的話說，就看怎麼理解了。」
「那怎麼提升呢？」侯天意問。
「進行座標系的自適應性調整。」盧小雷說，「現在，我就覺得天氣挺暖和的——不是熱，而是暖和。如果是晚上，我就會覺得天氣涼下來了。我看看啊——」
他動了幾下手指，似乎他像人一樣在使用ssi之類的東西。
「我現在感受到的溫度是23.5c，這是地球上很舒服的溫度，對不對？」他接著說，「但實際上，現在的溫度是400c。如果氣溫上升到最高的430c，我的體感溫度會是25c；如果氣溫下降到180c，我的體感溫度會是12.5c；氣溫下降到零度，我的體感溫度是3.5c；氣溫下降到-70c，我的體感溫度會是零度——結冰了；而到了水星上最冷的-180c，我的體感溫度是-5.5c。」
「座標原點從零度移到了-70c，同時，20c的溫差變成了1c的溫差。」侯天意點點頭，「明白了。怪不得王總要求我們把水狀高分子化合物的結冰溫度設定成-70c。」
「這是在水星。到了金星，會重新調整座標系原點和比例尺。對現在的我來說，如果不去看儀表盤的話，地球、水星和金星，帶給我的感覺是一樣的，好像並沒有換地方。」盧小雷說，「這是自適應的，不需要我手動來調整。在太陽系中的每一個位置都有一套對應的調整方法——好像太陽還不行，那裡實在是太熱了。這樣，無論在哪裡，我都能夠像人類待在地球上一樣感受豐富，不像普通的機器真人那樣沒有感受。真的有了危險的時候，比如太熱，機器軀體快扛不住了，我就會像人類覺得要燙死了一樣，很痛苦，而原來的機器真人只能讀儀表盤，是不會感到痛苦的。我認為，我現在已經能夠做到在生活中完全不看儀表盤或者度量計之類的裝置讀數了。」
「嗯，嗯，厲害，厲害。」侯天意說。
「還有啊，剛才我在路上走，能聽到沙沙的聲音。」盧小雷說。
「不應該啊，這裡沒有空氣，那些氣體粒子不足以傳播聲音。」侯天意說。
「是的。」盧小雷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想，這是這具機器空體模擬出來的。它認為我應該聽到聲音，就像是在地球上的時候一樣，於是它就偽造了聲音。」
「我明白了，」侯天意說，「你如果生活在這裡，你的感受會和你作為人類時一模一樣。」
「除非我手動調回非自適應模式。」盧小雷說，「我可以在兩種模式中自主選擇。」
「太棒了！」侯天意說，「開疆拓土——我才明白王總到底要幹什麼。這是不是說，人類根本不用像在火星上那樣改變水星的環境，只要像我們這樣種種假草假樹，養養假魚假鳥，就可以從地球向這裡大規模移民了？每個移民都不需要像使用機器真人那樣的學習過程，就能夠直接適應這個環境。」
「這只是個實驗，離移民還早。」盧小雷說，「不過無論如何，這確實比改造行星環境成本低多了。我去過火星，那裡的溫室氣體廠排放溫室氣體已經很久了，效果卻很有限。況且，排放溫室氣體只是改造火星環境的第一步而已。」
「但是，」半天沒說話的胡俊飛忽然開口了，「我有點疑惑，請教一下。」
「請說。」盧小雷說。
「做這些事情，是為了讓機器真人的感受越來越像人。」胡俊飛說，「如果最終，機器真人的感受真的像是人了，還要機器真人做什麼呢？做人不就好了？」
「我們可以待在水星上啊！」盧小雷說。
「如果水星已經改造得像地球一樣了，又幹嘛要待在水星上呢？」胡俊飛問。
「也許——」盧小雷有點遲疑，「人太多，地球已經擠不下了？」
「那去雲球不是挺好嗎？」胡俊飛還在問，「成本更低吧？」
「也許——」盧小雷更加遲疑了，「畢竟有兩種模式啊，機器真人功能還是強大嘛！」
「基因改造人是不是也功能強大？」胡俊飛問，「黑格爾·穆勒在改造人的基因，讓人越來越像機器人，而我們卻在改造機器人，讓機器人越來越像人，到底怎麼樣才好呢？」
「聽說雲球要建造多重宇宙，還有魔法宇宙，那不是功能更強大？」侯天意插了一句。
「有些人總覺得，那是活在計算機裡，不舒服。」盧小雷說，「對，還有，不安全。」
「是啊，不安全，是有點不安全，要是被關機了就完蛋了。」胡俊飛點點頭，「不過，我們這裡安全嗎？」他問。
「哦——」盧小雷覺得不太好回答，「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來測試一下。」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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