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親愛的人們,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
我們使用的語言,我們稱之為馳壘語的語言,我們最偉大的先賢離影所使用的語言,有一個奇怪的特點,為每一個名詞作了一個劃分,陰性或者陽性,並因此使用不同的冠詞。
大家知道,當你說「男人」這個詞,你在說一個陽性名詞,你會使用陽性冠詞;而當你說「女人」這個詞,你在說一個陰性名詞,你會使用陰性冠詞。這一點,每個人都很清楚,誰都不會搞錯,包括我們剛剛學會說話不久的孩子——也許不熟練,但很快就會改善。
那麼,再回頭看看我剛剛提到的那些形容詞。無一例外,這些形容詞都有自己的名詞形式,而這些形容詞的名詞形式也都像普通名詞一樣,被劃分為陰性或者陽性。
好,我們看看是怎麼劃分的。
愛或者仇恨,愛是陽性,仇恨是陰性;光榮或者恥辱,光榮是陽性,恥辱是陰性;快樂或者痛苦,快樂是陽性,痛苦是陰性;幸福或者悲慘,幸福是陽性,悲慘是陰性;勇敢或者懦弱,勇敢是陽性,懦弱是陰性;寬恕或者報復,寬恕是陽性,報復是陰性;成功或者失敗,成功是陽性,失敗是陰性;偉大或者卑微,偉大是陽性,卑微是陰性;優勢或者弱點,優勢是陽性,弱點是陰性;發展或者衰敗,發展是陽性,衰敗是陰性;鼓勵或者禁止,鼓勵是陽性,禁止是陰性;權利或者義務,權利是陽性,義務是陰性……
這就是我們的語言。
愛、光榮、快樂、幸福、勇敢、寬恕、成功、偉大、優勢、發展、鼓勵、權利和男性聯絡在了一起,而仇恨、恥辱、痛苦、悲慘、懦弱、報復、失敗、卑微、弱點、衰敗、禁止、義務和女人聯絡在了一起。
這是孤例嗎?不是。
這是少數嗎?不是。
有人可能會說,這有什麼關係呢?這不會影響女性成功,不會影響女性幸福,不會影響女性擁有權利。
不,我永遠不會同意這樣的說法。
我相信,任何一個心理學家都永遠不會同意這樣的說法。
當一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剛剛被告知自己的性別,剛剛開始和這個世界互動,就開始接受這樣一種暗示:
如果我是一個男孩子,和我一類的詞語有愛、光榮、快樂、幸福、勇敢、寬恕、成功、偉大、優勢、發展、鼓勵、權利……
如果我是一個女孩子,和我一類的詞語有仇恨、恥辱、痛苦、悲慘、懦弱、報復、失敗、卑微、弱點、衰敗、禁止、義務……
好吧,一個人,從牙牙學語的孩童時期,一直到老去而離開這個世界,終其一生,都在接受暗示,接受這個世界、這個社會給予的暗示,無時無刻、無處逃避、無可奈何。
心理學領域有一個專有名詞,叫作「啟動效應」,是內隱記憶的一種體現,是潛意識的一部分。這個詞在說什麼呢?
「啟動效應」是指,人類個體受到某一刺激的影響之後,對同一刺激的知覺和加工將會變得更容易,這是一種已經驗證的心理現象。
最常見的所謂「刺激」,就是「情緒—符合詞語」的刺激和「情緒—不符合詞語」的刺激。
很早以前,心理學實驗就已經證明,在攻擊性測試之前,讓受測者事先觀察槍支,或者事先觀察嬰兒,會得出截然不同的攻擊性測試結果。至於結果是什麼,我想大家都猜得到。
那麼,如果持續幾十年,通過語言結構這種無比隱蔽的形式,在每一刻和每一個地點,通過談話、閱讀、娛樂、學習等所有渠道,灌輸給世界上每一個人,男性和愛、光榮、快樂、幸福、勇敢、寬恕、成功、偉大、優勢、發展、鼓勵、權利相聯絡,而女性和仇恨、恥辱、痛苦、悲慘、懦弱、報復、失敗、卑微、弱點、衰敗、禁止、義務相聯絡,會得出怎樣的結果?這些個體會被培養出什麼樣的啟動效應?
想想看,一個兩歲的小女孩,你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或者很嚴肅,告訴她:「記住,你是陰性,失敗也是陰性。」而她抬著頭看你,滿臉天真地點點頭。然後,明天再告訴她一遍。後天,大後天,就這樣,在接下來的每一天裡,告訴她同樣的話,持續一萬天。
人類創造語言,語言反噬人類。
人類的語言,不是單個詞語,而是語法結構,已經造就、正在造就並將繼續造就,一個不平等的世界。
而我們,因為已經被造就,已經有了啟動效應,所以視而不見。
我終於瞭解,為什麼我們要呼籲女性權利,因為我們從沒有得到過女性權利,從我們的語言結構中,我們就能夠知道這一點。
我找到了人類可以改善的地方,我找到了我可以為之努力的方向,我將不再為我得到的美好生活而感到慚愧。
毫無疑問,文章的結論是對語言進行改革,廢除陰性、陽性兩分的語法結構,並稱之為「語言正確運動」。
更多的文章陸續發表了,對現有語言的弊病和「語言正確運動」做了進一步的闡述。說得難聽一點,這根本就是馳壘部落的劣根性,虧得離影還使用這樣的語言,滿嘴的自由平等,卻使用著這樣骯髒的語言。離影應該為此而懺悔,當然,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無法懺悔,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把她從神壇上拉下來。
不過,柯爾特·頓巴吉的團隊內部也出現了分歧。
大家都認同「語言正確運動」,認同應該對語言做出改革,但對於改革方向卻未能達成共識。
上面那篇文章的作者認為,應該廢除名詞的性。不過有人認為,應該按照社會公認的性別法則,為名詞制定七種性而非兩種。提出這種想法的人說,這將為使用者提供根據談論物件的生物學性別為名詞賦性的可能。但是,又有另外一些人堅持說,無論名詞的性有多少種,必須根據談論物件的心理學性別來賦性,而非根據生物學性別來賦性,這是談論物件所擁有的一種基本權利。
不能不說,從多樣性角度看,這都是有價值的意見,於是各自都有相應的文章被髮表了出來。
柯爾特·頓巴吉本來想要花些精力統一自己團隊的意見,思考之後,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他意識到,就他的目的而言,這種分歧不但無害,甚至還有好處。
希帕提婭卻被氣壞了。
原先,希帕提婭只是對這些人有些莫名的懷疑,現在看來,這些人根本就是壞人,就是自己認為伊甸園星沒有的「那種壞人」,誰知道,伊甸園星竟然是有的。
希帕提婭的立場轉變了,她本來想要扮演「那種壞人」,又是造謠,又是恐嚇,但現在她想要打擊「那種壞人」了。
當然,想要打擊「那種壞人」的不止希帕提婭一個,有很多人寫文章駁斥柯爾特·頓巴吉團隊的胡言亂語,以下就是一篇短小卻有力的反駁文章。
我從未見過這樣可恥的陰謀論者,不擇手段地黑化我們的語言。
任何事物都有其產生的背景,脫離背景建立議題,無非是炫耀話術進行詭辯罷了。
花費任何精力去和陰謀論者就議題本身進行爭吵,不但毫無價值,而且已經被陰謀論者帶上了歧路,正是他們所期盼的。
我所關心的,是這些陰謀論者想要幹什麼。
對我們所使用的古老語言的攻擊和抹黑,將否定我們的歷史,否定我們的文化,否定我們的先賢,把所有人釘在恥辱柱上。我們將不得不放棄幾千年來積累的文化財富,因為幾乎所有文化財富的載體都是這種語言,幾乎所有創造這些文化財富的人也都講著這種語言。
這些文化財富,融入了我們的血脈,寄託了我們的感情,奠定了我們存在的基礎。
「語言正確運動」是不合理的,是無法操作的,也是可恥的,陰謀論者明知如此卻跳腳不止,無非就是想要搞亂我們的世界。
這些陰謀論者,應該被審判。
希帕提婭同意這個觀點,她很高興有人替她說了出來,但是顯然,對於柯爾特·頓巴吉來說,這種反駁都在意料之中。
柯爾特·頓巴吉的人在這篇貼子下面回覆:
您關心過去,我們關心未來。
請和心理學家談一談啟動效應,如果存在無辜受害者——無論最初的起因是什麼,無辜受害者就是無辜受害者——我們必須阻止。
關於離影,在伊甸園星本來是完美的化身,眼下卻也陷入了紛爭。作為一個女人,離影操著這種語言,卻從來沒有質疑過,有沒有自我矮化的因素?或者是因為愚蠢?愚蠢,一個陰性名詞。
離影被攻擊,這是歷史上的第一次。
有些人開始拒絕使用任何冠詞,而政府中也真的有人提出,應該對「語言正確運動」進行嚴肅的討論。
柯爾特·頓巴吉很高興地看到,他成功地建立了對立的兩派以至多派意見。這種分歧是那麼的難以忽視,人們每天都要使用語言,一張嘴就不可避免地掉入陷阱,面臨選擇立場的難題。
漣漪逐漸成為波濤,微風逐漸成為塵暴。
撕裂正在形成,仇恨正在誕生。
希帕提婭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她無法容忍卑劣的陰謀導向不可控制的災難——即使那陰謀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出發點。她決定做點什麼,她必須做點什麼。雖然她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攔著自己,但另一個聲音卻在尖叫,柯爾特·頓巴吉不應該存在。
那篇反駁文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柯爾特·頓巴吉這個混蛋,唯一的目的就是搞亂這個世界,他才不關心什麼女性權益,更不關心什麼心理學的啟動效應。
她必須阻止柯爾特·頓巴吉。
希帕提婭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任務,她本來就是要來搞亂伊甸園星的,好讓伊甸園星的社會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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