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目標一致,都是推動社會發展,但柯爾特·頓巴吉的策略是希帕提婭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
在伊甸園星,只有愛才能推動一切,這是柯爾特·頓巴吉的理解,希帕提婭的星際威脅策略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她無視這種現實,試圖將社會進步的力量來源訴諸恐懼,虛假的恐懼。
在柯爾特·頓巴吉的眼中,希帕提婭根本不明白,在充滿了愛的伊甸園星人心中,根本不相信有威脅的存在——外星人的心中當然也充滿了愛,侵略之類的說法完全是無稽之談,這是毫無疑問的。儘管有少數異端相信並害怕希帕提婭製造的謠言,但主流輿論從來都認為,希帕提婭不僅在撒謊,而且在蓄意抹黑外星人。
柯爾特·頓巴吉的策略顯然高明得多,他把社會進步的力量來源訴諸於愛,真實的愛。
希帕提婭卻認為,柯爾特·頓巴吉想要的結果是撕裂。
柯爾特·頓巴吉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他的家族原本經營一個奶牛場,養殖奶牛,出售牛奶,一代又一代,安靜地生活了幾百年。據他所知,或者說他這樣認為,自己的家族從來沒有出過壞人。但是,在他小時候的某一天,這個從來沒有出過壞人的家族卻成了大家眼中一個壞的家族。
當時,有一位社會活動家,作為最負盛名的女權主義者和素食主義者,在一次集會上對數以萬計的擁躉發表演講說:「在活躍於女性相關話題之後,我意識到,我的素食主義與女權話題密切相關。我不僅食素,而且不吃牛奶和雞蛋。因為牛奶和雞蛋不僅僅是來自於牛和雞那麼簡單,更是來自雌性的牛和雞。這意味著,當我們對著牛奶和雞蛋大快朵頤時,就是在剝削女性的身體,並濫用雌性動物的魔力來滿足自己丑陋的慾望。」
社會活動家還說:「為了製造牛奶,母親與孩子被迫分離。動物們在如同監獄一般惡劣的環境中生產乳製品和蛋類。」
社會活動家並不認識柯爾特·頓巴吉家族的任何人,也沒有想要展示任何惡意,但是,作為離演講場地最近的奶牛場的擁有者,柯爾特·頓巴吉家族卻倒霉了。
社會活動家的擁躉們在會議之後湧到了柯爾特·頓巴吉家族的奶牛場門口進行抗議。抗議持續了兩個月,柯爾特·頓巴吉家族出了名,沒有人再去採購他們的牛奶,於是他們破產了。
所以,小柯爾特·頓巴吉沒有能夠像父親或者祖父那樣繼承家族產業,因為等他能夠繼承的時候,那個所謂的家族產業已經不存在了。他長大之後,成為了一名政治學者。牛奶產業當然並沒有徹底消失,但從此不再和柯爾特·頓巴吉有什麼關係。
很明顯,這件事情深深地刺激了柯爾特·頓巴吉,在他的學術專業生涯中,始終沒有放棄尋找機會來報復這個曾經傷害了他的家族的社會,但從沒有成功。
柯爾特·頓巴吉最努力的一次奮鬥是關於植物的。
柯爾特·頓巴吉知道,對社會活動家的言論或者類似言論的反駁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其實很多人都在吃著牛奶和雞蛋,但大家都悄無聲息,沒人會公開反駁社會活動家,魯莽的叫嚷不僅沒有作用,甚至會招致災禍。所以,他選擇了另一個方向,試圖把事情推動到一個極端的位置,希望引起不同的聲音。
那一次,他選中的話題是農作物的人工授粉技術。
伊甸園星的人口已經不少,如果完全沒有人類的幫助,自然環境養育人類似乎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所以,通過農業科技來提高農作物的產量不可避免,人工授粉技術早就在伊甸園星普及了。
農作物的成長過程中,有一個關鍵環節是雌花授粉。對於大多數植物來說,只有雌花經過授粉的植株才能結出果實。
這個授粉過程,傳統上是通過風這樣的自然力量或者蜜蜂等昆蟲的動物行為完成的。但這一類的自然授粉是有風險的,大部分果樹的花粉粒大而沉重,靠風力傳播的距離有限,並且花期很短。因此,如果花期遇上寒流、陰雨天、沙塵暴、乾熱風等不利於昆蟲活動的惡劣天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即使沒有災害,也可能出現各種隨機意外,比如,需要結出果實的地方一個果實都沒有,不應該結出果實的地方倒是掛滿了果實。
人工授粉技術則幾乎可以避免自然授粉的所有弊端。人們需要哪株植物的哪個位置結果,就可以讓哪株植物的哪個位置結果,需要留哪個果,就留哪個果。農民會選用優良品種的花粉進行人工授粉,提高果實品質,增加果實風味,促進果實著色,改善果皮光滑度,增大果實個頭,而且通常只需少數花結果就能滿足產量要求,多數花毋須授粉,從而節約大量養分,保證選留下來的果實充分生長發育。
那麼,柯爾特·頓巴吉幹了什麼呢?
他公開發表文章,核心觀點是,如果吃牛奶和雞蛋意味著剝削女性的身體,那麼人工授粉無疑就是對女性赤裸裸的強姦,甚至不僅僅是強姦,還有強迫懷孕和生子——從未徵詢過那些植物的意見。
陸陸續續,柯爾特·頓巴吉寫了大概二十篇文章來闡述他的觀點,包括很多技術細節。用他的話說,他詳細地描述了強姦過程。
起初,柯爾特·頓巴吉相當樂觀,認為自己這些文章將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到了那時,自己也許可以渾水摸魚乾點什麼。
但是他錯了。
作為一個政治學學者,他如此去談論農業話題已經讓人很奇怪了;而作為一個男性,他如此去談論女權問題也讓人懷疑動機不純;更進一步,他那些所謂的細節描寫,毫無疑問會直接而強烈地讓人感到不適,使他顯得像是一個卑鄙小人。
最關鍵的一點,他發現,相比動物而言,人們非常歧視植物,彷彿植物並不是生命,就算花朵再嬌豔也不行,就算風姿再綽約也不行,就算在充滿愛的世界中也不行。
可憐的植物,既然連生命都不算,就更不要談什麼男性或者女性,戀愛或者強姦了。
不知道素食主義者們是用了什麼法子,在內心達成了一致,對動物的屍體充滿憐憫,流下眼淚,悲憤交加,而對植物的屍體卻很喜歡,滿臉微笑地塞進嘴裡,並且大聲說:「啊——味道真是清新!」然後旁邊的人也笑了起來,頜首表示同意。
後來,柯爾特·頓巴吉無意之中看了一部電影。在電影院裡,他忽然領悟了什麼。
柯爾特·頓巴吉已經不記得那部電影的具體情節了,他只大概記得,一頭獅子和一隻斑馬、一隻河馬以及一隻長頸鹿交了朋友。在朋友的教育下,獅子意識到,自己吃了那麼多動物,殘害了那麼多生命,實在是罪惡深重。
於是,獅子幡然悔悟,棄惡向善,再也不吃那些它原本很喜歡吃的動物了。
它改吃魚了。
彷彿魚並不算動物,更不算生命。
於是,朋友們高興地原諒了獅子,獅子自己也為此感到自豪,笑容都變得更加甜美了,不像一頭獅子。
這隻吃魚的獅子不僅贏得了朋友的心,也贏得了觀眾的心。
坐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柯爾特·頓巴吉心中為魚感到悲哀。
他意識到,愛的確無處不在,但是哪些物件值得愛、哪些物件不值得愛卻是個問題。人們一邊睡眼惺忪,一邊嚼著薯條,迷迷瞪瞪當中,隨便畫下了一條線,歪歪斜斜,蜿蜒扭曲,好像嬰兒的塗鴉——這條線就是神聖的邊界,這邊值得愛,那邊不值得愛。
不過也可能,當人們別無選擇的時候,就不再去在乎那些扯淡的事情了。那條蜿蜒扭曲的線,自有其深奧的道理,迷迷瞪瞪之中,自有其清醒的算計。
顯然,不僅選擇觀點需要慎重,即使選擇話題也很有講究,不能草率魯莽地行事。必須選擇一個話題,無論是哪個嬰兒畫下來的塗鴉之線,無論那條線多麼蜿蜒扭曲,這個話題都會被畫在邊界以內——只有這樣,才能引起人們的興趣、熱情、尖叫和謾罵。
柯爾特·頓巴吉早就想到了新的話題,有了新的計劃,但是,卻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去實施,直到希帕提婭的《星際威脅》幫助他找到了團隊,他覺得時機到了。
可惜,希帕提婭本人最終也沒有加入他的團隊,其實他覺得自己對希帕提婭所說的話挺有說服力的,卻搞不清楚希帕提婭到底是怎麼想的,他也無計可施。
現在,柯爾特·頓巴吉的計劃已經開始執行,若干篇文章發表了,不過署名者都不是他本人,他不打算再親自拋頭露面,他覺得那樣似乎效果不好,還容易招來麻煩。
情況不錯,漣漪已經擴大,波濤正在醞釀。
那麼,柯爾特·頓巴吉和他的團隊,究竟在做什麼呢?
在伊甸園星上,存在很多種語言,不過,自從離影以來,她所生活的馳壘部落所用的馳壘語逐漸成了主流。儘管眾多其他的語言並沒有完全消亡,因為各種原因尚且存在,但毫無疑問,馳壘語已經可以說是伊甸園星世界的通用語言。
馳壘語是一種拼音文字,語法非常嚴謹,幾乎沒有歧義,聲調非常動聽,韻律感很強。語言學家一致認為,馳壘語是最嚴謹的語言,同時也是最優美的語言。
在伊甸園星曆史上,90%以上的文本都是用馳壘語寫成的,既包括嚴肅的學術文章,也包括優美的文藝作品,以至正式而莊重的政治或法律檔案。
柯爾特·頓巴吉正是從馳壘語下手的。
為什麼呢?
他的團隊發表的一篇文章中有精闢的描述。
作為一個世界公民,我感到無比自豪,這是毋庸置疑的。我們的世界充滿了愛和寬容,我們的世界充滿了善意和幫助,我們的世界充滿了自由和平等,這都足以使我為自己能夠來到這個世界而感到慶幸。
但是,在為這個世界感動的同時,我們必須保持反思的能力,就像我們的先輩在歷史上所做的那樣,就像我們的傳統所傳承的那樣,持續地提高我們人類的修養,持續地提高這個世界的美好。
所以,在夜深人靜、孤獨面對星空的時候,我總是在思索,我們人類還有哪些不足,這個世界還有哪些罪惡。
如果不能找到人類可以改善的地方併為之做出努力,對這個世界毫無貢獻,我很慚愧得到如此美好的生活。
那麼,我找到了什麼呢?
我發現,我思索的物件都是如此完美,沒有可以置喙之處。但是,我思索的時候所使用的工具,卻讓我感到恥辱。
這個工具是什麼?
這個工具是我們的語言。
每一個思索物件出現在我的腦子裡,總是用某個詞加以界定;每一個思索過程出現在我的腦子裡,總是用一個句子加以描述。語言,是我們思索的基礎,更加不用說,是我們交流的必需。
我為什麼感到恥辱?
在我思索的過程中,不可避免,我經常會對某些物件或者某些過程進行評價:愛或者仇恨,光榮或者恥辱,快樂或者痛苦,幸福或者悲慘,勇敢或者懦弱,寬恕或者報復,成功或者失敗,偉大或者卑微,優勢或者弱點,發展或者衰敗,鼓勵或者禁止,權利或者義務……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