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謝。女孩子說。我是學醫的,不過還是學生,不太熟練,你多體諒。」
「學醫?學醫有意思嗎?你問。」
「還好吧。女孩子說。剛入學的時候有點不適應,現在已經好了,我覺得還是挺有意思的。」
「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女孩子似乎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想了想說:我也說不好。」
「你們有解剖課吧?你問。你不害怕嗎?」
「剛開始的時候害怕,後來就不怕了。女孩子說。有些時候,我們班的同學,左手拿包子往嘴裡塞,右手就拿鑷子檢視剛剛從福爾馬林裡撈出來的屍體,都習慣了。」
「你的腦子裡出現了那個場面,一個纖弱的女孩子,左手拿著包子,正在往嘴裡塞,右手拿著鑷子,夾住溼漉漉的屍體的皮膚揪了起來。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
「我可能會害怕。你說。我一定會害怕。你加強了語氣。」
「也許吧。女孩子說。很奇怪的,反而是男同學害怕的人比較多,女同學害怕的人比較少。我們課程多,時間來不及,有不少人為了節省時間,只好中午買了包子帶進實驗室吃,一邊吃包子一邊做實驗。」
「你沒有說話,還在想象那個場景。包子,福爾馬林,屍體,不知道是否有人會失手把包子掉到屍體上,那怎麼辦呢?包子還能吃嗎?屍體算不算被汙染?你想問,卻不敢張嘴。」
「有一次,我的一個高中同學來學校找我玩兒,男孩子。女孩子接著說。我恰好在實驗室,他就去實驗室找我了。我從實驗室裡出來,端了一個盤子,站在那裡說了幾句話。他忽然問我盤子裡是什麼,我說,是肝啊!還有腎!然後,他就暈過去了。」
「女孩子的語調非常輕柔,很動聽,臉上帶著笑容。你在想,她的那個高中同學,也一定會像你一樣,覺得她的語調很動聽、笑容很溫暖吧?可惜,她端著的盤子裡面,盛著讓人害怕的東西。」
「其實,那就是人的零件啊!女孩子說。每個人都有的零件,全套的零件,就在自己的身體裡,有些時候還會疼起來,讓你知道它們在那裡,不要忘記它們,真沒有什麼可怕的。」
「你看著她,她平靜地笑。」
「解剖了以後,人就是一堆零件。她又說。人把自己想複雜了,其實挺簡單的,就是一堆零件。」
「哦。你應了一聲。」
「你傷口難受嗎?女孩子問。」
「不難受。你說。」
「那還是睡一會兒吧,我也睡一會兒。女孩子說。」
「你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你又開始做夢。」
「這次,你沒有從房間裡向外走,而是從屋外向房間裡面走。你用鑰匙開啟了防盜門,用另一把鑰匙開啟了屋門。」
「房間展現在你的面前,昏暗安靜,陽光從唯一的窗戶灑了進來,白白的,劃過空間落在地面。你站在陽光中,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什麼。」
「媽媽突然出現在面前,抱住了你。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高興。你沒有動,讓媽媽抱著,想說話,也沒有說。」
「媽媽抱著你,過了一會兒,你終於伸出手抱住了媽媽。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你的手放在媽媽的後背上,感受到了一陣溫暖。」
「你似乎清醒了過來,但又似乎沒有完全清醒。」
「你發現,你的手放在右邊女孩子的腿上。她的腿暖暖的,正是夢裡媽媽後背的感覺。」
「女孩子似乎在睡覺,並沒有察覺,而座位前面的小桌子擋住了你的手。小桌子上面亂起八糟地放著茶缸、泡麵、餅乾和幾本書,沒有人看到你把手放在女孩子的腿上。」
「有人看到的話,一定會大喊起來吧?你想。」
「朦朦朧朧,一個聲音告訴你,趕快把你的手拿開。你想抬起手,但另一個聲音喊了起來,放在那裡,放在那裡,那裡很溫暖。」
「你不知所措,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手,彷彿那隻手屬於別人。而別人正在爭吵,關於這隻手何去何從。」
「無論如何,溫暖的感覺很好。」
「你又睡著了,你又醒來了。你的手一直放在那裡,甚至還挪動了幾下位置,好讓溫暖的感覺充滿整個手掌。」
「終於,你真的醒來了,天光已經大亮,或者,已經是中午了吧?」
「你恍惚記得,剛剛在睡夢中,曾經聽到列車員的聲音。到站了,到站了,所有人準備下車了。而現在你能夠看到,車窗外風景的掠過速度正在慢下來。真的到站了嗎?」
「你忽然想起,你的手還放在女孩子的腿上,你感到一陣害怕,想要把手收回來。」
「但是很奇怪,你發現你的手並沒有放在女孩子的腿上,而是放在自己的腿上。你抬頭看女孩子,女孩子面向窗外,正在看風景。是她把你的手拿開了嗎?你不知道。」
「女孩子的胳膊肘撐在面前的小桌子上,雙手託著下巴,側著頭。」
「你忽然注意到,她的胳膊肘下面壓著一張紙。上面有一幅畫,雖然被胳膊肘壓住了一部分,但你能看到大部分。」
「她會畫畫?不過,多看了兩眼之後,你明白她並不會畫畫,她可能是在學習,試圖回憶什麼,或者記住什麼。」
「那是一幅潦草的塗鴉,看起來很像是個核桃仁,佈滿了複雜的曲線。在核桃仁的周圍,沿著順時針的方向,寫著些詞語。」
「嗅腦溝、海馬旁回、鉤、胼胝體下區、終板旁回、前連合、胼胝體嘴、胼胝體膝、透明隔,穹隆、胼胝體幹、扣帶、扣帶溝、額上回、中央旁小葉、胼胝體溝、楔前葉、楔葉、頂枕溝、胼胝體壓部、距狀溝、舌回、側副溝、枕顳內側回、枕顳溝、枕顳外側回……」
「你意識到,那不是核桃仁,而是人的大腦。雖然你沒有學過其中任何一個詞,但你能猜出來,那是人的大腦。」
「你不可能記得住那些奇怪的詞,事實上,因為那張紙被女孩子的胳膊肘壓著,你根本沒有看到全部的詞。但是,後來你專門去圖書館查了一下,然後,你就記住了所有的詞,再也沒有忘記過。」
「女孩子察覺到你醒了,扭過頭,看著你,臉上帶著微笑,淡淡的微笑。你緊張起來,她會說什麼?你不敢看她,希望她不要說話。」
「但女孩子還是說話了。到終點站了,該下車了。女孩子說。」
「哦。你含混地應了一聲。」
「我們的零件也該下車了,都有任務呢。女孩子笑了起來。看看窗外,生活多美好啊,還有很多實驗要做,還有很多日子要過。」
「你抬起頭,望向窗外。果然,陽光燦爛,一個明媚的日子。」
「是啊,還有很多日子要過,數也數不清。」
「車停了,要下車了,大家紛紛站了起來。」
「女孩子站起來,看到了那張塗鴉,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你也站了起來,腦子裡想著,要去查一下大腦的組成。你想知道,那究竟是些什麼詞,又都是什麼意思。」
鮑雪北停下了敲著鍵盤的手指,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看著螢幕上的一行行文字,若有所思。
他試圖想象,自己就是李斯年,腦子裡有另外一個人,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卻能看到那個人的記憶,把那個人稱為「你」。
李斯年只能看到一部分記憶,只能寫下一部分記憶。而自己就是那個人,那個進入了李斯年大腦的另外的人,自己擁有全部記憶,能夠把故事完整地寫完。
「你——」
自己是對方的觀察者。
也許,自己也可以是自己的觀察者。
靈魂從身體裡抽離出來,飄浮在半空,晃晃蕩蕩,看著可笑的身體,滿懷著不解,滿懷著疑惑,滿懷著嫌棄,滿懷著鄙夷。
歲月早就悄悄逝去,曾經的場景煙消雲散,即使在心中,大部分記憶也變得遙不可及。但不知為什麼,總有一些不經意的時刻,能夠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象,永遠歷歷在目,就像發生在昨天。
鮑雪北想著,有些惘然。
「解剖了以後,人就是一堆零件。人把自己想複雜了,其實挺簡單的。」忽然,身後有聲音傳了過來。
「寫得真好!」那個聲音接著說。
鮑雪北吃了一驚,轉過頭,看到了身後的人。
羅思浩,是羅思浩。
羅思浩正站在那裡,微笑著,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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