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你渾渾噩噩地在人群中移動,每一步都很艱難,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讓自己停下來,直到在某個車廂接合處,你看到了那兩個摞在一起的熱水桶。」
「這些熱水桶按說應該端正地擺在那種十字交叉形狀的木製摺疊支架上,黃銅色的水龍頭輕輕一擰,就會流出熱水,冒著騰騰的熱汽,在這個艱難的旅途中為人們提供些許安慰。但眼前的這兩個水桶,顯然其中並沒有熱水。」
「你很理解這種狀況,在這輛擠滿了人以至於幾乎無法挪步的列車上,有一個水桶裝滿了熱水,似乎是不切實際的奢望。不過,正是因為如此,它們卻給你帶來了希望。」
「兩個水桶摞在一起,摞得並不整齊。下面那個水桶放在地面上,樣子還算端正,但並沒有緊緊貼住後面的車廂壁,而是留下了十來公分的空隙,這使得摞在上面的水桶歪歪斜斜的倒向了車廂壁。黃銅色的水龍頭恰好朝向外面,這會兒正翹起頭來,直直地望向你。」
「這種情況很自然。水桶的頂部是可以掀起來的蓋子,用來加水,蓋子是弧形的,並不平坦。上面水桶放在下面水桶的蓋子上,也就無法端正地待在那裡,只能向某個方向傾斜,而車廂壁恰好能夠讓它維持住自己的形態。」
「也許是擺放水桶的列車員有意為之,也許經過了某些旅客的插手,總之,兩個水桶在這輛列車上找到了自己暫時的位置和形態。」
「你的大腦一直混混沌沌,但在看到那兩個水桶的一刻,竟然運轉了起來。你敏銳地意識到,那裡有一個空間,也許是個不錯的空間。當然,你不是在期望水桶前面還有可以坐下的地方,那裡已經坐了一個人,側坐著,身子倚著下面的水桶,腦袋則靠著上面的水桶,後腦勺正對著那個昂揚望向你的那個水龍頭。這位睏倦的旅客雙眼緊緊地閉著,似乎已經睡著了。他的身後是兩條別人的腿。你還沒有看到那兩條腿的主人,但能看出來,那個人的處境要好的多,至少坐在一個比較高的位置上,他的雙腿才能呈現出這樣自然放鬆的狀態,而不像其他人的腿一樣,委屈地蜷縮在自己的懷抱裡。」
「你抬起頭,看到了那兩條腿的主人。出人意料,他竟然也在看你,還衝你招了招手,似乎在示意你過去。」
「也許你們對於空間有相同的判斷。不過那一瞬間,你有點恍惚,因為這個人的臉你看到過,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剛剛上車的時候,你清楚地看到,他走向了和你相反的方向。沒錯,就是他,那個帶著眼鏡、穿著呢子大衣、鶴立雞群的胖子,讓你感到莫名恐懼的胖子。」
「這會兒,他看到了你看他的眼神,伸手指了指身邊的熱水桶,眼神中露出對你的隱秘期望的透徹瞭解,似乎那裡是一處寶藏,而他是寶藏的主人,正在向你頒發某種許可。」
「他讀到了你的想法,你也理解了他為什麼能夠讀到你的想法,因為他正坐在另一個熱水桶上。不過,他並沒有背靠其他熱水桶,而是背靠前後重疊立著的兩個十字交叉的木製摺疊支架。這兩個支架本來應該用來支撐熱水桶,現在卻放在熱水桶上面。它們摺疊起來以後比熱水桶要小一些,讓下面熱水桶的蓋子露出了一些空間,正好可以讓他坐下,雖然不算寬敞,但在這裡也算不錯了。」
「你猶豫了一下,心中仍舊有些不安,但又充滿了渴望。最終,你還是走了過去,你太累了,很想坐一會兒。不過走過去並不容易,尤其是現在坐在地上的人們已經有不少都睡著了,沒什麼人會主動避讓你的雙腳,所以你花費了一點時間。」
「你站在了胖子身邊,站在他和那個坐在地上背靠水桶睡覺的人之間。胖子衝你笑了笑,已經開始動手幫助你。他使勁地推著旁邊的水桶,上面的那個。水桶晃了晃,坐在地上頭靠那個水桶睡覺的人一下子驚醒過來,扭過頭看你們,臉上有些惱怒。」
「你聽到了水的聲音,你沒想到,原來桶裡還有水。」
「你有點緊張,但是那個胖子不以為意,繼續推動著水桶。地上那個人一下子伸手抱住了水桶,想要阻止水桶的移動。胖子似乎嘆了一口氣,盯著他,他也盯著胖子。」
「胖子忽然伸出手,擰開了那個昂揚的水龍頭。水流了出來,沒有熱氣,是涼水。」
「地上那個人驚了一下,鬆開了雙手,身體猛地前移,想要躲避。但周圍並沒有多餘的空間讓他真的能夠躲開,到底還是淋到了水。好在水龍頭擰開得不大,水不多,而且胖子很快就把水龍頭關上了。」
「地上那個人惡狠狠地盯著胖子,胖子也盯著他,但眼神平靜得多。他們對峙了一會兒,你很緊張。」
「也許過了半分鐘,地上那個人讓步了,頭扭了回去,自己坐正了,頭趴到了前面,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放棄了水桶。」
「胖子很快把水桶弄好了,很端正,緊貼著車廂壁,而下面的水桶並沒有緊貼,於是露出了十來釐米的表面空間,水龍頭也被轉到了側面,你可以坐下了。」
「你把你的包放到了上面水桶的頂上,坐在了下面水桶露出的表面空間上。儘管只有十來釐米寬的寬度,水桶邊緣的突起還硌著你的大腿後側,有點不舒服,但好歹算是坐著了。」
「水桶幫你承受了大部分體重,你的雙腿放鬆了一些。你扭過頭,衝胖子笑了笑,你想說謝謝,但沒有說出口。」
「這些笨蛋。胖子開口說話了。把架子移動一下。他指了指自己後背的木頭架子。把水桶移動一下。他指了指你背後的水桶。總能找到地方。他說。」
「你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又笑了笑。」
「不過,你需要強硬一些,總有人阻擋你。胖子的聲音不大。雖然只是為了找到一個位置坐下來,但要像戰士一樣戰鬥。」
「你看著他,再次笑了笑,有點勉強。」
「你肯定是個大學生。胖子接著說。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大學生。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似乎很自豪於自己的判斷力。」
「你不是大學生嗎?你問。你覺得他也是大學生。他的年齡已經不小,但也沒有大到像是工作了的地步。他的樣子雖說讓你有點恐懼,但戴著眼鏡,彬彬有禮,其實蠻斯文的,像一個大學生。」
「我不是。他卻否認了。我是高中生。他說。我本來應該是大學生的,但是我打傷了人,不得不去外地上學,所以就耽誤了。」
「你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伸手撩起了自己呢子大衣的一角,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這裡,這裡。他說。我也被那傢伙捅了一刀,差點死掉。不過,那個傢伙比我更慘。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可是,我不能在家裡上學了。」
「他伸手按了按腹部,自己剛剛指著的地方。呢子大衣裡面是棕色的毛衣,胖子的手就在毛衣上面按著,似乎還使了不小的力量。」
「如果那真是傷口,你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按自己的傷口。」
「我喜歡疼痛,胖子說,疼痛總是讓人清醒。果然,痛苦的表情在他臉上出現,但他很快就又笑了。不是嗎?痛苦讓人清醒,痛苦才能讓人記得,任何時候都是需要戰鬥的。他說。」
「你仍舊沒有說話。胖子似乎意識到你很疲勞。睡一會兒吧,睡一會兒吧,回頭再聊。他說,然後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你終於有機會觀察一下週圍。雖然你一直在人叢中前進,卻總是忙於尋找下腳的縫隙,而沒有時間看看人叢本身。」
「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無非是些人頭罷了,昏睡的人頭,張望的人頭,以及嘴唇間蹦出些詞語的人頭。」
「你也閉上了眼睛,很快睡著了。你坐得並不舒服,但是你已經艱難地走了很久,可能有幾個小時,甚至來來回回地走,所以才會碰到這個胖子,你實在太累了。」
「你做了個夢,夢到一個房間,不太大,是個客廳,周圍有一圈的門,通向屋外、臥室、廚房和衛生間,白灰牆壁,水泥地面,還擺了些沙發什麼的。有一個窗戶,安裝了鐵質護欄,包括欄杆和網,臥室的門口開著,望過去能看到,臥室的窗戶上也安裝了鐵質護欄,也是欄杆和網。」
「與眾不同的是地面。地面上用油漆畫了很多橫七豎八的線條,有些是直的,有些是彎曲的,把地面分成了若干個區域。」
「你明白,那些區域是有意義的,有些區域是髒的,有些區域是乾淨的。不能從髒的區域走到乾淨的區域,也不能從乾淨的區域走到髒的區域。當然,嚴格意義上說,不是不能而是有代價,媽媽會生氣,然後需要洗手、洗腳、洗衣服或者洗鞋。」
「你從小就瞭解規則,基本不會觸犯這些規則。但是,爸爸經常會觸犯,或者媽媽經常會覺得爸爸觸犯了,所以,家裡最多的聲音就是水流的聲音,總是有水在流,在洗某些東西。」
「你站在客廳裡,但不知道是站在了乾淨的區域還是髒的區域。你看到媽媽在臥室裡走來走去,像是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而無奈。爸爸在另一間臥室裡,坐著,打瞌睡。」
「你開啟通向屋外的門,屋門是木製的,但外面有一扇防盜門,是鐵製的。防盜門的上半部分也是欄杆和網,和窗戶一樣。你開啟了防盜門,想要走出去,你真的想要走出去,這裡到處都是欄杆和網,太像個牢籠了。」
「但是,忽然,你的手腕被人攥住了,你走不動。」
「你扭過頭,媽媽不知什麼時候從臥室裡走了出來,正緊攥著你的手腕。你不能走。她說。你要理解。她又說。」
「你不知道該不該掙扎,不知道要理解什麼,你想要去思索一下,但不知道該思索什麼。」
「你醒了過來,發現自己的手腕確實被人攥著。那個胖子,他正攥著你的手腕。你抬起頭,發現他在睡覺,還打著呼嚕。」
「你愣了一會兒,輕輕把手從胖子手裡抽了出來,胖子沒有醒。」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為什麼,你已經沒有睡意。你就這樣坐在那裡,意識到自己做了個夢。」
「你做了個決定,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背包,決定繼續走,走向某個未知的地方。胖子還在睡,沒有發現你離開。這很好,你害怕他挽留你,而你並不想留下。」
「但是,這一次你沒有能夠走很久,因為你被一件從行李架上掉下來的行李砸暈了。」
「可能隔了兩三個車廂吧,你正在艱難地走著,見縫插針地落著腳,一件行李毫無徵兆地從行李架上滾落了下來,正好砸在你的額頭上。那件行李很硬,不是衣服之類的細軟,你感到了一陣疼痛,立刻暈了過去。」
「你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座位上,真正的座位,火車硬座。」
「你有點茫然,扭頭看周圍的人,而大家也都在看你。」
「你被行李砸暈了,還流了血。當你的頭扭向右邊時,靠車窗坐著的一個女孩子一邊對你說,一邊微笑著。」
「你摸了摸自己的頭,額頭黏糊糊的,你看了看手,有些暗紅色。」
「那個人走了。對面一箇中年人說。他覺得很抱歉,把位置讓給了你,還有行李的位置。」
「你抬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你已經記不清楚了,但似乎正是從那個位置,行李掉了下來,砸中了你——並且,讓你獲得了一個正式的座位。」
「你還好嗎?我幫你看了看,好像問題不大。可惜我沒帶藥品,也沒有繃帶,否則可以幫你塗點藥、包紮一下。女孩子說。她長得不算漂亮,但面孔圓圓的,穿著紅紅的外套,讓你覺得溫暖。」
「哦,沒關係。你說。」
「沒事就好。有人說。你可嚇著我們了,我還從沒見過人暈過去呢。另外一個人說。好了,好了,趕快休息一會兒吧。第三個人說。」
「你衝大家笑了笑。沒事,沒事,謝謝大家。你說。」
「你不知道這是否值得,用頭上的一點血換一個正式的座位。也許有很多人正在羨慕你,也許有很多人正在想,為什麼那件行李沒有砸在自己頭上,甚至有很多人正在尋找,有沒有什麼位置可以過去站著,可以正好被一件滾落下來的行李砸到,而那件行李屬於一個擁有座位的人。」
「你覺得很幸運。不過,這種想法又讓你感到羞恥。」
「大家逐漸回到了原來的狀態。左邊的小夥子和對面的中年人陷入了沉睡,對面靠窗的老人望著窗外,而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偶爾掠過的遠方的一點明滅不定的燈光,你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對面靠過道的女人在看一本書,燈光昏暗,她的眼睛應該是很好,或者,她實在是太喜歡看書了。」
「謝謝你。你扭過頭對右邊的女孩子說,好像剛才她說她檢視了你的傷口。」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