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先生走了進來,佝僂著腰,讓他本來就不太高的身體顯得格外矮小。他的衣服有些大,晃晃蕩蕩的,更加讓他顯得瘦弱不堪。當他抬起頭的時候,能夠看到滿臉的皺紋,每條紋路都很深,縱橫交錯,像是一百條大峽谷胡亂地纏繞在了一起。不過,他的眼睛倒是有些神采,目光算不上炯炯有神卻可以說頗為深沉。長年累月寫出那些文章的人儘管是在胡謅,但總是要動一動腦筋的,而那雙眼睛多多少少露出了些腦子裡的算計。
巴特萊總統挺了挺自己的大肚子,在椅子上挪了挪自己的屁股,決定不站起來歡迎託尼先生了。這會兒,他正覺得自己的肚子很脹,充滿了氣,無比難受,這完全可以作為自己失禮的理由。不過,最重要的是,他看不出眼前這個乾巴巴的瘦小老頭有什麼價值,值得自己站起來。要不是競選顧問告訴自己,這傢伙捐了一大筆錢給競選團隊用於馬上到來的下次競選,而按照慣例他有權獲得自己的接見,自己才懶得理這麼個邋遢的傢伙——話說回來,這麼一個邋遢的傢伙怎麼會那麼有錢?他的文章果真有那麼受歡迎嗎?自己可從來沒有讀過。
託尼先生的背後跟著一位姑娘,大概二十多歲,瘦長的臉龐,五官很端正,可惜臉上長滿了青春痘。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託尼先生的後背,幾乎從來沒有抬起來看過其他地方,既對總統沒有興趣,也對富麗堂皇的半圓形總統辦公室沒有興趣,那些在深紅底色上有著淡黃色紋路的漂亮的紅箭木傢俱或者柔順絲滑、做工精緻的頂級雲蠶絲窗簾同樣無法讓她瞟上那麼一眼。
巴特萊總統挺希望這個姑娘能夠看自己一眼的,儘管她談不上漂亮,卻似乎有一種古怪的魅力,讓自己心裡有點癢癢的。如果她看自己一眼,也許能夠判斷出她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啊,不,巴特萊總統提醒自己,不要瞎想,自己已經做了好幾年總統,千萬不要再去做這樣有失身份的事情了。
「總統先生,您好。」託尼先生一張嘴講話,嚇了巴特萊總統一跳,這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的嗓門太大了。
「您好。」隔著桌子,巴特萊總統儘量伸出手去好握住託尼先生的手,那隻手皺皺巴巴的,還黏黏糊糊的,巴特萊總統覺得渾身不舒服,舌頭在嘴裡打了個圈,想著恐怕一會兒得去洗手間洗洗手才行。
「對不起,託尼先生。」總統說,「您也許知道,我的腸胃——」
「啊,我知道,我知道。」託尼先生聳了聳眉,「您坐著,好好坐著,這種慢性腸胃病不好受。作為一個時政評論員,自從得知我們的總統患有慢性腸胃病以後,我可沒少下功夫,都快成消化科專家了。」
「消化科專家——」巴特萊總統很困惑,「您為什麼要研究我的腸胃病呢?」
「您是我們的總統,希爾特克聯邦的總統。對於一個總統來說,腸胃病可不是小問題,會影響您的睡眠。」託尼先生說,但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有點顫微微地轉過身,換了一個話題,指著自己身後的姑娘說,「這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阿爾貝蒂娜。我帶她來見見我們的總統,好讓她知道,她的好生活來自哪裡。」
「哦——」巴特萊總統說,「漂亮的姑娘,」他再次隔著桌子把手伸了過來,握住了阿爾貝蒂娜的手,「好聽的名字。」他接著說,覺得自己的手掌舒服多了。阿爾貝蒂娜的手溫暖乾爽,比起他老爹的手簡直是有天壤之別,看來自己也不一定要急著去衛生間洗手了。但阿爾貝蒂娜竟然依舊沒有看他,眼睛似乎盯著辦公桌上那個阿利亞鋼製戰馬的雕塑,臉上露出了一絲禮貌性的笑容,又很快消失了。
「您請坐吧,親愛的託尼先生,還有漂亮的阿爾貝蒂娜小姐。」巴特萊總統說,「首先,我必須要感謝您的大額捐款。說實話,雖然我覺得每一個希爾特克聯邦的公民為我的競選活動捐款都是理所應當的,畢竟我為這個國家帶來了幾年好時光,歷史上最好的時光,但錢就是錢,如果沒有特別的好處,讓人們從口袋裡把錢掏出來是很難的。現在很多人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在乎我們的國家了,他們總是摳摳索索的,這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悲哀的事情。而您卻非常慷慨地掏出了一大筆錢,關鍵是到現在我也沒有搞清楚您捐款的目的是什麼,甚至搞不清楚您的錢到底是從哪裡賺來的——您不要擔心,我不是國稅局的官員,不是要查您的賬,只是隨便說說。」
「親愛的總統先生,」託尼先生說,「您並不完全瞭解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國家有很多圈子,很多階層,您充其量只熟悉其中一個小小的圈子,依靠一些高官和智囊來幫助您出謀劃策,他們同樣孤陋寡聞。而我恰好屬於您不瞭解的那個圈子,那個龐大的圈子,喜歡大驚小怪的神經質的網路居民。我的錢都是從他們那裡賺來的。他們愛您,也願意捐款,只是因為天天泡在網路上,沒有賺到多少錢可以用來捐款。我寫文章給這些人看,符合他們口味的文章,讓他們尖叫的文章,讓他們晚上不睡覺等待更新或者一大早就爬起來上網查詢的文章,我依靠他們的打賞來賺錢——而我賺了很多錢。」
巴特萊總統的臉色陰沉下來,倒不是因為託尼先生賺了很多錢,他賺再多的錢也不如自己的老鼠倉賺的錢多,但是,他竟然敢批評自己不瞭解這個國家。
「託尼先生,我想您搞錯了。」巴特萊總統說,「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國家,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網路……」
「總統先生——」託尼先生果斷地打斷了巴特萊總統,「我知道,您很忙,我只能佔用您很短的時間,所以請您不要浪費時間和我進行辯論或者進行沒有任何意義的表白。」他的聲音很堅定,讓巴特萊總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自己的話頭,而他則繼續著,「我說您不瞭解我們的國家,不瞭解我所面對的那個龐大的階層,並非想要批評您。事實上,您根本不需要了解他們,因為他們都是一群傻瓜。您只要瞭解這一點就夠了。從您的競選活動能夠看出來,這一點您還是很清楚的,並且抓住這一點大作文章,贏得了選舉。知道嗎?按照我的觀察,我相信您還會接著贏得即將到來的這次選舉。說實話,在這件事上我們有共同之處,只不過,您只在競選時需要他們,我卻每天都需要他們,畢竟我希望他們給我的每篇文章打賞。」
「哦——」巴特萊總統搖了搖頭,表示遺憾。
「我必須抓住僅有的一點時間講清楚我想要講的話,您必須記住我講的話。」託尼先生說,「這無關於我,也無關於您,無關於我瞭解的圈子,也無關於您瞭解的圈子,而是關於國家,我們的國家。」
「您要講什麼?」巴特萊總統問。
「我知道,」託尼先生說,「其實您的決策經常都是隨機應變的、臨時上陣的、心血來潮的、不知所謂的,您的那些高官和智囊都只為自己的老鼠倉考慮,或者為自己從政府退休後好去哪家大企業拿一份優厚的報酬而考慮,並沒有興趣真正為我們這個國家長遠的未來進行考慮。所以,您的決策都是短視的、幼稚的、充滿戰術技巧而毫無戰略意義的。而我在從事時政評論員工作的這麼多年裡,面對那些追求尖叫、追求酸爽、追求表面快樂而忽略真正價值的讀者,從來沒有揭露過您,從來沒有說過一句真話,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內心想要去說的話,我只說他們愛聽的話,這樣才能拿到打賞。」
「他們愛聽什麼話?」巴特萊總統皺著眉頭問,對於託尼先生的批評倒並沒有反駁。
「陰謀論,他們最喜歡陰謀論。」託尼先生說,「他們喜歡從總統傷風以後擤鼻涕的動作中分析醫療政策的走向,喜歡把國防部長髮言稿中的拼寫錯誤解讀成戰爭的暗示,喜歡把外交官皮夾子的丟失理解為政治的運籌帷幄,喜歡把地震和海嘯說成是政府對付外星人登陸的戰略演習。所以,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您的隨機甚至幼稚的行為包裝上一層華麗的外衣,把愚蠢說成陰謀,把衝動說成志向,把口不擇言說成處心積慮,而把誇誇其談說成戰略規劃。說實話,從這個角度看,我可真是幫了您的大忙,比我的捐款更加重要。」
「我聽說過陰謀論,寫這種文章的傢伙很多,不只您一個。」巴特萊總統說。
「我和他們不同,」託尼先生說,「他們說久了以後,自己就相信了自己所說的,只有我一直知道自己所說的是謊言。」
「啊——好吧,」巴特萊總統說,「那麼今天,您打算要跟我說什麼呢?」
「真正的陰謀。」託尼先生說,「我要跟您說說真正的陰謀。」
「我這個人光明正大,從來不耍陰謀。」巴特萊總統說,特意坐得直了一點,下意識地拉了拉上衣的下襬。
「您會的,您會的,您一定會的。儘管大多數所謂的陰謀不過是牽強附會,沒有什麼價值,但偶爾還是會出現真正的有價值的陰謀,需要您去執行。」託尼先生說,「不要忘了,您是布倫將軍的後代。布倫將軍的帕洛思韋戰略是希爾特克大陸歷史上唯一真正稱得上陰謀的東西,恰恰又是最高瞻遠矚的真正的戰略。您有責任繼承布倫將軍的志向,您有責任重振布倫將軍的雄風,您有責任讓布倫將軍建立的這個國家更加強大。」
「祖先的志向——」提到了布倫將軍,那是自己搞不清多少代的爺爺,巴特萊總統不由得嚴肅了一點,他想了一想,「布倫將軍,不,布倫老爺爺,這位令人尊敬的戰士和陰謀家,他的志向就是征服希爾特克,而他已經做到了,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征服全世界,當然是征服全世界了。」託尼先生說。
「慢著,慢著。」巴特萊總統伸出一根食指豎在空中,阻止託尼先生繼續說下去,但他的小指也翹了起來,像是擺出了一個蘭花指的手勢,「不,不,您不能再說下去了,我不想再聽戰爭販子的言論了。現在已經和布倫老爺爺的時代不同了,有聯合國,有核武器。我們的核武器可以把我們的星球毀滅一千次,而奇爾斯特的核武器可以把我們的星球額外再毀滅一千次,我們互相瞄準,隨時提防。對了,還有薩波和拜俄法,託瓦芝庭和太陽城,他們的核武器除了能把對方毀滅以外,也能夠順手把這個星球毀滅個十來次。好在,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需要核武器備戰的時刻。過去的歲月中,我們的世界爆發過幾次世界大戰,好在那時候還沒有核武器,否則戰爭就不是那樣的結果了。而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具備進行任何世界大戰的條件了,大家達成了一種平衡,一種微妙的平衡,我們必須保持這種平衡。何況還有那個聯合國,一天到晚在你耳邊絮絮叨叨、婆婆媽媽,雖然大家都知道沒什麼用處,但也令人煩躁。我知道,有很多人野心勃勃,不過現在這個世界,野心家已經沒有用武之地了。」
「哈哈——」託尼先生笑了起來,「所以我說,您的決策都是短視的、幼稚的、充滿戰術技巧而毫無戰略意義的,當然,還有您之前的那些總統。」他顯然不同意巴特萊總統的說法,「我不是來勸說您使用核武器的,也不是來勸說您製造核武器的,只有您那些愚蠢的高官和智囊,還有以前那些愚蠢的總統,才會想要製造那麼多核武器。他們也知道,把這個星球毀滅一次還是毀滅一千次並沒有區別,那為什麼還要製造那麼多核武器呢?哦,對了,我們的軍工企業要靠這個混口飯吃,那些總統、高官和智囊不過是軍工企業豢養的打工仔。可惜,我沒有拿過軍工企業的一分錢,我沒有興趣替他們遊說。我要說的,不是核武器,不是武力,不是戰爭,而是商業。」
「商業?」巴特萊總統有點困惑。
「對,商業。」託尼先生說,「雖然我在平常慣於編造陰謀論,好讓大家興奮得睡不著覺,然後錢就到手了。可是今天,我要對您說的陰謀,卻是實實在在的戰略,而不是為了騙錢。事實上,我已經很有錢,我不需要錢,所以我才給您捐了那麼多錢。我寫那些文章,也只是喜歡欣賞大家尖叫著寫下的評論——儘管隔著網路,我看不到那些讀者,但我打賭,那些讀者在評論區敲下一行行字母時,喉嚨裡湧動著滾燙的鮮血,讓他們的舌頭都打上結了。」
「什麼陰謀?到底是什麼陰謀?」巴特萊總統被激起了好奇心。
「我們可以把它叫作‘巴特萊戰略’,用以紀念您這位偉大的布倫將軍的後裔。」託尼先生說。
巴特萊戰略,用自己的名字來命名,巴特萊總統覺得很滿意。不過這時候,他的肚子忽然「咕隆隆」響了幾聲,他瞟了一眼阿爾貝蒂娜小姐,希望她沒有聽見,託尼先生倒無所謂了。阿爾貝蒂娜靜靜地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面無表情,眼睛盯著自己的父親,顯然沒有注意巴特萊總統肚子發出的聲音。
「請說,請說。」巴特萊總統大聲地說,他意識到肚子發出的聲音還會繼續,希望談話的聲音能夠熱烈一點。
「我們的國家,佔據了多個經濟領域的優勢。」託尼先生說,「我們正在通過經濟手段從所有國家榨取超額利潤,這沒有錯,我們可以繼續下去。但是,巴特萊戰略的核心是,在某些經濟領域,我們不能賺錢,絕對不能賺錢。」
「不能賺錢?」巴特萊總統聳了聳肩,「那我們還做生意幹什麼?」
「為了在其他領域永久而安全地賺錢。」託尼先生說。
巴特萊總統想了想,問:「在哪些領域不能賺錢呢?」
「首先是生活方式,」託尼先生說,「我們必須傳播我們希爾特克的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巴特萊總統沉吟著,「我們希爾特克的生活方式是什麼呢?」
「是墮落。」託尼先生回答,「我們的生活方式是墮落。我們必須將我們的墮落傳遍整個世界,通過文學、藝術、電影、電視等等各種手段進行傳播,一定要讓墮落佔領全世界。」
「嗯——」巴特萊總統沉吟著,似乎有點疑問。
「墮落滿足人類內心的慾望,給人類一個最好的發洩方式,人類就不會再反抗。」託尼先生說,「想想看,讓全世界精力旺盛的人們,摟著姑娘,吸著海洛因,吃著炸雞,擁有兩臺電視,一臺看色情電影,一臺看著橄欖球賽,然後從抽屜裡找把槍,出門打個架——只要您能幫他們做到這一點,他們將不會再反抗您的其他任何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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