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格里高利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
「格里高利,親愛的格里高利,我知道你對於和政府打交道很內行,但具體到你的這個想法,卻是非常愚蠢的。你接觸了太多愚蠢的政府官員,自己也變得愚蠢了。」埃勒裡說,「說實話,你的這種思維還停留在好幾個世紀以前。武器管控,武器禁運,你甚至提到了核武器——這不同,完全不同。你應該多學習一下產業發展的歷史,而不要只沉湎於和那些政府高官們喝咖啡。」
「你到底在說什麼?」格里高利高喊起來,顯然,他聽出了埃勒裡對他的輕蔑。
「不要激動!」埃勒裡伸出一隻手製止格里高利,示意對方平靜一點,「你說的沒錯,腦單元是雲球系統演化出來的,被雲球壟斷了,而從商業角度看,現在去投資建設一個新雲球是非常不合理的。但正因為如此,腦單元的銷售才不會被限制。」
「為什麼?」辛西婭問。
「因為要保持這種所謂的不合理性。」埃勒裡說,「要保持這樣一種態勢:從商業角度看建設一個新雲球是完全不合理的。如果腦單元的銷售真的被限制,這種態勢就被打破了,建設一個新雲球就是百分之百合理的了。某些資金,即使僅僅因為本國的軍方需求,也可能追逐這樣一個機會。」
「銷售機器真人給各國軍方,會威脅到自己。」格里高利說。
「不,不。」埃勒裡說,「所以我說,你不該提到核武器。機器真人雖然提高了軍人的能力,但和核武器不同。機器真人並不是毀滅性武器,最多算是載具。即使冒一定風險,也比讓競爭對手成長起來要好。畢竟,無論你的軍隊裝備了多少機器真人,看起來多麼強大,你的所有戰士的大腦都是我生產的,我隨時可以停止供應新的大腦,你就沒有新的戰士了。」
格里高利說不出話。
「否則,如果真有其他國家開始建設新雲球——我相信,如果在市場上買不到貨,就一定會有人這麼幹,從商業角度也並非不合理。那麼,十年後這些國家就會擁有自己的腦單元,而且完全不受控制。」埃勒裡接著說,「除非,要在這十年裡攻擊這些國家,攻擊任何想要建設新雲球的國家。但是,建設新雲球並非什麼明顯的罪過,找不出任何合適的攻擊理由。」
大家都沉默了,格里高利似乎並不服氣,一臉嚴肅,像是正在思考,想找出一些反駁的理由。
「不應該類比核武器,而應該類比核電站。」納爾坦低聲說。
「埃勒裡說的是對的,沒必要花費精力去遊說政府限制機器真人的銷售,這不可能。」半天沒有開口的琳達說話了,「就像埃勒裡所說,限制銷售實際上是給競爭對手留下了市場空間,任何明智的人都不會這麼做。」
「想象一下,如果機器真人的銷售真的被政府限制,」琳達接著說,「我是說,這種限制作為一種可確認的長期政策而非短期行為或者煙幕彈出現,那麼我相信,我哥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投資建設一個新的雲球,我自己也會全力支援。但現在,機器真人的銷售沒有被限制,我們就不敢冒這個風險了。」
「那我們怎麼辦?」格里高利很不高興,「我認為,這是對付機器真人的唯一方法,否則我們就死定了。無論是功能角度還是體驗角度,我們的空體置換都無法和機器真人相比。」
「不。」琳達說,「我們必須戰勝柳楊。」
「如何戰勝呢?」格里高利攤了攤雙手,似乎在說,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也許,您不應該主動向赫爾維蒂亞當局申請撤銷對他的監控,甚至也許應該申請拘捕他,畢竟,他殺了你——至少是試圖殺你,他是有罪的。」辛西婭說。
「最終他還是放過了我,這就算是回報吧。」琳達說,「他本可以不放過我,讓我永遠待在那隻邊境牧羊犬的身體裡,除了他,沒有人能夠解開這個魔咒。」
辛西婭沒有接話,她在想,對琳達來說,也許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商業競爭的問題,而是一個複雜的感情問題。
「更關鍵的是,拘捕柳楊又有什麼意義呢?以我對他的瞭解,以後一步一步的計劃,他都已經想好了,甚至已經安排好了。他擁有地球演化研究所作為後盾,那是一個實力很強的研究機構,有或者沒有他,工作都會延續下去。」琳達接著說,「實際上,他需要做的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利用地球所的資金問題,讓地球所走進意識場應用的世界,而利用我們的業務方向,讓我們幫助他突破意識場應用的法律障礙,開啟意識場應用的市場。到了今天,他已經完成了這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達到了目的。至於下面的事情,自然有人接著去做。所以,就算拘捕他,就算殺了他,也沒有任何意義。」
也許最初,哥哥根本就不應該派自己去接近柳楊,琳達在想,如果那樣,柳楊也許沒有辦法走到今天。
可是,意識場的發現實在太誘人了——儘管那時候還沒有「意識場」這個名字。
當柳楊來找killkiller合作,想要對空體進行相關研究的時候,一切都還在模糊和朦朧當中,誰也不知道前面的道路上會出現什麼。柳楊當然什麼也不會說,哥哥卻敏銳地意識到了巨大的商機。說實話,誰能拒絕意識場呢?特別是作為一個商人。但是,柳楊卻又是那麼一個難以相處的人,平淡地去討論技術合作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某一個夏天的傍晚,在一片青翠的樹林中,自己就出現在了柳楊面前。
琳達有些恍惚,柳楊的那雙灰色眼睛彷彿出現在眼前,陰惻惻的,深不見底。雖說大家都認為柳楊的眼睛令人害怕,甚至令人憎惡,但從第一天起,琳達就沒有在意過,甚至可以說蠻喜歡的。那雙眼睛裡藏著很多秘密,意味著很多困難和壓力,也藏著令人興奮的密碼,意味著刺激的挑戰和巨大的成就。
是啊,琳達喜歡面對秘密,喜歡面對困難,也喜歡面對壓力。柳楊就是她面對過的最大的秘密,最大的困難,也是最大的壓力。
為此,琳達曾經無比興奮,充滿了活力。說實話,和柳楊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開心而難忘的日子。認識柳楊並不是偶然的,騙過柳楊更加不容易,但是琳達做到了,甚至讓柳楊真的愛上了自己。
她曾經有過不好的預感,那是她感覺到柳楊的痛苦的時候。儘管柳楊從來都不缺少痛苦,有著各種各樣不知所謂的痛苦,但有一天開始,柳楊的痛苦多了一些。琳達不知道那些新的痛苦從何而來,卻莫名地感覺和自己有關。
然後不久,事實就做出了證明,琳達的預感是正確的,她也就從此失去了預感的能力——應該說,失去了作為人類進行思考的能力,直到在雲獄島重生。
道葛拉斯對哥哥說出了阿黛爾的事情,琳達接著想,剛開始的時候,哥哥其實有點奇怪,作為堪薩斯黑幫的骨幹,一直致力於毀掉killkiller,道葛拉斯為什麼骨頭那麼軟?不過很快,哥哥就明白了,道葛拉斯像哥哥一樣,猜到了柳楊想要做什麼,柳楊和他的目標是一致的,他在幫助柳楊。
哥哥知道柳楊在利用自己,但為了killkiller的空體置換,卻毫無辦法,只能選擇被利用。畢竟,如果要說服大眾接受空體置換,阿黛爾的存在實在是太難得了。
據說,道葛拉斯後來落在了柳楊手裡,救兵就是柳楊派去的。看到道葛拉斯被哥哥控制住的場面,那些救兵也許會以為柳楊害怕道葛拉斯洩露什麼,所以才要救他。而實際情況多半是恰恰相反,柳楊恰恰想要告訴道葛拉斯,千萬不要硬骨頭,該洩露的一定要洩露。
儘管最初的時候,堪薩斯黑幫想要通過倒賣空體來搞垮killkiller這件事情,也許出乎柳楊的預料,但柳楊在發現了自己被堪薩斯黑幫利用之後,一定很快就想到,自己可以反過來利用堪薩斯黑幫,把阿黛爾交給killkiller。
琳達相信,柳楊用阿黛爾做實驗最初是為了挽救自己,但後來卻有了變化。在某一個時刻,柳楊意識到,killkiller的公關工作很需要阿黛爾這樣一個角色。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把阿黛爾交了出去。也許,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就是通過道葛拉斯。
雖然救兵不一定明白柳楊在想什麼,道葛拉斯卻想通了。根本不需要柳楊告訴他,他就已經這麼做了。
琳達心很痛,她不知道,柳楊發現自己在騙他的時候,發現自己是黑格爾·穆勒派來的人的時候,內心到底是什麼感受。
看穿柳楊並不容易,特別是當柳楊刻意隱瞞的時候,他本來就是個瘋子,本來就捉摸不定。面對這樣一個人,你很難判斷他的行為是在表演還是本來如此。
無論如何,琳達確實感受到了柳楊的痛苦。可惜,當時她猶豫了,沒有做出應對。
痛苦!柳楊一定很痛苦。誰都會痛苦,大家討厭痛苦,但其實,痛苦也是一把鑰匙。就像哥哥所說的那樣,痛苦經常都是解決問題的最好的那把鑰匙。
「其實,assi的感官體驗還是有缺陷的。」納爾坦忽然說。
為了體驗競爭對手的產品,納爾坦也已經把自己變成了機器真人,不過還是不久之前的事情,體驗並不像琳達那麼深刻,但他說出的話卻是琳達想說的。
「按照我的體驗和研究,」納爾坦接著說,「assi的感官模擬集中在幸福感上,痛苦感就不是那麼完整。」
「你是說,能夠體驗到喝蘋果汁的味道,卻無法體驗到吃屎的味道嗎?」克菲爾德聳了聳肩,不以為然,「可惜,喜歡吃屎的人太少了。至少,我們的銷售手冊沒有提到這個優勢。」
「痛苦!」琳達說,「想想看,痛苦在人生中擁有什麼意義?」
「這要從兩面來看。」辛西婭說,「精神上的痛苦使人被摧毀,或者得到昇華;而肉體上的痛苦,除了少數受虐狂以外,也許意義不大。從最初的人類設計來看——如果可以稱之為設計的話,肉體痛苦是為了避險,自從卡梅隆組合手術出現以後,這種避險功能還有什麼意義一度是個很大的疑問。當然,卡梅隆手術已經被禁止了,所有基因編輯手術都被禁止了。」
「不,不,痛苦是有價值的。」琳達說,「痛苦有很大的價值,而且,痛苦的價值恰恰是機器真人的弱點。」
「這麼說當然也可以——」辛西婭有點猶豫,「很多人認為,痛苦和幸福是一回事,沒有痛苦的幸福是不完整的。」
「機器真人也有對痛苦感的模擬。」納爾坦說,「但是,按照我的體驗和研究,肉體制造痛苦的速度,遠遠快過assi製造痛苦的速度。」
「不僅更快,而且更痛。」琳達說。
「對,更痛。」納爾坦表示贊同,「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不過,納爾坦,你的用詞不夠準確。」琳達的聲音聽起來冷冰冰的,「製造?不是製造!痛苦是一種高貴的情緒,痛苦是不能製造的,痛苦是自己湧現出來的。」
「這個——」格里高利顯然沒搞明白琳達的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克菲爾德似乎搞明白了,「如果碰巧你的嘴裡被人塞滿了屎——碰巧,必須是碰巧,你就知道屎的味道了,但在assi裡製造出屎的味道,卻是一個很奇怪的客戶需求。」
「有些客戶需求,廠商永遠無法滿足。」埃勒裡補充說,「因為不僅奇怪,而且無法被社會所接受。」
「除非它自己湧現出來。」辛西婭也明白了,她轉過頭,面對格里高利,「所以,親愛的格里高利,還是要依靠你。知道要做什麼嗎?去找你的德克拉朋友,我們需要基因編輯合法化。」
「基因編輯合法化?」格里高利瞪大了眼睛。
「對,做不到嗎?」辛西婭問。
「哦——」格里高利想了想,「這件事情阻力會很大。當然,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正常的立法程式走不通,只能再來一次全民公投了。機器真人和空體置換已經一起作出了證明,肉體不過是一部汽車而已。對汽車動動手腳,也許沒什麼關係。但是這件事,」他還是有點猶豫,「畢竟有點……我想問,真的有必要嗎?」
「真的有必要。」琳達慢慢地說,語氣很堅定,「我哥哥又去了拉斯克斯,路德維希團隊已經快要和世人見面了。你現在的工作,是需要在儘量多的地方開始推動這件事。」
「路德維希團隊?他們真的存在?天哪!」格里高利很驚訝。
大家也都沉默了,看著琳達。
琳達沒有說話。
格里高利搖了搖頭,「既然如此,那好吧,我這就開始工作。」
琳達再次轉過頭,透過窗戶,掠過海面,望向那個遙遠的小黑點,雲獄島,她的愛人所居住的地方。
柳楊,此時此刻,你在做什麼呢?琳達想,你想要利用哥哥,但你真的知道,哥哥會做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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