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人生只是一場虛無,發生的一切全部都是幻境。只有當你死去的時候才會恍然大悟——從來就沒有母體孕育,沒有呱呱墜地,沒有深仇大恨,沒有生老病死,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次隔天就會淡忘的夢。夢散了,人也消失了。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去往何方。這些都不復存在,一切不過虛妄而已。
很長時間以後,我還是會忍不住回憶那天和顏徊的對話。果真應了那句話,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而非真相。在此之前,我一向認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理性,勇敢,從不畏懼任何真相。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才是真正的愚蠢。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只是假裝愚昧而已,畢竟傻子的生活總是輕鬆而省力的。
那天以後我頹廢了好一陣子,整日在小胖妞家混吃等死。
小胖妞對於我這種每天不吃不喝、不洗澡不刷牙的生活方式始終抱著極大的反對態度。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才十五歲,從那會兒開始她就養生——熱水泡腳,每天一個蘋果和一杯深綠色的蔬菜混合汁,絕對不會落下一頓早飯以及晚上10點之前必須睡著。
「你每天這麼按部就班地活著不累嗎?」高二那會兒我坐在班級的角落裡吃著泡麵,她跑來制止我,告訴我這東西是垃圾食品,我記得我是這樣問她的。「不累啊。就你天天吃這東西,肯定沒我活得長。」她總是振振有詞。
「像你這麼活著,還不如不活。」我沒再理她,把泡麵碗裡的湯都喝個乾淨。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冷戰了三四天,後來我給她寫了一封很長的道歉信,這件事才算過去。
我躺在床上回憶著這些,痛苦無比。我本就不是初鋅,卻總是割捨不掉那些曾經在她身體中發生過的事情。
事情的進展發生在2016年4月22日。北方的春天原本就喜歡遲到,在這個過渡的時期,天氣總是很乾燥,風很大,要是站在空曠的廣場上,魂都能給吹飛了。
可這天偏偏下了一場空前絕後的暴雨。電閃雷鳴,有點恐怖電影的味道。
小胖妞和宋煬窩在家裡看電視劇。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們已經習慣了我的存在,並把我視作新的朋友。
他們為我的鬱鬱寡歡而擔心,宋煬甚至拐彎抹角地找了個在做心理醫生的同學來為我開解。雖然沒什麼用,卻是這段黑暗的時光中唯一的一絲溫暖。
當董春雨渾身溼淋淋地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她和那個女孩接吻的畫面。
如果真的可以實現永生的話,人類就不再把繁衍後代當成一種使命,那個時候,愛是不是就可以更加廣闊了呢?那個時候的世界會不會更加寬容、更加自由呢?
「你得跟我們走。」董春雨直接無視了小胖妞和宋煬的熱情招待,用她溼漉漉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強硬,不給人回應的機會。
「去哪兒啊?」小胖妞大大咧咧地問。
「去我們公司,現在有急事,我們需要她。」董春雨回答的時候,已經拉著我出了門。
「那你也得讓她再穿件衣服啊,外面那麼冷,只穿睡衣怎麼行。」小胖妞說著,便跑回臥室幫我找起衣服來。
「這麼晚了,還去公司啊。」說話的是宋煬,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們,語氣充滿了疑惑。
董春雨雖然還是一副很著急的樣子,卻也不得不停下來。
「嗯,有點急事。」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這時候小胖妞拎了件大衣跑了出來,遞給我的時候,還不忘了囑咐董春雨:「那個,她最近心情不大好,你……你對她好點。」
董春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我仍然裹緊了大衣,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到底什麼事?」
「郭易可能快死了。」董春雨說。
我心頭一緊,後來想起此郭易非彼郭易,稍微放鬆了一下。果然人都是自私的吧,永遠也無法做到平等。
「怎麼回事?」
「還記得他當時替你擋了一刀嗎?沒及時去醫院,導致傷口感染,前幾天也不知怎麼的,他媽突然發起瘋來,對著病床上的他砍了幾刀。現在的他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們就算去看他也應該去黑省啊,去你們公司幹嗎?」
「他在我們公司,現在只有你能救他。」
「你開什麼玩笑!」
「你覺得我會拿人命開玩笑嗎?」董春雨有些生氣,「我們公司一直在研究如何延長人類壽命,這你也是知道的。而永生計劃,你多少也瞭解一些吧。我們目前在這方面是國內甚至是全世界具有最前沿的力量。完全有足夠的實力對抗大多數絕症,甚至可以創造起死回生的奇蹟。現在任何醫院都救不了他了,只有你。我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把郭易轉移過來。現在萬事俱備,只差……」
「只差我?」
「千萬不要參與董明光的實驗!」
「不要同意!」
顏徊和阿馳的話再一次在我耳邊響起。
當時我還覺得莫名其妙,信誓旦旦地認為這種情況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如今當董春雨告訴我,只有我才能救郭易的時候。如同被閃電擊中一般,那些細小的事情拼湊起來,我終於知道這個所謂的「永生」專案到底是如何進行的了。
車子一路向南,街邊的房子越來越稀疏,車輛越來越少。沒有人說話,只有機械的聲音。
「咚咚」,是敲窗戶的聲音。我轉頭去看,外面漆黑一片。
「什麼聲音?」我問。
還沒聽到回答,便看到正前方的車窗上緊緊地貼著一張碩大的臉。
那張臉足有洗臉盆大小,眼睛處只是兩個漆黑的窟窿。它的舌頭很長,耷拉到胸前,我甚至可以腦補那東西身上散發著噁心的腥臭。
董春雨立刻踩住剎車,我由於慣性向前晃了一下。後面緊跟著的一輛車,立刻貼上了我們的車屁股。
一時間鳴笛聲、叫罵聲此起彼伏。
董春雨下車,抓住那東西雜亂的毛髮,將它從車窗上撕扯下來,狠狠地摔到地上。
它的身體很扁,好像一個被什麼壓得扁平的人。下半身像被子一樣疊在地上,支撐著沒有骨頭的身體。
這是火車上那個……
那人皮被董春雨打得連連慘叫。我也走下了車,想去看一看情況。
卻看到孫悟空從後面剛剛追尾的那輛車上走下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攔腰抱起扛在肩上,以飛快的速度向路邊的樹林深處跑去。
「你幹什麼啊?放我下來!」我耷拉在孫悟空的肩膀上,拼命地捶打著他的後背。
他終於逐漸減速,回過身來望向過來的方向,見沒人過來,終於把我放下。我還沒等站穩,他忽然跪在我的面前,捂著胸口氣喘吁吁,看起來非常痛苦。我本想關心一下,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手上,忽然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毛。最後變成了那日在小胖妞樓道中襲擊我們的猴子。
我嚇得連連後退了幾步。
「永生。是永生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猴子說。是的,猴子開口說話了。他還在繼續說話:「永生後,我的身體裡多了一種能夠產生迷幻效果的能力。只要我散發這種物質,傳達到對方的大腦,人們看我的樣子就是人類的樣子。其實我本身還是猴子。不過這種能力非常不好掌握,需要消耗很多精力和體力。所以總是維持不了太久的。」
「我要回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聽他說這些奇怪的話,我轉過身要逃,卻被他攔住。
「姐姐,只要你想,我馬上就帶你走。這個實驗有不可預料的災難,不要去。」他雖然跪著,可眼神卻很堅定。他看著我,讓我有些動容。
「可是……可是我走了以後,郭易怎麼辦?再說,我也確實是好奇到底憑什麼這個實驗我說可以就可以。」
「因為,你才是永生的源頭。你是我們的神。」
「神什麼神,我看你是神經病吧!」我大罵著。
可那猴子並不為所動,它緩緩地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後。
在此之前的某一時刻,或許我也曾想過這樣一個場景——我站在高處,睥睨著腳下那些虔誠地跪拜的人們,高傲而冷漠。
當這一切變成真的時候,我卻只感到荒亂和不安。
悟空站在我身後,扶著我的胳膊,以凸顯我的身份。而我卻只是藉著那微弱的力氣,防止自己腿軟而癱倒在地上。
眼前跪在首位的是一個彪形大漢。他沒有抬頭,藉助月光,我卻可以看到他顫抖的肩膀。
他的身後黑壓壓一片,跪著的、匍匐著的奇形怪狀的人影。
「這到底怎麼回事?」我轉過頭小聲地問悟空。
「您賜予我們永生,就是我們的神,跪拜是很正常的事情。」離我不遠的大漢忽然抬起頭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僅聽聲音便覺得此人相貌也一定恐怖至極。
正在我努力消化這些話的含義時,忽然感到臉上癢癢的,用手劃拉了一下,竟是一隻巴掌大的蜘蛛。
我頓時大驚失色,甩掉它,驚聲尖叫。
「不得無理!」大漢忽然站起來,動作極其迅速,抓住那隻蜘蛛扔到地上,像搗蒜一樣,對準它飛快地跺腳。
一分鐘後,大漢再一次跪了下去:「小辛,大家看您回來了興奮,只是想湊近了看看您,嚇到您了吧。現在屬下已經懲罰它了。」
我看著那隻支離破碎、慘不忍睹的大蜘蛛,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幾秒鐘之後,那傢伙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原狀,飛速地跑到大漢身後去了。
「小辛,我們知道您把以前的事都給忘了,所以不敢展現自己的本來面貌見您,可是我們能力有限,無法維持這種狀態太久。您有個心理準備,我們可能要變回去了。」大漢一口一個小辛,叫得親近,可又「您」「您」的,把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親近給拉遠了。
我還沒來得及對他的話做出反應,大漢的身體忽然膨脹了起來,不斷有黑色的毛髮鑽出他的衣服。眼前一片跪著的人影也都開始扭曲著身體。一時間呻吟聲、衣服撕破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讓我想起了午夜變身的狼人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