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他的背影,那些記憶的片段在腦海中閃回……
「也就是說,你真的希望我死?」男人靠在樹下輕輕地擦拭著手中的佩劍。
兩米以外,一個紅衣女孩手中一把短匕首,她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夏天,有蟬鳴,垂楊柳,微風拂。
馬是有名的汗血寶馬,主人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就連擦劍的樣子都無比溫和。
「殺就殺嘛,你哭什麼?」男人有些好笑地看著不遠處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也就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你……你怎麼不問為什麼?」
「不問,不想知道。」書生轉了個身,背對著女孩。他最怕見到女人哭,尤其是漂亮女人哭。
「你!你不想知道,我怎麼好叫你死個明白?」這個時候,女孩不僅紅了眼,還紅了臉。
一對燕子從樹上飛起,驚掉了兩片葉子,正好落到男人的肩膀上。
「明白也是死,不明白也是死,結果還不都是一樣。」
「那不行,我殺了你,是教訓你,教你以後不再為非作歹。咳咳……」說到最後,女孩終於沒忍住,咳了幾下。
「人都死了,還要聽你教訓?」男人回頭,微微一笑。
女孩緊緊抿著的嘴,突然舒展開來,沉溺到男人那抹乾淨的笑容裡。
回過神來的時候,男人已經走到面前,大手扣在自己的頭上,輕輕地揉搓著自己的頭髮。
「你……你休得無禮,你可知我是誰?」女孩拍掉男人的手,跳出一丈遠。
男人笑眯眯地也不問,也不應。解開韁繩,躍上馬背。馬轉了一圈,脖子上的黃銅鈴鐺叮咚作響。
「誒,要不要坐我的馬?這裡到辛府還有二十里呢。」
女孩抬起頭,陽光有些晃眼,男人在那片光芒之中有如天神下凡。一時之間,她有些迷失。很快,她定了定心神,終於將手放到男人俯身伸出的手中。
「就算坐你的馬,也休想讓我放過你!你怎麼知道我家是辛府?」女孩故作鎮定的樣子讓男人覺得好笑。
不久以後,當辛雉知道這個男人並不是自己一心想要為民除害的採花大盜時,羞愧得不敢出門。
辛雉從小身體不好,父親便不像尋常人家一樣將女兒養在深閨之中。被放養習慣的辛雉和男孩子們玩久了,也喜歡上了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總是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像說書先生口中的英雄一樣,行俠仗義。
所以,在別的女孩對鏡貼花的時候,辛雉在練劍。在別的女孩刺繡鴛鴦蝴蝶的時候,辛雉在練劍。在別的女孩待字閨中的時候,辛雉在練劍。
辛雉練了很多年劍,並無所成,身體也沒有因此而好得太多。
連續幾年,只要有人路過辛府,總會聽到裡面有練劍和咳嗽的聲音。人們也很納悶兒,為什麼辛家小姐每天如此強身健體,卻總是柔柔弱弱,病病怏怏。
十七歲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咳血。她猜測自己可能時日無多,回顧一生,卻發現碌碌無為。於是,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做一件懲惡揚善的事情,就算因此死掉也無所謂。
採花大盜的出現剛剛好。這樣的淫賊,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一路追蹤,卻追到了一個溫文爾雅的書生。
原來書生是被父親請去保護自己的。
原來書生的劍法很厲害。
原來書生的名字叫顏徊。
這些都是後來辛雉一點一點打聽出來的。打聽完了,自己就病倒了。
那是她記憶以來最長的一次臥床。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顏徊幾乎每天都來探望。
「待你病癒,我教你練劍可好?」男人坐在床前,聲音如同懷中揣久的玉珠子一般溫潤。
辛雉勉強睜開眼,伸出手,覆在男人寬大的手掌上:「一言為定。」
深秋,月圓夜。
淺斟低唱,揮劍共舞。
辛雉的身體終於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
郎情妾意。
顏徊提親那天,正好下了一場雪。
「不行!」這是辛父在聽清對方來意的時候脫口而出。罷了,又覺得自己有些魯莽,立刻苦口婆心道:「論年紀你甚至要長我幾個輩分,怎麼可以……小辛的病你也知道,你們如何白首偕老?」
「我會想辦法治好她的病。如此你定要把她許配給我。」
顏徊消失了三年。他尋遍了二十座山,淌過了三十條河,他問過繁華鬧市,找過荒郊野嶺。無論是與人生死相搏,還是與獸一爭高下,他都不曾退縮過。他披星戴月,風雨兼程,不眠不休。他告訴自己,只要找到那個東西,辛雉便可以和自己一樣長生不老,生生世世在一起。
然而三年過去了,尋找當年使他長生不老的那個靈藥仍然沒有任何進展。家中傳來辛雉病重的訊息。
懊惱,自責,絕望。
顏徊踏馬飛馳,一路狂奔。
卻被匪徒攔於半路。匪徒有二十人,各個虎背熊腰,帶著千奇百怪的面具。
既然遮著臉,怕是舊相識。
來者不善,可顏徊根本無心戀戰,只想快點再快點趕回心上人的身邊。
長河落日,一隻孤鳥從樹上驚起,叫了一聲,向正落下的太陽方向飛去。
劍拔弩張,刀光劍影。
幾個回合下來,他發現匪徒只對他腰間的那個錦囊感興趣。
「你們想要我這錦囊,給你們便是,且不要攔我去路。」顏徊向後勒緊韁繩,停住還在戰鬥狀態的紅馬。說著便解開錦囊,向匪徒頭目扔去。
頭目抬手接住,將錦囊撕碎,確認裡面是否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見一個白色的肉丸。
顏徊大驚,頓時被一種恥辱感包圍。踏破鐵鞋無覓處,自己歷盡千辛萬苦想要尋得的東西竟然一直被自己放在身上。
一時心急,更顧不得什麼「君子一言」的道理,駕馬向那頭目衝去。
頭目一個閃身,氣急敗壞:「小子,怎能出爾反爾?」
顏徊道:「兄臺,實在對不住,家中有人等著那錦囊裡的東西救命。原本我也不知道它一直在我身上。」
原本就是劫匪無理,經過這一折騰,竟反倒變成了顏徊的不是,可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這次,顏徊開始拼了命地和匪徒廝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