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上,人們窸窸窣窣,竊竊私語。有議論死者生前的,有說家裡孩子上學問題的,有抱怨老公喝酒了的,有藉機通知下個星期孩子婚禮的,有感嘆生活艱辛的。死者的近親們忙忙碌碌,張羅著儀式的程式,點燈,祭品的擺放。不僅要給死去的人燒紙錢,還要站在門口收份子錢。肅穆的葬禮上怎麼也無法擺脫生活的苟且。
在此之前,我們三個人風塵僕僕到了家門口,卻不知以什麼樣的理由踏進去。董春雨卻胸有成竹地敲起了門。
開門的正是我爸。他比上次見他的時候蒼白了些,頭髮又少了些。他客氣地請我們進門,大聲而親密地叫著我的名字,喊著有同學來拜訪了。
我驚愕地看著董春雨,原來她早已把一切鋪墊好了。
我以為馬上又會有一場混亂的撕逼大戰。可是那個假的我默默地邀請我們進門,絲毫看不出往日的恩怨。
家中一片沉寂。我更不敢出聲。
許久,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四下打量著這間我從小到大生活的房子。沒什麼變化,變的只有我而已。電視櫃上的相框中,我們一家三口的笑容僵硬,卻其樂融融。牆上我爸媽在五年前補拍的婚紗照色澤還很鮮豔,右下角插著我畢業時穿著學士服的照片。窗前一顆仙人掌,從我五歲起開了六次的花。主臥的門緊緊地關著,櫃子裡面裝著我從小到大和朋友們通過的信件和漫畫書。很多記憶跳了出來,都很鮮活。就連門框上,我媽給我量身高的印記都有著不一樣的色彩。
物是人非,腦袋裡突然跳出了這個詞語。以前總覺得這個詞矯情而且做作,如今卻很好地形容了我此刻的境況。
「我媽……呃,阿姨呢?」
「不好意思,你們來得不是時候,小鋅的姥姥剛剛去世,你阿姨沒心思招待你們。」我爸從廚房中走出來,端著我愛吃的水果。
我以為我聽錯了,想要再問一次。董春雨按住了我的腿,對我搖了搖頭。我呆呆地看著她,覺得她無比陌生。
我媽默默地站在姥姥的棺材前,滿臉倦容。我知道,悲傷一定比任何事情都讓人疲憊。可是她沒有哭,偶爾應付前來慰問的人兩句話。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些。我怕她哭,因為她哭了,我這個做女兒的卻連上前擁抱她的資格都沒有。那個冒用我身份的人,站在她的旁邊,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傳遞著來自女兒的溫暖。
我走到靈前,跪在墊子上,腦袋空空如也,哭不出聲,掉不出淚。粗糙的紙錢堆在旁邊,我不知道那東西在陰間值幾個錢,是不是燒了這些,姥姥在那邊的生活就會豐衣足食。
小姨一如既往,大嗓門兒地聊天,大嗓門兒地使喚著任何一個她能看到的人,椅子挪一挪,白布掛得偏了,花圈擺放得不夠整齊。葬禮這種事啊,真正用心去愛死者的人真的是做不來的。幸好家裡有個小姨,她平時常常和姥姥吵架,有時候罵姥姥偏心,有時候嫌棄姥姥動作遲緩,只要她想吵架的時候,總能找到理由。現在姥姥去世了,竟然要靠她來做出這最後可以盡孝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小就很排斥她。比起我爸媽,她更像是我的家長。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各種關鍵與不關鍵的節點從來都少不了她的參與。直到小學畢業之前,我一直以為家庭成員的基本組成就是爸爸、媽媽、孩子和小姨呢。
我曾一度疑惑,為什麼小姨待我如此不同。我爸總說小姨是因為喜歡我才這樣的。這個原因倒是讓我更容易接受一些。
我從小就是備受寵愛的孩子,一直是在各路親朋好友的誇讚聲中成長起來的。但是作為眾多粉絲一員的小姨,她對我的喜愛卻是充滿獨裁和蠻橫的。
比如在高中之前,她從來不讓我獨自出門。有幾次想和小夥伴去郊遊,她死活不讓,見實在拗不過我,就想出了各種青少年在外遇到危險的案例,讓我爸媽阻止我。
就因為她,我失去很多青春期該經歷的冒險與刺激。
小姨見我媽在那裡站著,送過去了一把椅子。又把那個假初鋅拉了過去,囑咐著讓她照顧好我媽,同時安排著前來悼念的客人。那一刻我對小姨的態度又改變了一些,或許這就是場面人的厲害之處吧。
還有那個正忙碌地幫忙張羅的身影——竟是小車,幾年未聯絡的前男友,一身黑色正裝,莊嚴而隆重地忙前忙後,儼然半個主人。偶爾,還會跑到那個假冒我的人身邊低聲耳語幾番。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雖然我和他早已沒有了瓜葛,可看到這個場景,仍然被一種無法擺脫的恐慌所包圍。這意味著,那個女人用著我的身份,已經開始經營起了新的生活。
葬禮的嗩吶吹得震天響。鞭炮噼裡啪啦,竟讓我有種脫離現實的錯覺。舅舅喊著「媽,你一路走好」,幾個叔叔便抬著棺材艱難地起身。
這個時候哭禮的環節已經過去了,但還是有人小聲抽泣。天空竟然應景地下起了大雪,那個假的我,一直站在我媽的身邊,幫著應付著為了安慰而安慰的人。她的眼睛紅紅的,手上始終牽著我媽,好像真的成了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我很難想象,如果現在我還是我,是不是也能和她一樣把所有的悲傷收起來,有條不紊地處理這一切。
不,不對,那是我姥姥的葬禮,她根本不會悲傷。沒有感情,何來隱藏?
「小姨……」還不到十八個月的外甥在姐姐懷裡樂滋滋地叫著。小孩子哪裡懂得大人的悲傷,他只知道這天人多,熱鬧。
「那不是小姨,小姨在那兒呢。」姐姐把外甥的小胳膊收回去,又指了指那個佔據了我的身份的傢伙。
我這才反應過來,小傢伙剛才是在叫我。都說小孩能夠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東西,難道是真的?
我激動地看著姐姐懷裡的小傢伙,他也天真無邪地看著我,對視了幾秒鐘後,他張開小手,竟然要我抱。
伸出雙手迎接他的動作剛做了一半,那個頂著我模樣的女人代替我將他接了過去。同時遞給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抱著我的外甥再次走到了送喪隊的前頭。她竟然怕我傷害孩子。
我恨恨地盯著她,握緊了拳頭。真是惡人先告狀啊。
這個時候,郭易伸出手臂,手指緊緊地捏著我的肩膀,傳遞著來自他的力量。我望著他,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
「真想重新當個小孩子,天天被抱在懷裡,什麼也不懂才幸福。」我說。
「真傻。」他摸著我的頭髮,口中呵出一團白氣,「不管大人小孩都是有情感比例的,可大人的情感是複雜的,這些難過佔據了你情感的80%,所以你痛苦。但是小孩子就不一樣了,他們的認知世界很窄,可能就是一根棒棒糖的大小。當你搶走了他的棒棒糖,那麼他的痛苦是100%。所以啊,真正幸福的是你的姥姥。死去的人,才會真的一切歸零。」郭易說這話的時候特別正經,像個傳教士。我呆呆地看著他,突然有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他?」董春雨望向送葬的隊伍,眯著眼睛,滿臉疑惑,「火車上那小子。」她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順著她的眼神看去,送葬隊伍浩浩蕩蕩,我才想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那小子的背影長什麼樣。
葬禮過後,我媽便陷入了與世隔絕的狀態,不說話,也不吃東西,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昏昏入睡。
我們終究還是客人的身份,在這種情況下不便過多幹擾,只好在我家附近找了個快捷酒店住下。
這已經是姥姥去世的第三天了。我很想質問董春雨,是不是因為知道這場葬禮,才會放任我回家看看。更想質問她,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可是質問她又有什麼用呢,答案我自己都懂的。
「要是人們真的可以永遠擺脫死亡就好了。」董春雨放下行李發表言論,我知道她一直在等待教育我的時機,就和我等待質問她的時機一樣。
董春雨的話總是有很多言外之意。我妄自揣測,總猜不到點子上。
「那只是你的想法,人到老年,自然對死亡沒有那麼多恐懼了。而關於死亡的悲傷都是留給活著的人的。當然,也無非只有幾天的時間。」郭易隨便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大口。
「起碼可以自己選擇死亡時間也是好的啊。」董春雨不服氣地還嘴。
我蜷縮著身體躺在角落中。一些關於姥姥的細小的回憶像是氣泡一樣浮出水面,而後一個一個破裂。他們兩個拌嘴的聲音逐漸縹緲。
我總是很遲鈍。姥爺走的時候我上四年級,那時我還不知道死亡的意義。只是很久以後,再擺弄和姥爺兩個人在一起才玩的小動作時,才忽然意識到,這個人已經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總會有很多人告訴我們要珍惜當下,因為每一個當下成為回憶的時候都會無比懷念。可是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到底要如何珍惜,怎樣珍惜。所以,我也一直錯誤地以為所謂的珍惜,不過就是讓每一秒快樂,讓每一秒都優先讓自己的慾望做出選擇。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人活著,不應該永遠遵循自己的慾望,而是要時刻提醒自己,如果此刻這樣做了,以後是不是會後悔。
關於姥姥生前的記憶,也只剩下我大學畢業那年暑假時,和她見的最後一面。
那天很熱,隔著窗戶都能感受到室外的火辣。我蜷著腿坐在椅子上不斷地重新整理著小車的社交主頁,那會兒我們剛剛分手,我一直試圖尋找出他對我失去熱情的原因。
「哎喲,累死了,累死了。」姥姥站在門口喘著粗氣,這句是她的口頭禪,從我記事那會兒,姥姥無論幹了什麼都要說上幾句「累死了」。她那一口湖南口音就算是在東北再待上四十年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我沒有回頭看她,手指在鍵盤旁邊沒有任何節奏地敲打著,宣洩著自己的焦慮。
「寶寶,趁熱吃。」那時自認為已經是成熟女人的我,每當她還這樣叫我「寶寶」的時候,總有一種尷尬和不耐煩。
「嗯。」儘管沒有看她,我仍然知道她當時的動作,費勁地挺著那個肥胖的肚子,一隻手扶在旁邊的鞋櫃上,另一隻手叉著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把烤鴨放在門口的吧檯上,便離開了。我甚至沒有邀請她進屋坐一坐,留給她的只有冷漠的背影。
而現在她離開了,留給我永遠無法贖回的歉意和愧疚。
兩兩相欠,或許也是一個好結果。
郭易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去了。董春雨見我一個人默默掉眼淚,便把我扶起來,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一串佛珠遞給了我。
「現在你跟我做,我說什麼,你就說什麼,然後像這樣捻佛珠。」
「什麼?」我擦了擦眼淚,驚訝地看著她。沒想到董春雨除了會西方的禱告竟然還會念經。像她這樣不專一的人,難道不會被神明懲罰嗎?
不過最終我還是跟著她做了起來。後來我才知道她教我念的是往生咒。
我原本是不相信這些的。可是念完之後,真的覺得心情平靜了許多,那些對亡者的愧疚和悲愴好像被撫平了一些。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其實不管是禱告還是念咒,都屬於一種簡單的儀式。人們很早以前就會通過各種各樣的儀式,來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比如求雨,比如祭祀。這種方法宗教中運用得最多,所以你不用考慮我到底是哪個教的教徒,我信奉科學。」
「什麼?這也算是科學?」
「當然了,所謂的心想事成,重要的是那個‘想’字,你一直想,事情就成了。而這個想的過程,就是我所說的儀式,禱告也好唸經也罷,甚至我們過生日吹蠟燭,對著流星許願,放孔明燈等等這些,都是把‘想’這件事寄託給行動,從而加深了‘想’的作用,只是方法不同,效果不同,需要的時間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其實不管是什麼宗教,祈禱的形式雖然不一樣,但最終達到的目的都是一樣的?」
「對,其實說到底也就是精神力量。為什麼人們喜歡尋找信仰,因為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方向。人們通過這種儀式性的東西,注入自己的誠心,時間久了,這種誠心就會量變產生質變,最終達到夢想成真的目的。把所有的事情退回到最初的起點上,我們追求永生也好,追求財富也好,最終追求的是我們內心的東西。反過來,只要我們善於利用內心,那麼也會得到非常強大的力量。所以我們利用那些儀式,把精神力量注入進去,然後就會產生一種無形的磁場,讓你所想的事情順利地達成。就好比我剛剛教你念咒,你知道這是往生咒,雖然你不相信,但是你潛意識裡希望唸了這個咒語你的姥姥會在另一個世界幸福安康,這時你的心靈會得到慰藉,所以你念完以後,覺得心情平靜了一些。」
這真是為我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早在看董春雨禱告的時候,我還特別不屑,沒想到背後竟有這麼深遠的意義。
「可是既然心想事成這麼簡單的話,豈不是人人都可以那麼做?」聽了董春雨的話,我的腦子裡有什麼銜接到了一起。
「剛剛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心誠則靈,越是誠心,精神力量越是強大的人,越容易成功,普通人平日裡只做一兩次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和爸爸在平時會對意志力進行練習,便於日後實驗的進行。其實在這方面已經有不計其數的人有著不錯的成就。最厲害的要數蔣建國教授了。」董春雨繼續說道,「當然,僅僅儀式是不夠的,有時候還需要其他的東西作為輔助,比如說神像,比如說符咒……」
我忽然想起了公司裡那些曾經讓我嗤之以鼻的東西:「你是想說公司裡面那幾尊神像?」
「你想得沒有錯,那些神像都是特製的,他們的表情對人有心理暗示作用,當對著它們進行儀式的時候,會加強人的誠心,從而讓所謂的精神力量更加強大,這也是永生實驗的一個重要環節。我們偶爾也會用作其它,比如控制人心。你也知道,我們這個研發中心,一旦進入核心程式,是不允許有人洩密或者辭職的。你以為所有人就是靠‘永生’這個信仰堅持下來的嗎?難道他們就不動搖嗎?為了防止這種現象,所以我們定期舉行法會,嚴格控制研發中心的所有陳設,那不是迷信,是因為我們利用這種形勢對那些人做心理暗示,加強他們對‘永生’的信念。不然你以為他們能夠那麼忠誠地為這個專案貢獻十幾年的青春?」董春雨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已經難以掩飾自豪的神色。
我感到無比震撼,腦子裡有千絲萬縷,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所以,你現在還會覺得我們的公司是個笑話嗎?你還覺得我們研究永生很滑稽嗎?」
「我……我從來沒覺得滑稽,只是覺得不現實。你們研究燈塔水母,研究‘萬能細胞’這些都沒有問題,但是亙這個……太扯了。」
「怎麼扯?燈塔水母和萬能細胞都只能讓人類的壽命延長,但是亙卻能讓人獲得永生,這不好嗎?」
「你難道沒發現活著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人的生命短暫嗎?」
「這場葬禮還沒給你足夠的啟示嗎?你所說的寶貴的東西,它可以因為生命的延長而不再寶貴,但是永生將是我們重啟新的篇章。」董春雨說著,拉住我,再次帶我出了門。
我一向最討厭醫院這個地方。除了濃重的消毒水味道,更多的是哀愁與腐朽。
毛主席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爸也常說:「有啥千萬別有病。」
我也這麼想。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且不說高昂的醫療費用,單是摧毀意志這點就已經足夠折磨人了。
站在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上,看著人來人往,無論是醫護人員還是患病人員,沒有人是帶著笑容的。
左手邊病房傳來一聲啼哭。
從微微張開的門縫之間,可以看到一個瘦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的幾根管子宣告著他的生命餘額正在急速下降。
是白血病。由於治療不夠及時,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等死。
孩子還小,還不知道自己會死,甚至可能不知道死亡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他靜靜地躺在床上,由於化療,沒有一根頭髮。
哭的是他的媽媽。重壓之下終於沒有忍住,在孩子面前暴露了情緒。
孩子虛弱地伸出小手,輕輕地擦拭媽媽臉上的淚水。他以為自己做錯了事情,不停地道歉,聲音虛弱無力,卻讓人心碎。
正在我發呆的時候,幾個醫護人員推著一張病床從我身邊經過,床上是一位面目全非的老人,她全身浮腫,眼睛甚至無法睜開。把她推進病房後,三個兒女便把大夫圍住。
「大夫,我媽是不是沒救了?」中年男人一齣門便拉住了大夫的手。
「幸好送來的及時,手術還是很成功的。」醫生終於露出了笑臉。
可我分明看到這三個人臉上同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醫生走後,幾個人開始商量著給老人辦理出院手續。我大驚,剛脫離危險就要出院嗎?
再聽他們的對話才知道,老人早就已經重病在身了,幾個人明明知道病情,非要拖到老人身體完全不行了才送醫院。住院也只是為了給周圍的人看,代表著自己盡孝了,等醫院說治不好了再接回來等死。
此時手術非常成功,幾個人的如意算盤失敗了,想要把老人接回家,等再嚴重了再送醫院,如此折騰,直到老人死去。
「如果我們的永生真的可以實現,這些問題都將不復存在。」董春雨說話的時候,碰了碰身體已經僵直的我。
人間的大喜大悲幾乎無時無刻不在醫院上演。此時,我只是一個看客。他日,也很有可能成為這戲中的一員。
許久,我張了張乾涸的嘴巴。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可是,我不明白,你這麼在意我對永生的看法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一天過得昏昏沉沉。郭易說得對,大人的情感世界很複雜,需要難過的事情太多了,姥姥去世的傷痛和在醫院中的見聞很快再次被我變了身份這件事情轉移。
如果說孫悟空真的混進了送葬隊伍,那麼他一定別有目的。想到了火車上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真的好想抓住他問問清楚。
再次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趁董春雨洗澡的時候,我終於得以清淨,躺在床上把這些天的怪事都想想清楚。
這時董春雨的手機亮了起來,螢幕上是訊息提示。
「在嗎?」
「最近怎麼樣啊?」
「聽說你和你爸生氣了?」
那邊一連串發過來三條訊息。
浴室裡,蓮蓬頭不斷地噴灑著水花。我看了一眼董春雨洗澡的身影,見她沒有要出來的意思,便偷偷拿起她的手機。
這個時候螢幕又暗了下去。想要開啟看看,卻發現是指紋解鎖。
洩氣地把手機放回原處,這時手機再次亮了起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不要不回資訊好嗎,我只想知道你現在是不是安全。」訊息來自jasonqian。
誒,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看見過。仔細地頭腦風暴以後,才想起來,這個人不就是給我做基因檢測的大褂男嗎。難怪那天他見董春雨時慌亂不安,原來不是因為董春雨級別高,而是因為暗戀啊。這可真是天大的八卦,要是小胖妞在,可夠我倆研究一天的了。
「你每天在那東西身邊要小心。」
那東西?是指我嗎?我都已經夠不幸的了,他竟然這麼說我。我這小暴脾氣,要不是我解不開董春雨手機的密碼,我非得打電話過去罵他。
正在我無比憤怒的時候,董春雨的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是bigbang的歌叫什麼loser。我原本不是什麼追星族,但是覺得這個詞挺符合我的生活狀態的,所以對這首歌印象極深。沒想到董春雨這小古董還挺潮。
浴室的水聲忽然停了下來。董春雨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有種性感的味道:「誰打來的?」幸好郭易不在這個房間,不然被董春雨迷住可就難辦了。唉,我到底在想什麼。
「是一個叫瑤瑤的人。」我看著螢幕大聲回應她。
然後我便聽到了浴室開門的聲音,董春雨溼著頭髮,隨便裹個浴巾快步走了出來,拿起電話,看了我一眼,便回過身去小聲應答著。
儘管她已經盡力壓低了聲音。可是房間就那麼大,她衣著暴露又不方便出去接。淺笑低語盡收耳中,完全一副小女人戀愛的模樣。
「瑤瑤」,唉,火車上,董春雨生病的時候是不是喊的yaoyao這倆字嗎?難道這是董春雨的小情人?怎麼起個女人的名。
這一天資訊量好大。
現代十大酷刑之一就是有了八卦不能分享。而眼下,唯一能和我分享董春雨的異常舉動的只有郭易了。這樣,也正好有了和心上人搭話的正當理由。
假借給董春雨留有私人空間的理由,我敲開了郭易的門。
他並沒有打遊戲。行李安分地躺在角落上,床上甚至連坐過的痕跡都沒有。
「你……在幹什麼?」我問。他並沒有讓我走進去的意思。
「有什麼事嗎?」當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的時候,最好的回答辦法就是反問。在遇到這種反問的時候,剛剛想好的藉口彷彿失效了。
正在我吞吞吐吐地想著怎麼回答他的時候,我才注意到他臉上的紗布崩開了一角。
「哎,你的臉怎麼樣了?」我伸出手想要看看那因我而留下的傷口。
郭易終於閃開身體,把我讓進門。
「我跟你講啊,受傷、生病,其實都應該吃黃桃罐頭。一會兒我去給你買一瓶,我倆一起吃。」我見他躲閃,只好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為什麼?」
「因為桃就是逃嘛。吃了黃桃,意味逃過這一劫。」
「哈哈,這個解釋太牽強了吧。」
「怎麼會,反正只要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黃桃罐頭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小難過吃小罐,大難過吃大罐。」我見他笑了,便放下心來。
「那你現在遇到這樣的事,豈不是要吃水缸那麼大一罐的黃桃罐頭?」
「水缸那麼大的哪夠啊,我得吃一個游泳館那麼大的黃桃罐頭才行。不過看你受傷,我更難過,得吃一條小溪那麼多的黃桃罐頭才行。」
「我說了,臉的事你不用太在意。我不在乎。」話題進行到這兒,他再一次開啟了送客模式。
房間裡是死一樣的沉默。他背對著我,坐到椅子上,開啟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