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經過站臺,得到了短暫的光明。我站在兩床之間,呆若木雞。這些天一直在尋找我到底如何才能變回去的真相,卻把這個最關鍵的東西遺忘了。
經過一番追問,董春雨終於給我講了關於亙的一些內部知識。這個東西壽命奇長,最初由無數種菌體聚合而成,任何物質都可以作為它生存的食物來源,同時菌體並互相配合,取長補短,可以無限適應所處的生長環境,這種獨特性讓它隨著生命的延續而越發強大。更令人驚奇的是不同的亙由於不同的菌種群體聚合,最終所顯示出的特性也不能相同。所以,研究中心就算找來再多的亙,也無法對其進行研究分析,找出共同的生物特性。不過有意思的是,亙的每一個細胞即使不經過培養也可以重新生長成一個完全一樣的亙。董明光的永生實驗也就是圍繞這個特性展開。從細胞中提取這種可以無限生長的基因片段,轉嫁到人類身上,從而達到永生的目的。
董春雨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些變得奇形怪狀的小白鼠。它們是在注射一些透明溶劑後才變成了那樣。如此看來,那些溶劑應該就是亙中的永生基因吧。
「亙的一生中有多種狀態,由於壽命太長,至今無法判斷生長週期,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夠分泌出聚唑侖這種物質的亙必然在千年之上。」董春雨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千年之上的亙?在這火車上?迷幻了我?
「可是,為什麼你們沒有產生幻覺呢?」
「這就是那東西的厲害之處。聚唑侖,屬於芳香烴的一種,分子結構式相當複雜,並且不容易獲得。第一次發現這種分子形態是在1995年,由big集團旗下的永生研究中心所獲得。這種物質具有強烈使人致幻的功能。現在我這麼說大家可能有些陌生,我相信每個人都瞭解過我國古代神話小說——《聊齋志異》吧,其中所提到的狐仙,其實並不是所謂的狐仙,用科學的語言來解釋只是狐狸活久了,身體中也可以分泌這種物質,從而使人產生幻覺。我們看到的所有影像其實來自於我們的大腦。而聚唑侖致幻的真正原理就是修改你大腦所看到的影像。而這種物質本身不具備香味,當它進行催眠的過程中,偶爾會不小心修改你的嗅覺,更多的時候,你會毫無察覺地陷入幻覺中。所以,當你聞到香味的時候,說明聚唑侖正在對你產生影響。但這不代表與你同行的我們也會被催眠。簡單地說,這東西是有針對性的。」
我仔細地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不禁毛骨悚然。到底有多少我以為真實的經歷,其實不過是一場幻覺。
列車緩緩啟動,站臺的燈光正在遠逝。
可是為什麼要專門對我這樣呢?到底想向我傳遞什麼呢?
想到這裡,我看了一眼床上的悟空。在最後一抹燈光中,我看到悟空臉上那得逞的笑容。
我不禁摸了摸胸口那個冰涼的項鍊。
夜深人靜。窗外黑乎乎一片,我抱著膝蓋,身體緊緊地貼著冰冷的車廂。大家都睡著了,呼吸聲和呼嚕聲此起彼伏。
而真正會讓我陷入混亂之中的其實是我身邊的朋友們,此刻,他們還在床上和黑夜融為一體,做著和我無關的夢。
對於董春雨來說,我是一項工作。對於郭易來說,我或許只是一個他想解開的課題。他們應該不會想過,現在這所有的一切,其實很可能就是我的一生。當然這些都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在這表面之下的那一層真相到底是什麼呢?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泥沼,我深深地知道,那些曾經愛我的人們,永遠不會愛我了。
忽然,我有一種把他們都叫醒的衝動,可是讓他們醒來幹嗎呢?求關注?那是求不來的。
「於是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用滑稽的言行討好他人。那是我對人類最後的求愛。我嫉妒恐懼人類的同時,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人類死心。」
腦海中湧現出這句話,既悲涼,又無可奈何。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來自於他人對我的關心和愛,即使那只是出於禮數。可誰會在意我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呢?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怎麼也睡不著。午夜過後,敲擊鍵盤的聲音斷斷續續。
一個女孩在不遠處,坐在床鋪對面的摺疊椅上,靜靜地看著電腦螢幕,時不時地敲打著鍵盤,給人一種不協調的淡定。
我看著那個女孩,竟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就在這個時候,女孩抬起頭來,在電腦螢幕的映襯下,她的臉顯得格外蒼白可怕。
「你是不是想和我說話?」女孩看著我。聲音雖然不大,可我還是聽得真切。
「啊?」
像是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我走了過去,輕輕展開她對面的彈簧椅子,坐了下去。
「怎麼……不休息呢?」怕打擾別人睡覺,我也壓低了聲音。
「最近要交稿子,很忙啊。」女孩回答我,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好久的樣子。
「交稿子?」
「對啊,我是個寫小說的。」女孩說話的時候還在不停地打字,好像很有思路的樣子。
「小說?什麼小說?」
「一個關於亙的小說。」她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這才看清了她的相貌。一張可愛的娃娃臉,還帶著點嬰兒肥,她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亙?」
除了董明光和董春雨,竟然還有其他人也對這東西感興趣。
「嗯,亙,一種能讓人長生不老的東西。」女孩看著我,興致勃勃地說道,「正好你來聽聽我這個小說,看看有意思不。」
故事是以秦始皇求長生來展開的。說秦始皇統一六國後,開始一心追求長生。那個時候,只要倒騰和長生有關的東西都可以發大財,因此也昌盛了一種職業——方士。方士最早是在周朝出現的,到了秦始皇的時候達到了興盛的高潮,甚至逐漸形成了專門的方士團隊。《史記?秦始皇本紀》中也有記載:「方士欲煉以求奇藥。」他們的目的都是為了煉長生不老藥,又以所主方術不同而有行氣吐納、服食仙藥、祠灶鍊金、召神劾鬼等不同派別。
其中有一個方士,叫董世。這個人很有謀略,智商奇高,方術也非常厲害。某日,因為某些奇緣,他得一奇寶,名曰肉靈芝,也就是亙。
董世大喜。亙乃天地孕育之物,有神力,可自己選主人。多少方士可遇而不可求。偏偏這亙就認準了董世,甘願被董世所用。
於是董世借皇帝求長生心切的心理,欲將此物煉成丹藥,獻給君王。秦王大喜,大設祭臺,前後找了兩千多人進行試藥。
可惜秦始皇在丹藥煉成之前便駕鶴西去。
董世雖未有成就,但仍然因此獲得賞金萬兩,從此光耀門楣,振興家族。
不過在煉就丹藥的時候,董世真的發現了長生不老的秘密,在即將成功的時候,亙忽然消失不見了,前面提到過,亙有靈性,可自己選人。可能當時亙重新換了主人也說不定。
董世只好將這個秘密傳給了子孫後代,自己鬱鬱而終。
亙經過董世的煉製,更加有了靈性。幾經人手,就到了西漢時期。
一年輕男子名叫顏徊,他新婚宴爾,妻子生了重病,命不久矣。為了給妻子續命,男子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到亙。
妻子食之,立刻容光煥發,身輕似燕。
然而,好景不長,妻子在一個月後還是撒手人寰了。男子大悲,為自己讓妻子吃了亙而提前死亡深感自責,後服毒殉情。
時間飛逝,到了現代,當年吃下亙的女人神奇復活,可愛人早已不復存在。於是她在孤獨中得到了永遠不會結束的生命。
「怎麼樣?」女孩講完,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其實這個故事我設定了兩個結局,另一個結局是這個男子其實才是長生不死之人,雖然服毒,卻仍然活著,他等了兩千年,卻仍然沒有等到妻子的復活。最終在孤獨中永遠地存在著。你覺得這兩個結局哪個好一些?」
我隱約有種奇異的感覺,說不出道不明,只好敷衍地應和著。
「還不錯……不過你這立意有點……想表達什麼呢?」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問的是什麼。
「一個故事而已,能表達什麼呢?非要找出點意義,那就是這個亙是個非常神奇的東西吧。」
我脫口而出:「你認識董明光嗎?」我知道這個問題和她的小說或許沒有任何關係,可我還是想要知道答案。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都覺得自己就像一塊漂盪在茫茫大海上的浮板。沒有自我,被一些莫名的力量推著前行。我以為我知道自己的方向,卻未曾想過就連我想去的方向,都是別人操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