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打了個閃電,草木被嚇得不斷地哆嗦。穿著破爛背心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來,大雨傾盆而下。我看到一張如同殘燭般熔化的臉,那臉上的五官早已混為一片。
他看見了我,那個本該是嘴的地方動了動,露出一口枯黃的牙齒。眼睛那裡只是兩個石子般大小的窟窿,完全沒有了活人該有的光亮。
雷聲太大,仍然掩蓋不掉他見到我後發出的渴求的聲音。我強作鎮定,目不斜視地大步走著。太過醜陋的人即使不用兇狠也讓人覺得害怕。
這件事很快就被我拋在腦後。如果不是現在知道了公司還有著關於亙的專案,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主動回憶起這段往事的。
後來,我們實驗組曾經接到過一些特殊的實驗試劑。之所以說它特殊是因為注射過這些試劑的小白鼠在幾日之後紛紛變異,形態恐怖。現在回憶起那些試劑的代號為g,那不就是亙的縮寫嗎。
可董明光明明告訴我說是因為現在我身上發生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亙實驗才重新啟動的。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那天我渾渾噩噩,已經習慣了同事們對我的冷漠,所以我每天在實驗室唯一的事情就是坐到角落裡對著那些小白鼠發呆。比起人類,還是小白鼠比較讓人想要親近,更何況面對它們時那種上帝視角更讓人覺得無比過癮。
我還為它們起了好聽的名字。andy,penny,lenerd……
負責傳送藥劑的人員就是這個時候來的。托盤上躺著十個藥瓶,瓶上貼著標籤,寫著g001,g002……應該是含有不同濃度的亙,並以此為變數進行試驗,觀察結果。這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按道理來說我們研發中心所研發的藥品大多數屬於保健品,即使再失敗也不可能直接致小白鼠於死地。
至今我還記得自己笑嘻嘻地抓起lenerd,輕聲細語地告訴它該打針的樣子。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一針會給它永久的生不如死。
大概一個星期以後,十隻小白鼠紛紛出現了不同的症狀。有的脫毛到一根不剩,全身光禿禿的;有的五官退化,毫無存在過的跡象,腦袋變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球;有的小白鼠身體像蠟燭一樣融化,最終化為一攤血水;有的直接內臟爆破而死,這個過程被我親眼見證,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為那小小的身體充氣,小白鼠越來越膨脹,到最後「啪」的一聲,血漿和內臟濺得滿籠子都是……
遞交實驗報告後的第二天,我們實驗組全體員工被迫又簽了一次保密協議,這個實驗結果便被很好地掩藏了下來。再也不曾被人提起。
現在看來,這小白鼠和我剛入職第一天看到的那個奇怪的人竟有著驚人的相似。難道董明光不僅僅用小白鼠,還做活人實驗?這,這和當年日本人在中國地下進行的人體試驗有什麼分別?
我忽然想起了夜裡那些突然襲擊我們的蟲子,踩不死,燒不死,無論遇到什麼外力,幾秒鐘的工夫都可以恢復原狀。難道這是董明光的試驗品?可他的目的是什麼呢?就算對我不利,可他的女兒明明受了更多的傷。還有強仔,就這麼隨隨便便被一個實驗搞得生死未卜,這代價可有點太大了吧。想到這裡,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裡在半夜對抗蟲子的時候曾經受過嚴重的擦傷,可現在竟然光滑如初。從十六樓墜下,雖然疼痛卻毫髮無損。我在兒時曾經吃掉亙……這些董明光都知道嗎?又或許這一切都是他的實驗。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額頭上冒出一層層的冷汗。
但願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我不敢再說什麼,放下碗筷,坐到沙發上假裝看電視,心亂如麻。
電視裡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哭號幫我阻擋了腦袋裡那一團混亂。我的注意力暫時被它牽引,視線落到螢幕裡那個正哭天搶地的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身上。
「什麼節目這麼吵呢?」董明光的聲音從飯桌處傳來,我的手一抖,遙控器掉在地上。然後極力剋制住了慌亂,看著電視螢幕右下角的節目名稱。
「好像是講東北過去連環殺人案的紀錄片。」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撿起遙控器,想要換臺。
這時畫面搖搖晃晃,一個面容枯瘦的中年男人穿著監獄特製的黃馬甲出現在螢幕中,他笑著,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螢幕右邊打出仿宋體的幾個字——東北連環殺人案賈文賀。
「聽說吃女人的心肝可以長生不老。」男人坐在鏡頭前,面帶微笑,用平靜的語調敘述著。他戴著眼鏡,一副很斯文的樣子,可偏偏隔著螢幕仍然透露出一種陰森恐怖的氣質。
又是長生不老,好像自從我知道了亙這件事以後,長生不老這件事忽然間成了「今天要不要吃晚飯」一樣普通的事情。
「可惜啊,可惜,我吃的還不夠多。既然不能長生不老,那麼早死晚死都是一回事。」他繼續說著。
「不過呢,十年,我跑了十年,這也算是我賺到了。」男人啞著嗓子說著。
接著是畫外音。原來這個男人是個專門殺害婦女的連環殺手。逃跑了十年終於在1997年落網。他的作案手法極其殘忍,一共殺害了二十三名婦女,最後把屍體扔在菜窖裡。
畫面中,那個菜窖很小,那二十三個女人的肢體像一堆雜物一般被塞在裡面。那些身體被羅列成堆,肢體由於擠壓而變成各種奇怪的姿態。
「聽說當時村裡丟了女人,有些人還以為是山裡的熊妖作怪呢。嘖嘖,什麼年代了,竟然寧可相信有妖怪,也不去好好調查我這個外來人。不然我哪有這十年可活。咯咯咯……」那個男人在螢幕中發出恐怖的笑聲。
「什麼嘛,這麼變態呢,這世道。」董春雨起身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像老太太一樣感慨著。
卻見董明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電視,嘴巴緊緊地閉著,卻把牙齒咬得「吱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