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很多的煩惱都是我自找的。我媽以前就總說我戾氣太重,什麼事總給自己找彆扭。又自大又自卑,怕被人看穿又渴望被人看穿,這樣矛盾的生活,不滿意的事兒就特別多,自己還消化不了,只能靠發脾氣釋放,傷人傷己。想到這兒,我有些不服氣,老頭子仗著自己多活了幾年就這樣小瞧我。
我一個人想得入神,吃飯的時候呼吸錯亂,一粒大米鑽進了我的氣管,最終導致了我劇烈而大聲地咳嗽。董春雨在我身邊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一邊拿著水,讓我順順。
「你一個女孩子吃飯怎麼這麼狼吞虎嚥。還有,吃飯的時候看什麼電視,這就是沒家教!」
我把筷子放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氣氛瞬間嚴肅了起來。沒有什麼比「沒家教」更加具有侮辱性的詞語了。相當於一個詞罵了我們一家子人啊。
「老頭子,我告訴你,一個人上綱上線也得有個度。你不能因為你輩分比我大,就這麼欺負人。」我站起來,瞪著他。
董明光笑了笑說了句「抱歉」。
董春雨拉著我的手腕,讓我重新坐下。
我想到自己寄人籬下,眼下還需要他們幫我證明自己,沒再堅持,要是平時我肯定是饒不了他的。
或許在董明光眼裡女孩子吃飯必須細嚼慢嚥,優雅端莊。可是對於我來說,的確從小沒有接受這方面的教育。主要是我從小太調皮了,三天兩頭總有別的孩子到我家裡來告狀,小學的時候最高紀錄是一個星期被老師請了三回家長。我家裡有一個笤帚,是專門用來打我的。那是在我小學三年級時買的,到了五年級笤帚的把兒都折了。再說我一沒吧唧嘴,二沒影響別人,就是吃得快了點,爸媽打我也累,實在犯不著為這點事再耗一次力氣。其次就是我從小對吃飯這事兒特別不感冒,小時候據說曾經三天三夜滴水不沾,怎麼喂就是不吃,給我媽嚇得帶我去醫院檢查,怎麼也檢查不出什麼毛病,就是不吃飯。平時啥事兒沒有,一提吃飯就往死裡哭,就跟和食物有仇似的。後來不知怎麼的,又開始吃了,但是吃飯的時候必須有東西陪著,要麼是陪我說話,要麼是讓我看電視,要麼就是讓我聽聲音,總之就是不能專心地吃飯。
可是儘管如此,也不是他說我的理由。在董明光腦子裡,可能覺得跟自己不同的人都是異類吧,可又有幾個人能像他一樣過得如此精緻呢?畢竟精緻也是需要條件的,聽說他的餐具都是特供的,我注意到他用的碗都鑲著金邊,而我和董春雨用的只是普通的碗筷。
頓時,我心裡生出一陣厭惡,自己家裡還搞出階級來了。而這厭惡和夜裡那些蟲子帶給我的不一樣。蟲子頂多是讓我肉體想吐,而董明光是讓我精神想吐。
「現在生活節奏太快了,你們年輕人根本享受不到生活中這些小事的樂趣,也不知道你們這代人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福。」董明光突然無限感慨了起來。
「我說董教授,就吃個飯,看個電視而已,怎麼扯到幸福不幸福上去了。要我說,我吃飯,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就挺幸福。」
「錯,你可是大錯特錯,你吃著飯看著電視能知道這飯到底有幾層味道嗎?你只是拿它當成填飽肚子的工具,卻忽略了食物的美感。像你這麼活著,什麼都不願意仔細品味,意義何在呢?」
「還非得吃個飯吃成個美食家那就算有意義了?」
「你大學的時候不是學生物化學的嗎?你應該知道這菜的鹹味是從氯化鈉那兒出來的,但是你知道氯化鈉的鹹味是怎麼出來的?為什麼那麼多種物質,我們單單用氯化鈉當鹽?而從人體方面考慮,你是怎麼感知這味道的?」
「可是我覺得知道這些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啊,我知道我吃飯不講究,但我可以追求別的東西啊。人活著就這麼短短的幾十年,我哪有那麼多精力放在這些小事兒上啊。」董明光這套理論實在讓人無語,我向來知道很多大人愛擺出前輩的架子教育小輩,可是像董明光這麼錙銖必較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當然有影響,這些都是基礎,當你知道這些基礎之後,你就會知道食物怎麼做最美味,而你這個不愛吃飯的人如何吃才會讓自己產生興趣。把這些知識擴充套件,你就會發現這世界萬物都有規律可循,這世界說絕對就是絕對的,說它是相對那也可以說是相對的。當你懂得越多,你就會越覺得自己渺小,然後開始不斷地豐富自己,你會發現宇宙是那樣的浩瀚,人類又是這樣的渺小和卑微。可就因為這樣,我們才應該好好享受生命裡的每一個細節。」董明光說了好一個長篇大論。到最後的時候,我甚至聽不到他在講什麼,只是看他的嘴一張一合。
「董春雨,你爸就是這麼給你洗腦的嗎?」我側過頭問董春雨。然而她只是默默吃飯,並不參與我們之間的討論。我知道董春雨怕她爸,這種怕裡面一定有些其他的原因。
「這不是洗腦,只是在讓你對知識有一些敬畏之心。畢竟我們的生命太短了,沒有理由不去爭分奪秒地感知這個世界。」
「所以你就選擇了研究長生?」我終於感到這個話題回到了正軌。
「錯,我研究的其實是永生。」董明光說著仰起了他那張讓人觸目驚心的臉,驕傲的神情溢於言表。
「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