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在越南戰爭期間,就是用它從橫濱往西貢運送軍需物資的吧?」

「對,戰爭結束後,我就是坐著它從南方退下來的。這傢伙既搖晃得厲害,裝置又差,再加上熱帶的暑熱和營養失調,很多病號和傷員都死了……」

「那時候從外往回撤退,」來自外務省的委員說,「包括軍隊在內,也不過一千幾百萬人吧。」

「而且,時間跨度很長。前後花了近十年吧……」委員長說,「十個月要運送一億一千萬人,簡直難以想象……」

日本列島的微型地震依然持續著。南起九州,北到北海道,震級為二到四級的地震,在全國各地接連發生,不久在本州島弧的兩端阿蘇山和十勝嶽,幾乎同時開始活動了。青函隧道由於隧道的地下水大量湧出,一個月前就已停止使用了。4月初,襲擊北九州和中國地區西部的震級為七級的地震,使關門海峽的地底,產生了逆向斷層。由東東北向西西南走向,高為六公里,水平錯位兩米,垂直錯位達七十七釐米。關門海底隧道的鐵道以及三條公路,都被切斷了。關門大橋被輕微扭曲,但勉強儲存了下來。可是,靠近山口縣一側的橋塔頂部,向東北傾斜了一米半,重型車輛已經禁止通行了。

沒過多久,在九州,霧島、櫻島也開始噴火了。在太平洋沿岸,當海岸的下降平均超過三米時,速度有所減緩。不過沒多久,半島的前端部分,又開始以更加激劇的速度下降了。

在中部地方,燒嶽、立山開始噴火。

人們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沉默地等候著政府的指示。在關西地區,由於與東京之間的交通被阻斷,週刊與一般類雜誌已無法送達,只有靠電視、收音機和報紙專用的電傳線路這三種方式,來勉強連線這兩個地區。一般撤離計劃的大綱雖然已經發表了,但具體的指示還沒出來。

通知說,一般群眾往海外的撤離將於4月2日開始,通過各都道府縣、市町村,按地區再另行公佈就近機場、港口的集合地點和時間。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追加的有關細節內容卻一直沒有發表。國際航空線路在政府發表公告的同時,就停止了受理普通旅行顧客。不過,已經開始優先輸送海外要員病號,前往海外已具備接收條件的地區。住在機場周圍的人們,紛紛擁到機場去觀望繁忙起降的飛機。他們那乍看似乎毫無表情的眼睛裡,逐漸流露出越來越多的不安、焦躁和懷疑。

一般海外旅行的受理工作已經終止,但每天不是還有那麼多飛機滿載著乘客在空中飛行嗎?乘坐在上面的是什麼樣的人?說不定政府置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於不顧,而正在把那些政府要員的家屬、有錢人和在衙門有關係的人優先送出去吧?那我們不是要被扔在最後,直到最危險的時候到來嗎?不,真的到了最後階段,我們也許乾脆就會被拋棄吧?

雖然誰的嘴上都沒有這麼說,但從他們望著向遠方飛去的飛機的眼神里,已經看到了令人恐懼的不安和焦躁。

人們還依然信任日本這個國家和政府。不,是努力去相信,盼望著能相信:政府定會為我們想辦法的……絕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在他們的心底還有另外一種東西,那便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歷史意識:政治家和官僚,同樣也是日本人。

由於歷史上長期鎖國——對一般民眾來說,明治、大正、昭和的時代其實就是一種鎖國——由此培養出來的難以根除的「同胞意識」,至今依然十分牢固地存在於大部分民眾的心底。天皇一聲召喚結束了戰爭,戰後政府雖然在口頭上大肆譴責軍閥,但在對十三名甲級戰犯行刑時,卻讓人們感受到他們的內疚和內心的痛苦。像這種與「政府——指揮者」之間的、遠遠超過鄉黨意識的「共同體感覺」的一體感,倒不如說更像孩子認為父母「最終會為自己做什麼」,並通過這種認識,而來保證彼此之間的聯絡紐帶。這種「對國家盲目信任」的思想,至今依然在大部分國民中根深蒂固地存在,讓他們採取了「危機時的柔順和懂事」式的基本行為方式。

不過,雖然日本人的意識底層中存在這種「盲目信任」思想,但在他們靠近意識表層的部分,卻存在著另外一種「行為模式」,即在現代社會的得與失、遭受損失、受到侮辱等充滿尖銳對立的利害關係和緊張關係中所形成的行為模式。儘管動不動就相互吼叫,在群體中衝撞、怒號、損壞器物、大肆地指責,然而,由於這一切實質上是建立在處於集團意識深層的、對社會和負責人的一種「盲目信任」的基礎之上的,所以除了一部分領導人物之外,採取此類行動的人,並非全都是百分之百真想這麼做。他們往往等感情的發洩一結束,就又恢復到「友好關係」的狀態,並調節和改善與對方的關係。可是,這次情況非同尋常,如果對政府的不信任和不安鬱積,而使他們採取過激的行動的話,那這種不信任便會擴張,甚至有可能會發展成一種恐慌狀態。

在步步逼近的危機氛圍和日漸增加的不安之中,人們失去了鎮靜,而用期望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般的無助眼神,呆望著空中。一旦碰到這樣的眼神,似乎彼此的不安就會加倍一樣,人們會趕緊轉移目光。可是,不久之後,無論臉朝向哪裡,都會碰上這樣的眼神了。人群中間不知不覺地開始瀰漫出一種野獸被困一樣的氣氛。

全社會都已開始呈現出一種灰色的佯裝堅強的表情,而同時似乎像要煽動這種情緒似的,不間斷的小地震頻繁發生,火山爆發所噴出的火山灰也不斷往下降落了。

各地區之間的主幹線鐵道和公路,阻斷的地方越來越多,支線也開始無法通行了。在大城市地區,馬上出現了明顯的糧食不足問題。在東京都內,自震災以來,物價和食品統管命令釋出後,就一直沒有解除。在非常宣言釋出的同時,包括交通、通訊和運輸在內,食品、生活必需品以及銷售價格,都進入了政府的全面管制之下。然而,作為統制管理政策的一種常態,往往是在統管命令公佈的同時,貨物就會從各地小賣店的櫃檯一齊消失。

不過,通過政府全面介入批發市場、各地的生活合作社和超市連鎖店、百貨店等,在大型公司企業的協助下,這一個星期到十天的期間,總算勉強撐過來了。可是,因全國交通網的崩潰所帶來的物流停滯,很快使大都市的糧食不足問題更加惡化。

「配給制度呢?」剛進入壯年的丈夫強憋著怒氣,對面帶倦容邁進家門的妻子問道,「什麼時候開始?」

「聽說這週末停止銷售,配給從下個星期開始。」同樣也已是中年的妻子,從購物籃裡,將很少的一點蔬菜和泡麵拿出來,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就是到這週末,也還有三天呀。」

丈夫抬頭望著牆上的掛曆又問:「有存貨嗎?」

「只有四公斤米。包括星期天在內還有四天……肉和蔬菜幾乎沒有了,就剩下點兒罐頭……」

「你為什麼不多買點呢?」丈夫尖聲喊道,「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嘛!」

「可是,從兩個星期前開始,商店裡就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每天外面都排著長隊,就這點兒東西,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回來的。」妻子用手把散落到面頰的蓬亂頭髮攏了上去。「那情景,不由讓人想起了小時候。……戰爭結束時,我還是個小學生。在一片廢墟上,人們排著長隊……媽媽排在裡面。……可是,還是餓得難受。我還以為到了現在,那些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所做的噩夢了呢……現在又遇上了這樣的悲劇,真是沒有想到。」

說著,妻子拿起了一包泡麵。

「這也是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呢。店主說只剩下夠自己家裡人吃的了,怎麼也不肯賣給我。我都絕望地打算往回走了,可一想到家裡三個正在吃長飯的孩子到底該怎麼辦,就又呆站在那裡發愁。這時,那家食品店的老頭兒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夫人,如今拿著現錢也沒用,你要是有寶石戒指之類的東西,倒還可以把我家要吃的換一些給你……」

「後來呢……」丈夫激動得嘴唇直哆嗦,「你換了嗎?用哪個戒指換的?」

「有一回我過生日的時候,你中了什麼特別獎,給我買的那個……」

「是那個鑽戒嗎?」丈夫啞聲說道,「那個……雖然並不太貴……可也是花了五六萬日元呀。你就用那個……換了七袋泡麵……」

「對不起!」看著丈夫漲紅的臉,妻子用怯怯的聲音小聲道歉,「可是,我那時候想不出什麼好主意……恍恍惚惚地就……」

「媽媽,吃飯吧!」二樓傳來了重重的腳步聲,最小的讀小學五年級的男孩下來了。高中一年級的大兒子和初二的大女兒,也跟在後面,「肚子好餓啊,今晚吃什麼?」

丈夫和妻子面面相覷,他們想起來了,最近一個勁兒地長個兒的老二,能吃得嚇人。丈夫突然站起來,開始解和服衣帶。

「老公……」妻子吃驚地望著丈夫。

「我出去一下……」丈夫邊換衣服邊說,「今晚我不吃晚飯了。讓孩子們多吃點。」

「可是這時候,你上哪兒去……」

衝到外面,在黑夜中快步朝車站走去,丈夫意識到在自己體內突然湧出的衝動之愚蠢,禁不住對自己很生氣。他是想到外面轉轉,什麼都行,總之要買點吃的回去。戰爭結束時,他讀小學四年級。從戰爭末期在空襲下參加勞動到戰後,每天都惶恐不安,腦子裡只想著不要被老師打和「有東西吃」。那些日子的記憶——那些本以為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早已消失殆盡的記憶,居然還留在心中,現在又條件反射地被喚醒了,真是不可思議。那個時候,自己與父親一道揹著背包,拖著沉重的身體,吊在擠滿人的火車門上到農村去。走好幾公里遠的山路,卑微地懇求農民,終於在背包裡裝滿腐爛的土豆帶回家。啊,土豆、土豆。今晚可有好吃的啦。面帶菜色、骨瘦如柴的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只有在那天晚上才那樣歡欣雀躍。母親總是悄悄地啃著土豆的皮,臉上露出疲憊的微笑,不停地說著:「媽媽夠啦,已經吃飽了,你們全吃了吧。」他回憶和想象著母親那黯淡的、明顯出現營養失調症狀的臉,在那天夜裡才高興發光的模樣,於是抓緊比來時更沉地陷入肩上的包,咬緊牙關地在夜路上快步走著。……肚子餓啦……最小的孩子那悲哀的喊聲,在腦子裡響起來。這叫聲與戰爭時弟妹們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只有這麼一點嗎?有什麼吃的?……

「別叫了!」

他佇立在黑暗中,捂住耳朵大聲喊道。

他被自己這聲叫喊驚醒過來,環顧四周,因全面節電路燈也變得昏暗稀疏的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再也不想聽到那種聲音了。在那個噩夢般的年代和地獄一樣的世界,他熬過了漫長的歲月。這十年、二十年,好不容易才在夢到那段歷史時,不再滿身大汗地驚醒……難道這一切又要重演了嗎?每每回想起那個年代,他都曾在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絕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遭受那樣的痛苦。難道現在又要重新……

真的,那樣的情景會重演嗎?他佇立在一片黑暗中,抬頭呆望著遠方薄雲籠罩著的微明的夜空。自己不辭辛勞地不斷努力,犧牲一切「想做的事」,而用廉價的酒去沖淡自己心中的執著,流著汗水堅持公司的工作……與年輕的妻子剛結婚時,只住著六張榻榻米大的一間房子,然後搬入了期待已久的一套二的集體公寓……孩子們出生、成長、上學,租一套更大的房子。終於存夠了首付,割肉似的買下了昂貴的土地修建新家,不斷償還銀行貸款,直到半年前徹底付清。奮鬥到現在,為了享受這樣的生活,三十年如一日地努力著。那種僅回想一下都會不由得滲出冷汗的辛勞,那些必須犧牲掉的青年時期的夢想和希望,不,應該說是青春本身的快樂,都未曾體會過。有時夜深人靜突然想起這些,便會因無法忍受而只好用冰冷的酒,來沖淡那幾乎要「嘎吱嘎吱」發出聲音的鬱積的疲勞和痛苦的回憶。有時候,對桀驁不馴的孩子們說教,批評他們那種浪費東西的壞習慣時,剛開始說到「戰爭時期……」,便會受到孩子們「跟我們毫無關係」這種輕蔑的回擊。那種時候,雖然使勁地控制著自己別讓全身的肌肉繃緊,儘量在臉上露出微笑而忍著不去揍他們,但內心卻更加感到自己的悲慘和卑微。然後為了忘掉這一切,又更起勁地喝酒。不過,這樣也沒什麼。只要不讓那幾個傢伙去體會那種艱辛和痛苦,不去經歷那種為了一塊土豆而像虎狼一樣互相仇視的地獄生活,自己——我們這一代人犧牲再多,忍耐再多的痛苦,也是值得的。孩子們既無法想象也不能理解那樣的地獄,這正是我們努力的「成果」。自己一直在心中默唸:絕不讓「我的孩子」再遭受那樣的罪。從如今的「成果」看來,好像已經達到目的了。於是,他常吞飲著苦澀的酒,而對酒吧的老闆娘開些拙劣的玩笑,發發酒瘋……有時為了發洩,又忍不住與鄰桌的同齡人一起唱幾句軍歌,年輕時尚的工薪族們用蔑視的眼神盯著自己——那也無所謂。總之,我,我們努力到了現在。因為我們的努力,日本發展了,人們的生活變富裕了。讓孩子們能夠打扮得整整齊齊了。讓他們想吃什麼就吃個夠,能夠過上根本不用在意吃飯之事的生活。他一個人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自言自語地這樣說著……在自己修建的家門前,他忍不住高呼萬歲卻被老婆罵了一頓,也招來了孩子們的嫌棄。然而……

那種終於豐富的、有了該有的一切的生活……又要化作一場夢,難道今後眼前又要開始那種「噩夢和地獄」了嗎?

日本將會沉沒……雖然難以置信,但報道的確是這麼說的。也就是說,這意味著:戰敗後,一億人在戰中、戰後的地獄般的環境中,費盡千辛萬苦所逐漸積累下來的一切財富,犧牲了自己大半生而奠定的生活,再過幾個月,就會沉入海底。然後將來,在大家唯恐無法坐上撤離用的輪船和飛機的悽慘經歷之後,又不得不在從未到過的異國他鄉所借來的土地上,在難民營的臨時住屋或帳篷裡,去開始那種顏面盡失、寄人籬下的生活。

未來,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在等待著我們?帶著年幼的孩子和精疲力竭的妻子,流落到陌生的國度,是否還能再一次重建生活呢?是否有找到工作的機會?是否能每天賺到哪怕一點點的錢拿回家,給妻子去購買當天的糧食?

我都五十歲了……他一邊垂頭喪氣地往家裡走,一邊在心裡這樣想道……我真是太累了。不過,我還是會努力的。我是那些孩子的父親,是妻子的丈夫。我是男人,正值壯年。為了他們,犧牲曾夢想著的靠退休金安度晚年的生活,哪怕再一次犧牲自己的生活,也在所不惜。

反正至今為止,也幾乎都不曾知道什麼叫快樂,不曾有過什麼像樣的人生。我們似乎生不逢時,註定了有受不完的苦。

大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地震又襲來了。本來就光線暗淡的照明,驀地一齊熄滅,黑暗中似乎哪裡的窗框脫落了。接著,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房上的瓦片也「嘩啦啦」地掉了下來。他努力地踩住搖晃的大地,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怪自己運氣不好也沒用,許多人過去吃了不少的苦,卻根本沒過上什麼好日子就死去了。世界各地,在更加糟糕的生活中離開人世的人也不計其數。越南和巴勒斯坦的難民、印度的國民,也大都過著並不幸福的生活。有幸生在日本和這個時代,我們也曾有過一段相當富裕的生活。笨拙地玩過高爾夫,去國外出過一次差,也摟抱過便宜的藝伎。人到五十還要再重新考慮人生,也是迫不得已呀。他心中酸酸地這樣唸叨著,邁步走在搖盪的夜晚中。

雖然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知道一把年紀的自己,現在臉上定是沒出息的扭曲的又哭又笑的表情,同時還伴隨著汩汩流下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