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箱根的每條道路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最嚴重的地方,竟從中間斷開,呈傾斜狀態,到處都是斷層,錯位達幾十釐米。因此,這一段路十分難走,車子的平均時速只有十多公里,到箱根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箱根的災情也相當嚴重。在塔之澤附近,有些旅館和民房倒塌了一半,部分地區還在持續停電。儘管如此,旅館、避難營地還是被從神奈川、東京方向過來的災民塞得滿滿的。周圍的道路上,到處都是崩塌的岩石,道路要麼不能通行,要麼只能單邊行駛。不僅如此,雖然地震後大涌谷的火山口噴氣現象突然戛然而止,但強羅附近火山口的噴氣卻更加劇烈了,致使地面裂開,管道斷裂,所以行駛途中,還可以聽到地下顫動的地鳴聲,令人毛骨悚然。
從姥子到湖尻山頂的途中,一條不太惹人注意的私家小道被杉樹林包裹著。爬過彎彎曲曲的陡坡後,幸長一行看到了一座隱蔽的平房,四周是木板做的柵欄。車停靠在冠木門旁邊後,用對講機通報一下,木製的大門隨即自動從中間開啟了。
在略帶荒涼的庭院裡,地上的落葉好像故意沒有清掃,織部燈籠傾覆在地,青苔上還留有燈罩摩擦過的痕跡。看起來,這一帶在地震時也搖晃得厲害。
最靠裡有一間十疊大小的屋子,裡面裝有一個嵌式被爐。老人把腳放在被爐裡,茫然若失地呆坐在搭有紫綾靠背的椅子上。他的結城綢和服上面套了件古銅色藏青條紋的棉坎肩,脖子上圍條白麻紗圍巾,縮成一團,孤零零地坐在那兒,顯得分外瘦小乾癟。銀白的眉毛覆蓋著輕合的雙眼,似睡非睡地打著盹兒。包括田所博士在內一行五人,走近拉門,行了個禮。老人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們,照舊前仰後合地打著瞌睡。
「到底還是箱根冷啊。」只有田所博士照例旁若無人地一邊大聲嚷著,一邊不請自入地走進屋去。他穿著一雙不合腳的大襪子,油亮亮的,走在榻榻米上,「吧嗒吧嗒」直響。
一位穿戴整潔的姑娘招呼他們走到被爐旁。這姑娘的打扮非常樸實,和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穿的是秩父銘仙綢的短襟和服。她把濃密的頭髮往後綰了一個髮髻——一張素面朝天的臉,大大的眼睛。她身材高大,雙唇緊閉,看樣子性格剛毅,但偶爾嫣然一笑露出的酒窩和一對虎牙,顯得十分天真爛漫。
「也沒躲過啊……」田所博士踮起腳尖向老人身後的壁龕望去。在古老的北山杉木壁龕頂端的牆上,出現了新的裂縫,沙礫剝落在黑木壁龕下面。
幸長出神地看著壁龕裡的山水畫,情不自禁地問道:「是……田能村直入的畫嗎?」
「眼力還不錯嘛……」老人微笑著說道,「但是,這張是贗品……仿得還不錯吧?喜歡南畫嗎?鐵齋怎麼樣?」
「不,不大……」幸長結結巴巴地說。
「哦,我也不大喜歡他的畫。到這種年紀就不大欣賞這種畫了。」
那姑娘端著茶盤,很優雅地翻著白襪子的足尖輕盈地走了過來。幸長覺得她走路的姿勢,就像能樂舞蹈一樣,美得醉人。大家面前的茶碗裡泡的不是茶,而是幾片茶色的植物花瓣,花瓣沉沒在水下。
是蘭花,小野寺喝了一口。
壁龕上擺放著一隻孟宗竹花瓶,裡面的地榆紅得濃郁熱烈,透過裊裊上升的熱氣,小野寺看出了神。
「那麼……」老人一邊輕聲咳嗽一邊說,「日本將來會怎麼樣呢?田所先生……」
「啊……」田所博士往前湊了湊。
「東京方面的事,已經聽了很多,就不必談了……」
「明白,」田所博士將蘭花茶一飲而盡,「我現在的結論,還是和當初跟您談過的一樣,今後……為了更確切一些,不僅需要進行大規模的調查,同時,也需要得到更多科學家的合作……問題是,應該以怎樣的方式去做這件事,怎樣同政府談這個計劃。」
老人用他那皺巴巴的、猶如枯枝一般的雙手捧著素陶茶碗,搖了搖茶碗裡的水。他那埋在凹陷眼窩深處的眼珠,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只是像小孩似的,心不在焉地望著杯中搖盪著的水,茫然若失地沉思著。室內一片靜寂,能聽到窗外黑壓壓的樹林習習作響,遠處的深山似乎也在低聲嗚咽著。
「從今往後……」中田突然嘀咕道,「要是總像眼前這種狀態,恐怕幹不成什麼。就靠目前這麼幾個人,按現在的做法去搞,當然也可以繼續搞下去……反正在那一天臨近時,什麼樣的人都會覺察得到,並且也會發出種種警告。……但是,沒人相信會發生那種事。然而,那東西該來時必然會來……」
老人又搖動起茶碗來了,他那疊滿皺紋的喉嚨,發出輕微的咳嗽聲。人們的眼睛都隨著老人的茶碗在轉動,老人的手停下來,「哐當」一聲放下了茶碗。
他顫抖著那滿是皺紋的手,向椅子下面尋找著什麼。房間裡鴉雀無聲,氣氛十分凝重。
「田所先生……」老人抬起頭,用下巴輕輕指了一下花瓶,說,「你看見插在花瓶裡的那朵花了嗎?」
田所博士抬眼望了一下。挨著壁龕的是一個博古架,格架後面的柱子上,掛著一個用葫蘆做的小花瓶,那朵嬌小殷紅的花,由兩三片綠葉襯托著,靜靜地開著。
「是茶花啊……」田所博士喃喃地說道。
「是啊,今年秋天……花開得不合時令啊。田所先生……最近,日本的自然界好像到處都開始亂套了。在學者看來,也許無所謂,但是……對於像我這樣和大自然一起生活一百年的人來說,特別感到日本的大自然——無論是花草樹木還是鳥獸魚蟲……不知是恐懼什麼,好像一切都有些反常……」
走廊裡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在拉門外面停下,「是叫我嗎?」姑娘問道。
「花枝!」老人吩咐道,「把門拉開,玻璃門也拉開,全都拉開……」
「可是……」女孩的眼睛瞪得溜圓,疑惑地說,「外面很冷……」
「沒關係,拉開吧……」
女孩嘩啦嘩啦地把玻璃門、拉門統統開啟了。這十疊大小的房間裡,除了那個大被爐外,全無半點熱氣。箱根秋夜的冷風,寒氣逼人。蟲聲唧唧,昏暗的樹林,颯颯作響。
從院子的前緣,穿過樹林,腳下的蘆湖遙遙在望。這晚正是陰曆十七,皓月當空,皎潔的月光灑滿湖面,陣陣的山風吹起漣漪。箱根的外輪山層巒疊嶂,黑壓壓的像一面連成一片的屏風,它的頂端浸滿了銀色的月光。
「田所先生……」老人令人吃驚的、洪亮的聲音,從陶醉在這悽美景色的眾人背後傳了過來,「怎麼樣?仔細瞧瞧吧!盡情地領略一下日本的湖光山色吧。正像你們所看到的那樣,日本是遼闊的。從東北到西南,縱橫二千七百公里,四周佈滿大小島嶼,三千米以上的高山連綿不斷,國土面積三十七萬平方公里。在這上面居住著創造了國民經濟總產值居世界第三位的一億一千萬人民。這樣的一個日本……這個巨大的島嶼,現在,你還認為它真的會下沉嗎?真的相信,它在不遠的將來,會發生迅速下沉的慘劇嗎?」
「我……」田所博士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相信……通過這次調查,更深信不疑……」
小野寺整個身子顫抖了一下。
這並非僅僅是夜晚的林寒澗蕭的寒氣所致——面對倒映在水中的巍巍群山,面對瀉滿銀光的萬頃湖面,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異樣的、莫名的感動。
的確……這個滿載著崇山峻嶺、森林湖泊和城市居民的巨大島嶼,會在頃刻之間下沉嗎?
「好了……」老人開了口,「我就是要聽這麼一句話……花枝,行了,把門關上吧。」
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中清澈皎潔的明月,小野寺眉心突然扭成一團。透過晴朗的夜空所看到的那輪皓月的鮮亮輪廓,突然無常地變成了兩層,而且還有些搖搖晃晃。側耳靜聽,一直若斷若續鳴叫著的蟲聲也戛然而止,甚至風的呼嘯聲和樹林的沙沙聲也停了。周圍死一般地沉寂。
昏暗的樹林,驀地傳出烏鴉刺耳的嘶叫。不知是什麼鳥,不是一隻,它們齊刷刷地從四面八方的樹林中惶恐不安地鳴叫起來。山腳下、周邊、湖對面,狗開始狂吠起來,中間甚至還夾雜著雄雞的喔啼。
「來啦……」田所博士囁嚅著。
話音未落,眼前的樹林和山巒就開始轟鳴起來。瓦片在響,柱子和門框隨即也「咯吱咯吱」地響了起來。最後,整個房屋都「軋軋」作響,沙土從牆上脫落下來,不知是什麼東西「哐啷」一聲,輕輕掉在了榻榻米上。姑娘戰戰兢兢地小聲叫了起來。
「不要緊……這是下沉的箱根和丹澤山板塊,為了取得平衡重新隆起而發生的一次餘震。沒有什麼……」黑暗中,田所博士沉著地解釋道,「但是,我所說的地殼變動,和這類地震性質完全不同。當然——也可能伴隨大地震和火山噴發……」
當所有的人都緩過神來時,地震已經停了。於是,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大家又安靜地坐在幽暗的房間裡,眺望那被皎潔月光映照著的靜謐的蘆湖夜景。月亮漸漸爬高,潔白的月光已經照到客廳的一疊榻榻米上了。
「是中田吧?剛才說話的那位年輕人……」老人在背後的暗處說道。
「是我……」中田回答說。
「你,下一個階段什麼最重要,有何見解?」
「有個腹稿。」中田不慌不忙地答道,「雖然還不完善,但是,大致有些條理了。」
「好!請儘快把它整理出來。明天我打算給首相打個電話,見一面。另外,你們明天誰去趟京都……去兩個人。京都有個叫福原的學者——雖然還年輕,但是,讀了他寫的東西,就知道他是一位真正有作為的學者。帶上我的信去,向他說明原委,希望得到他的合作。具體見面後怎麼說,明天再告訴你們。也得請他考慮一下這件重要的事情。東京這批學者,很早以前就是今天這副樣子了,他們對於長遠的大問題,不善於深思熟慮……這類事,也只有京都的學者才行……」
「福原……」幸長小聲重複了一句,隨後問道,「是搞比較文明史的吧?您從前就認識他嗎?」
「不認識。」老人一邊輕聲乾咳一邊說,「只和他通過一兩次信,但是,他應該明白……」
燈光映照在裡面的隔扇門上——另一個隔斷旁邊的隔扇門敞開著,姑娘點燃古式紙罩燭燈後,走了進來。
「哎呀……」姑娘皺了皺眉,「茶花……」
小小的茶花從柱子上掉落下來,在紙罩燭燈泛黃的光照下,浮現出像血一樣的點點紅色。
第二天早上——
小野寺和早上從某個聯絡站回來的邦枝拿著老人的信去了京都。新幹線行駛路線還是靜岡以西折返,出於安全考慮,從靜岡到新大阪花了三個多小時。包括舊東海道路線在內,所有列車都是嚴重超員,連軟席車過道都坐滿了人。
小野寺站在擁擠不堪的過道上搖晃著,在通過天龍川的時候,突然,一種頗為複雜的感觸油然而生——一年前,他正是在這兒附近的東京站八重洲口的茶室裡,偶然遇見了來這裡調查新「新幹線」測量誤差的朋友。
那個時候,小野寺正好去「海溝探險」。現在回想起來,那便是所有事件的導火索。
此後,他的朋友——鄉六郎喪命於天龍川上游。兩人共同熟悉的記者朋友,憑其社會部記者的直覺,推測有可能是由於施工不當或掩蓋施工差錯而導致的他殺。但是,最終還是被認定為自殺。也許被認定為事故死亡更為貼切一點。後來發現了鄉六郎的筆記本,加上小野寺去小笠原出差時寄來的一封掛號信(因為是掛號信,與其他郵件不同,所以遲遲沒有送到小野寺的手上)——把筆記本和信的內容關聯著一起看,事情的真相就一目瞭然了。這個鄉六郎……根據縝密的計算和精闢的模擬實驗,發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件中的些許端倪。他在驚愕之際,又感到十分困惑,因為他知道,如果說出這件事的話,別人一定以為他是個怪人,這讓他騎虎難下——特別是根據「模擬實驗」,鄉六郎得出了「新‘新幹線’不能施工」的結論,他被這個結論的責任感折磨著,在極度的睡眠不足、精神過度緊張以及一直以來的興奮狀態下,隻身一人去了上游的危險區——最終死於正常狀態下不可能發生的意外事故。
這傢伙,居然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小野寺心裡這樣想。然而,依據推算做模擬實驗,並把它放大……一個令人難以想象的、巨大的危機全貌便呈現在眼前,這讓朋友不能,也不敢想下去。就像康托爾沉溺於「集合論」不可自拔而自殺,圖林想要從理論上證明「萬能圖林機械」的可能性而自殺一樣,在人世間就有這樣一些「不堪理論性歸結」的人,他們繃得過緊的理智之弦,最終會伴隨著「咔嚓」聲斷掉。
小野寺忽然想起來,自己為了祈求朋友能夠在九泉之下瞑目,曾到京都去和做記者的朋友討論過自殺還是他殺的問題。而此時,自己又向京都方向走,他不由得感到有點頭暈目眩。沒錯,那個時候,在加茂川沿岸的「河床」上……突然遭遇了「京都地震」……後來,故意失蹤……後來……再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日本將來會發生那種事情也好,自己被捲進這項工作裡來也罷,都完全沒有想到。但是,現在……他是知道關於日本命運的絕密情報的極少數人之一。……而且,危機感和「秘密性」的雙重壓力已經讓他難堪重負……多麼可怕的事情!小野寺擦去臉上的汗水,心裡吶喊道:啊!我的天啊!
京都市內大部分地區已經從去年的「京都大地震」創傷中恢復了元氣。但是,祇園、先鬥町等號稱「京都精華」的花街柳巷、倒塌燒燬的平民密集住宅區,仍然還是一幅荒涼的景象。
當小野寺和邦枝到達那位學者在京都北部的住宅時,得知他從前幾天開始身體狀況就不太好,一直閉門謝客。
學者身穿捻線綢的短外套出現在客廳,他雖然年過五十,卻是黑髮童顏。學者反覆看了幾遍老人的親筆信,歪著頭一邊聽小野寺和邦枝的說明,一邊努著嘴絞盡腦汁地思索著什麼,隨後,嘟嘟囔囔地擠出一句話:「太了不起了……」便踱步走出了客廳。
就這樣,三十分鐘,一個小時過去了,始終都沒再看到學者出現。兩人等得不耐煩了,忍不住悄悄地向女傭打聽學者在幹什麼。
「先生正在二樓睡覺。」女傭答道。
「什麼事……京都的學者就可以這麼欺負人嗎?……」邦枝小聲地抱怨道,「兩個大男人專程從關東趕過來送達重要信件,而他卻只撂下一句‘太了不起了’就跑去睡覺了,這叫什麼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