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幸長和中田三人穿過亂糟糟的、滿是報社的帳篷和電視臺轉播車的國會議事堂前庭,向站崗的警官出示了通行許可證後離開正門,慢悠悠地向大藏省走去。位於永田町、霞關的國家政治中樞,除了部分古老建築物上有裂痕、有些道路凹陷以外,看起來幾乎沒有受到震災的什麼影響。綠色的大內山在秋天湛藍的天空下,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千代田區的災情主要集中在有樂町附近和神田一帶。
從議事堂前的高處眺望東邊,可以看到夢之島方向依然黑煙滾滾,但從日比谷、丸之內到大手町一帶,建築物的輪廓卻與地震之前幾乎毫無差別。但是,仔細觀察後就會發現,大樓的玻璃窗上到處都是黑色的洞孔。由於平板玻璃缺貨,很多建築物的窗戶都還沒有及時修理。鋁合金飾板或玻璃幕牆的現代建築周邊和用木頭或鋅鐵板臨時搭建的人行道上,「頭上危險,小心」的警示牌隨處可見。儘管如此,也有突然從窗戶上脫落的玻璃碎片像樹葉一樣飄落而下,傷及路人的事件。在眾多商品價格上漲的同時,一些很奇怪的東西也出現在了人們的生活中——玻璃纖維頭盔就是其中之一。由於人們都害怕頭頂上飛來橫禍,所以,出門戴頭盔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了。
「東京市民怎麼轉眼就都成了建築工人呢……」中田看著身邊東躲西竄的黃、白、紅等顏色的頭盔,禁不住笑道,「感覺好怪——曾經,頭盔可是參與暴力鬥爭的學生的象徵啊……」
「不過,現在怎麼辦?」小野寺在掛有「全面封閉中」條幅的霞關高速公路前站住,回頭看了看後面的兩個人,說道,「去總理府看看吧,說不定山崎回來了呢。」
「就算去了,也還是不能發揮d計劃總部的作用吧……」幸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為了應對這次震災,官廳的所有部門都亂成了一團……」
「總之,還是過去看一下吧。」中田說道,「也許有‘吉野號’的訊息了。」
右轉,向總理府方向走了沒多久,正好碰上從溜池方向過來的山崎。小個子的山崎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很多,臉頰瘦得凹了下去,眼睛周圍出現了黑眼圈,滿臉鬍鬚,面帶鉛色,顯得十分疲憊,襯衫的衣領沾滿汙垢,領帶皺巴巴的。
「啊……」山崎看了他們三個一眼,有氣無力地問道,「田所先生呢?」
「還在國會里磨呢。」小野寺答道,「跟他說了,不管怎麼磨,不找到秘書長,要見首相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就是聽不進去。」
「我們每天都來這裡,都快十天了……」中田聳了聳肩。
「對了,找到安川君沒有?」
山崎一一看了他們三個,微微點了點頭。
「在哪兒?」小野寺急切地問道,「沒事吧?」
「我去市之谷自衛隊營地的時候,很偶然地在醫療班看到他了。……傷不是很重,但可能當時沒有得到及時治療……」山崎指著頭,「這兒,喪失了記憶。據說不是因為刺激過度,而是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造成的。」
「如果把他帶來就好了!」小野寺說道。
「不行。不只是記憶的問題,好像頭腦真的有點不正常了。……如果他能清楚告訴醫療班自己的身份,至少他們可以聯絡到他的哪位親戚吧。就算他是我們的夥伴……如果把他帶過來的話,只會成為我們的累贅。想想看,現在每個醫院都住滿了傷員和精神失常的病人,有自衛隊的醫療班照料,算是件好事了。」
的確如此——小野寺心裡不禁有些傷感,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安川那張娃娃臉。醫院、醫療設施都面臨嚴重匱乏,連一流酒店的頭等客房都在收容病人。緊急手術在市內無法進行,只有用直升機把重病患者送到鄰近的縣去救治。
「進去坐會兒吧?」中田說道,「你看上去好像很累……」
「是啊。我是從市之谷車站一直走到這裡的……」山崎精疲力竭地盯著滿是塵土、早已被磨爛的鞋,「從經堂始發,經停新宿的電車很混亂……也是,畢竟地鐵只修復了百分之三十,市內運營的計程車還不到七千輛,而且大多又都是以包租的形式……你們猜從市之谷到這裡與其他人同乘一輛車,每個人多少錢?四千元啊!」
「都內國鐵的修復率是多少?」幸長嘟囔道,「震災已經過來兩個星期了……」
「現在不是百分之七十左右嗎?……」小野寺說,「從御茶水到水道橋的地段受災特別嚴重,其次是京浜線。」
「現在看來,當初取消東京都的有軌電車真是個錯誤。」山崎苦笑著說道,「人都喜歡方便快捷。到現在這個地步再來呼籲有軌電車也無濟於事了……不過,有軌電車還真是個不可或缺的代步工具啊。」
總理府的走廊裡熙熙攘攘,烏煙瘴氣,人聲嘈雜。擠過人群,中田一邊向「d計劃」專用的辦公室走,一邊問山崎:「同‘老人’聯絡上了嗎?」
「好不容易才……」山崎嘰嘰咕咕地說,「聽說‘老人’在箱根,地震時也待在那兒。昨天晚上,‘老人’派他的部下到我在經堂的家來了。現在邦枝也在‘老人’那兒。」
「這太好了!田所先生與其去見首相,還不如請‘老人’出面說更好一些……」
「不管怎麼做,在相當一個時期內,恐怕‘d計劃’要處於歇業狀態了。」山崎手扶房門,迴轉身子說,「這種亂鬨鬨的勁頭,要持續一陣子哩。事情不告一個段落,甭想幹什麼。首先,那件事恐怕也不會那麼快就發生吧,四年、五年,或許還要往後拖些時間吧?」
「難說……」中田平心靜氣地說,「根據‘高月號’的調查結果,粗略推算一下,最壞的情況,得出的最低限度d值為二。」
「二?」山崎驚訝地張大了嘴,「當真?」
「不是說過了嘛,這不是精密的計算,是最壞情況的最小值。」
「可是……」山崎用他那失去神采的目光環視著三個人,說,「令人難以置信啊。像我這樣的人,這回下功夫學習了一番……也認為這次地震釋放了相當多的能量,以為今後很長時間內將平安無事了。是否如此,幸長先生……」
「這些話還是進房裡說的好。」小野寺說。
根據首相直接指示保留下來的「d計劃」的秘密聯絡室,除了幾張粗糙的桌子和椅子、上鎖的書櫥及檔案櫃以外,還有一套帶茶几的舊沙發,四五個人進去就滿當當的,空間非常狹小。門口也沒有標誌。本來還要多調兩名聯絡員,但一直拖延,沒有調來。除了長官的秘書因為去其他辦公室要經過這間屋子而偶爾借過外,這裡幾乎沒有來客。
「d計劃」的重要成員中,除幸長和安川以外,其他人都沒有來過。原宿的辦公室現已不用,重要檔案的副本都儲存在這兒,這裡已經成了「d計劃」的落腳點。
「外線電話臨時被掐斷了,實在不方便……」山崎用下巴朝桌面一指,「亂鬨鬨的,連杯茶都不能喝。你們要不要來杯水?」
「算了吧,」中田笑著說,「還不如想想辦法,趕緊同箱根那位‘老人’取得聯絡吧。如果可能,最好想個辦法,直接闖到那兒去……」
「搞不到車啊。汽油管控得太厲害,真夠嗆!電話也才剛剛修復百分之六十。」山崎一屁股坐到桌前,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昨晚,隔壁進小偷了……」
「睡眠不足啊……」小野寺也連鎖反應地打了個哈欠,「我也筋疲力盡……」
「再就是……我那裡又來了親戚和朋友兩家人。他們深更半夜都還在哭……聲音雖然不大……但挺嚇人的……根本睡不好……」
小野寺目不轉睛地看著瘦了一圈、正在擦臉的山崎。他長期從事治安工作,經歷了生活的磨礪,從某種意義上講,從他的身上已經找不出一點精明強悍的影子了——他拖家帶口,已從中年步入五十歲的行列,留下的只是一身的疲憊。小野寺苦澀地感慨:拖家帶口可真是一件苦差事兒。像我這樣,真是一身輕鬆啊。但是,日本成年男子的大部分都跟山崎一樣是有家室的,他們像花蕊似的慢慢萎縮,為了養活妻子、供養孩子從小學讀到大學,拼命地工作。他們住在狹窄的屋子裡,為了履行責任,壓抑自己的慾望;為了生存,為了社會和諧,艱難地忍耐……
「片岡家人全都遇難了吧……」中田獨自在說,「他們住在田町。」
山崎驀地停下了他那隻正在擦臉的手,說:「有煙嗎?」
小野寺一聲不響地掏出了「和平牌」過濾嘴香菸。山崎用力吸了一大口,然後,緩緩地吐了出來。
「不管怎麼說,這次地震可真夠厲害的……」山崎皺緊雙眉說,「對日本,真可謂打擊不小啊。」
「是啊。」中田答道,「但是……」
「我有點不大相信……」山崎邊看窗外邊說道,「究竟,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會發生呢?對我而言,這次地震所引發的嚴重災害,就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那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說什麼很厲害……比這次地震……還要大幾百倍的規模……經歷這次地震,我倒不大相信那件事了。不會是那位頭腦有些昏聵的癲狂老學者的妄想吧……」
「大家都有這種想法吧……」中田說,「包括學者在內。可我呢,反倒是越來越深信不疑了。那件事和這回地震,在性質上是完全不同的,是至今尚未觀察到的新型地殼變動。也可能會發生地震……但是,真正的變化,不是發生在爆發地震的那一層,而是在更下面的一層裡。」
「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山崎呆呆地重複著這句話,然後問,「真的會發生嗎?幸長先生……」
幸長繃著臉,微微點頭。
「這……如何是好?日本有一億多人口,還有工廠、家庭……」
「在我的想象中,最壞的情況就是大部分人死掉。」中田說,「因為所有人幾乎都不相信這回事,或者是半信半疑,採取觀望態度。假如很幸運沒有發生,這當然求之不得。然而,我們可就要受到輿論的圍攻,受到來自各方面的嘲笑和謾罵……罵我們是瘋子、騙子,我們將被社會所唾棄,甚至還可能以造謠惑眾、浪費國家錢財等罪名受到指控。即使是政治家,某些人也可能會受到牽連,他們或許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政治家是善於保護自己的。在那些可能受到牽連的人員當中,他們只有在得到‘有人安排後路’的承諾後,才會充當這種‘犧牲品’的角色。至於你我之輩——沒有任何背景,最容易落得替罪羔羊的下場,還有可能受到私刑拷打而送命。如果那件事在人們半信半疑和議論不休的時候發生了,由於毫無準備,大家只能坐以待斃。而且,發生得越晚,死的人也就越多。」
「原來你是個虛無主義者啊……」山崎小聲地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我是個樂觀主義者喲!萬一,我們從不知曉的某種平衡機能起了作用,不會發生那件事呢?或者發生了,但沒有那麼大規模,那時的我們呢,不是受到輿論的圍攻,就得亡命他國,總之,一切倒霉事都要輪到我們頭上來。到時,我們乾脆向日本社會和日本國民道聲‘恭喜’算了。但是,如果真的發生了那件事……那麼,我們按事先所制訂的步驟繼續推進,至少能把損失減少百分之一二。這就是我的想法。即使是百分之一,也絕不是個小數字。我們那些可憐的日本同胞,將有一百萬人獲救。至於我們預測對了,也絕不會變成什麼英雄。如果預測對了,我們將面對地獄。在地獄裡,為自己的預測成功而自豪?那有意思嗎?!」
「可我還有妻子呢……」山崎掐滅了紙菸,哽咽著說,「你們怎麼想的,我不清楚……可是,我一想起家人來,就……我想總該有人給我們想想辦法……能讓他們逃到國外去,可是,現階段還……」
山崎拿起聽筒,等了好半天接線員才搭話,他把電話號碼告訴了接線員。
「要等半個小時,才能接通箱根的電話……」山崎掛上電話,轉過身子說,「可是,太難令人相信了……真的會……發生嗎……」
「凡是能夠設想到的模式不但都做了,而且已經對它進行了研究,似乎難有新的進展。」幸長說,「如果能收集到更多的資料,再稍微……」
「但是,到底在什麼時候發生,那是絕對沒法預言的。這件事能否發生,如果發生了,會是怎樣一種狀態?多大的規模?其結果如何?對於這些問題,無論收集到多少資料,都絕不可能準確預測,發生機率這東西大概也難以預料吧。但是,憑直覺,我會把賭注押在會發生的上面。輸就輸吧,豁出去了。」
「你的直覺靈嗎?」
「百分之五十以上,應該可以了吧。但是,每次賭注都下得不小,所以,輸了的話,可就不得了了!」
山崎微微笑了笑,站起身來。
「最好還是把田所先生從國會那邊叫回來。得想辦法搞輛車。把誰的車騙來……汽油配額怎麼辦?」山崎推開門,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裡唸叨著,「搞不好,也許落個撤職查辦。」
「中田先生是單身嗎?」幸長小聲問。
「不,已經結婚了,但沒有孩子……」
「不惦記太太嗎?」
「哦,她現在一個人到歐洲去了。去玩……」中田突然大笑起來,「請不要讓我聯想到那些無聊的事。突然想要做愛了。很長時間都沒有訊息了……」
「不會是分居吧……」
「怎麼這麼問?不是我想炫耀我們夫妻倆的事,我們確實互相深愛著對方,現在都還處在熱戀中,如膠似漆……」中田聳了聳肩膀,「只是岳父大人是位學者,也很有錢。我雖然差點,但從小到大也沒吃過什麼苦頭。所以……對那些棘手的差事能毫不猶豫地承擔下來,而且還認為本該如此。」
「原來如此……」小野寺說,「恐怕你才是個真正的虛無主義者呢。」
「也許吧……」中田爽快地點了點頭,「我時常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對日本、日本人……人類充滿愛心。但是,愛心和拯救是兩碼事啊。即便沒有愛心,但只要是為了救日本同胞,我仍然會努力地拼到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