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護衛艦「高月號」。

這艘基準排水量為三千零五十噸的艦艇,搭載有反潛直升機,在「第二次防衛力量整備計劃」時期曾作為同級別中最優秀的艦艇開始服役,此後列入保管艦退居預備役,一年前作為特務艦被重新啟用。艦艇前後還保留著五英寸口徑的大炮,但是撤除了原來配備的反潛直升機以及用來發射反潛自動導航魚雷和博福斯式雙筒自動高射炮的發射裝置。在寬敞的後甲板上,鋪設了兩條水雷專用的鋼軌,上面橫跨著一個臺架,以備搭載「克爾馬狄克號」用。不用說,這是防衛技術研究所片岡的主意。這個片岡除了本專業電子兵器外,曾參與過海上自衛隊的造艦計劃,特別是還從事過艦船特殊改裝工作,所以對艦船的緊急改裝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艦型已經落伍但仍在服役的「高月號」讓它的兩個六萬馬力的汽輪機發揮著威力,以三十節到三十二節的時速馳騁在日本列島東部的洋麵上——在這片從東經一百四十二度到一百四十五度,北緯三十四度再北上至北緯四十五度附近的遼闊海域上,「高月號」按照田所博士的指示,將「克爾馬狄克號」深海潛艇下放到日本海溝的不同斜面上,創下了兩週內下潛二十次的最高潛水紀錄。在三陸地區的海面上,「高月號」遭遇到了南下的千島寒流,在濃霧和波濤中顛簸翻騰;「克爾馬狄克號」深海潛艇也無數次遇上交匯的冷暖流,像漂浮的樹葉一樣被捲入到海底,渾濁的海水讓人無法看清海底的狀況;同時,蘇聯巡邏艇形影不離地徘徊在「高月號」周邊,警惕地注視著。連日來的潛水,使得小野寺皮膚蒼白,眼睛佈滿血絲,面龐憔悴,鬍子拉碴,同時,關節痛和失眠症也開始困擾著他。加上「克爾馬狄克號」同自己駕輕就熟的「海神號」相比多少有些不順手,這也給他平添了幾分緊張。但不管怎樣,他都得在海上一邊與洶湧的波浪搏鬥,一邊駕駛著像浮標一樣飄搖不定的深海潛艇,下潛到七千米甚至八千米的深海海底,並按照田所博士那近乎歇斯底里的指令操作潛水艇,開啟照明燈,發射水中照明彈,拍照,錄影,向海裡投放觀測儀器,在海溝底、海溝崖上安裝自動監測裝置。這一系列的作業多的時候一天要重複兩次,足以讓他心力交瘁、疲憊不堪。在兩三攝氏度的冰冷的深海海底,四周的機器凍得像冰塊一樣,潛水艇裡充滿了溼氣,每下潛一次都必須更換吸溼劑。而且,由於改造匆忙,潛水艇裡安裝了各種觀測儀器,活動空間極為狹小,以至於在下潛的數小時裡身體幾乎無法動彈。

「好好注意身體啊,」幸長擔憂地說,「我們倒是能夠相互替換,而你現在可沒人能替換呀。」

幸長很擔心,動用聯絡機從橫須賀調來了潛艇部隊的隨軍醫師。經過治療,小野寺的關節痛有所緩解,但失眠卻仍然擺脫不了。

「高月號」從南向北,復又從北向南,在日本海溝上方往返游弋三千多公里,不斷地把「克爾馬狄克號」放入海底。白天,「高月號」停在洋麵上,指揮潛水作業;晚上,又急速地向下一個目標移動。就這樣,深海潛艇像小探針一樣一點一點地探查著日本列島的腹肋,但是,從西南到東北長達兩千公里的日本島畢竟體量巨大,「克爾馬狄克號」這小探針所探測到的只不過是它的九牛一毛。

這叫什麼工作!幸長時常會對自己所做的這項工作束手無策而感到煩躁。這簡直就像是巨人腹部的跳蚤——瞎撞。

在銚子海域,他們在海溝底遇到了好幾次淺發性地震——在每平方釐米一噸的水壓下,突然發出「砰」一聲巨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似的,巨大的能量讓潛水艇滴溜溜地直打轉,聽到潛水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即使明知有十倍的安全係數也會不寒而慄。就是這樣的環境中,他們照樣開展工作,所幸好天氣比較多,觀測工作基本順利,工作進度只比預定計劃滯後一點。隨著工作的推進,田所博士的臉龐也漸漸變得蒼白起來,頭髮也亂蓬蓬的,只是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第十七天——「克爾馬狄克號」由於連日來的超負荷運轉,部分機械終於無法正常工作,潛水只得暫停。田所博士抱了一大摞資料,一頭悶在軍官室;小野寺則拖著一身的疲憊,一聲不響地同機械師一起開始對「克爾馬狄克號」進行檢修。

第十九天——比預定的時間稍晚一些,特殊工作艦「吉野號」終於到達了集結地。當三根雷達桅杆和用於航天通訊的巨大的拋物面天線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大家不由得歡呼起來。在曾經搭載飛艇、地勢稍低的後甲板上,滑動式機庫的兩側立起了巨大的起重機,艉部船舷邊安裝了緩衝防撞杆。兩臺聯動式起重機能輕鬆地將「克爾馬狄克號」從水中吊到甲板上,下水時,也能利用滑動臺架自由操作。相比在幹舷較高的「高月號」的甲板上收放深海潛艇的那份艱辛,現在的操作變得輕鬆多了。

片岡是乘「吉野號」來的,他個子不高,有一張棕色的娃娃臉,兩眼炯炯有神。

「耽誤了時間,對不起。」片岡笑容可掬地用擴音器從艦橋上喊話,「馬上就轉船,中田君和邦枝君都在上面,山崎君馬上坐聯絡機來。……是要在這兒開會吧?」

大家正要換乘汽艇的時候,來送行的「高月號」艦長收到了一封電報。艦長瞅了一眼電報,立即原封不動地交給了田所博士。

「說是箱根有噴發的徵兆,」艦長小聲嘀咕道,「好像三宅島也有地鳴聲。正好,本艦立刻奔赴三宅島。」

橘黃色的「克爾馬狄克號」早已浮出水面,它在波濤中搖搖晃晃,被慢慢地拖上「吉野號」的後甲板。「高月號」匆匆結束了工作交接,立刻乘風破浪,急速遠航而去。小野寺、幸長他們向遠去的艦艇揮手告別。

「看樣子接風宴是沒戲了……」中田說,「怎麼辦?馬上就開會嗎?」

「當然。」田所博士當即答覆道。

「我到艦長那兒打個招呼,然後馬上到管控區開會。房間呢?」

「請大家先把行李放到各自的房間裡,」邦枝說,「然後,我帶大家到d計劃指揮部的辦公室,會就在那兒開吧。」

二十分鐘後,大家都集中到前甲板上方的指揮部辦公室裡。牆上的計算機使整個牆面光亮閃爍,記憶裝置上的磁帶、磁鼓都在轉動。房間的另一面牆上,懸掛著用電子發光板製作的程式表和用磁性塑膠模組拼制的日本列島地圖;房間的中央放置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透明塑膠模組。乍一看,塑膠模組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但是,當片岡開啟設在控制台上的開關時,那裡面立刻呈現出色彩斑斕的日本列島立體影像。大家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片讚歎聲。

「漂亮吧。」片岡露出白亮的牙齒說,「這是防衛技術研究所開發的全息圖用的投影屏。它還能消掉虛像,作為實像展示用的熒光顯示屏,這大概是世界首創吧。不過,雖然它看起來很透明,但實際上這塑膠模組中卻含有某種金屬微粒。」

「航空攝影能這樣立體成像嗎?」幸長問。

「不行,那還辦不到。它必須先利用視差從高空拍攝出紅外線立體照片,再由立體照片製成彩色立體模型,然後,對模型進行雷射掃描做成底板。立體成像模組的原理是什麼呢?其奧妙就是利用立體雷射反射光源的相干性。瞧,這就是模組。」

片岡從控制台下拿出一張撲克牌大小的整合模組給大家看,上面沒有什麼影像,只能看到閃爍不定的單色旋渦狀或雲狀紋路,以及相互滲透的多重環狀疊紋。

「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小野寺低聲說,「把雷射打在這上面,就能看到那個彩色立體畫面了嗎?」

「是的,根據立體影像製成立體模型,現在非常簡單。只需要把有視差的照片掃描,再對其進行解析,得出照片素材的解碼數字就行了。最近,有人不用相機拍攝,而是讓兩架飛機按一定間隔距離飛行,用攝影機錄下地貌,同時將獲得的資料進行資訊儲存……的確,製成全息圖,有利於儲存大量的立體圖。」

只要切換開關,螢幕的立體影像便不斷地變換不同比例的畫面,有些畫面還附帶海底地形。

不僅如此,在片岡的操作下,螢幕的立體影像上還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符號、光點、箭頭和直線等等。地熱流、重力異常、地磁分佈、地殼隆起、沉降、水平運動以及火山活動,幾乎所有的資料都能投影在立體畫面上。

「連線計算機,儲存的資訊便能原原本本地投影出來。真是了不起呀。」中田說。

片岡最得意的是安裝在中央辦公區域的投影屏,螢幕能顯示數千張用微型膠捲拍攝儲存的地圖和圖表。

「我把為自衛隊司令部專門開發的試驗品原封不動地帶來了。」片岡笑眯眯地不斷切換選擇鍵給大家演示,「技術研究所所長恐怕饒不了我。」

「那麼……」邦枝說,「現在就開會吧。先生,請您談談今後的計劃和具體操作……」

在指揮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田所博士面壁而坐,他雙肘撐著膝蓋,抱頭沉思——幸長正好斜對著田所博士的後背,能瞧見博士的臉孔。博士滿臉鬍鬚,臉色鐵青且泛著油光,表情異常痛苦。

「田所先生……」中田喊了一聲,「除了山崎君,d—1計劃的全體成員都到齊了。在這兒,請您再向全體成員簡單介紹一下計劃的目的,以及目前已掌握的大致情況。」

「田所先生……」幸長走到博士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是不是有點不舒服?」

博士被人碰了一下,好像觸電似的抖了一下,接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啊……」博士喘著粗氣說,「啊……是嗎?」

博士慢吞吞地來到大家圍在一起的桌子邊,呆呆地望了望牆上的計算機、投影板、操作盤,又好奇地看了看巨大透明的幕牆上所顯現的日本列島三維立體模型。看著看著,博士那呆滯的目光漸漸地開始發亮了。

「這裝置真有意思……」博士目不轉睛地盯著用於全息投影的螢幕,小聲說,「除了顯現日本列島,還能顯現出更大的區域——從西太平洋到東南亞整個地區嗎?」

「目前,這是最大的區域面積了。」

片岡調整了投影機,整個畫面呈現出以日本列島為中心,包括小笠原群島、沖繩、中國臺灣、菲律賓以及朝鮮半島和俄羅斯的濱海邊疆區的一部分海域的模型圖。

「好,就投影定格到這兒。」

博士離開熒光幕牆,站在繪有日本列島的磁性塑膠模板下。

「諸位請坐。」博士用他那低沉而又嘶啞的聲音說,「現在……我就開始介紹。」

大夥圍著桌子坐下。博士站在巨大的塑膠模板下,兩眼盯著地面,好像在沉思什麼。幸長看著博士的身影,突然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幸長在想,只不過才兩三個月的光景,博士竟蒼老得如此厲害,像是老了十歲:頭髮添了幾許白髮,面色鐵青,皺紋加深,兩眼紅腫,神情困頓。

「d計劃就是……」田所博士語氣平淡,沒有往日的抑揚頓挫,他說,「根據迄今為止我所做的各項調查和研究,對日本列島地質大變動可能性的調查計劃,我田所腦子裡已經初步有了一個大致輪廓。」

田所博士稍稍停頓了一下,眼朝下,喘了一口氣,接著說。

「所謂這種可能性——是指可能給予日本這個國家以頗具規模打擊的大變動,甚至是……讓日本列島毀於一旦的大變動……」

大家聞聲不由得渾身發涼。田所博士拿起圓珠筆敲打著磁性塑膠模板上的地圖。

「目前,d計劃分為d—1、d—2兩部分。根據事態的發展,也許還要增加很多專案。d—2是研究最壞情況下,日本國民的安置以及資產處理的問題,d—1則是我們目前正在進行調查的專案。」

博士把手放在頭上,做出一副思考狀,然後又繼續說道:

「還是從頭說起吧。本人是從事海底火山研究的,特別是對太平洋海底的平頂火山,我持續了十多年的研究。但是後來,我的興趣慢慢從海底火山擴大到了海底山脈、海底地質學,還有海底的一般地質構造方面。」博士把兩手撐在磁性塑膠模板上,「我發現的第一個怪異現象是,最近日本近海重力異常帶的分佈與十年前所進行的調查結果有很大差異。從地質學的角度看,作為地下數十公里處的地幔層的變化,這個十年的變化週期實在是太短,且變化過於巨大。部分地區的重力異常值從數十毫伽到上百毫伽不等,範圍竟有數百公里,異常帶逐漸向東面移動。隨之而來的是地電流、地磁也出現了異常情況。關於地熱流方面,本來就很強烈的日本海地熱流,現在開始變得異常強烈了。這箭頭所指的地方是小笠原的北方,在那裡,有一個島沉沒了。僅一夜之間,海拔數米的島嶼就在海洋中消失殆盡,這的確太奇怪了。」

田所博士看著小野寺。小野寺下意識地咽一下唾液。

「我在調查的時候,還注意到另一個現象。這個現象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縈繞,我盡力想弄清該現象。本次調查將全力以赴針對這個現象進行考察。我想調查的是,沿日本海溝地下的地幔對流是否正在發生急劇的變化?」

「地幔對流是什麼?」邦枝問,「請解釋一下好嗎?」

「嗯……」田所博士咬咬嘴唇,沉思了一會兒,鐵青色的臉龐上又重新浮現出一絲生氣,「好吧。雖然這裡有像幸長那樣瞭解地質學的專家,但也有不太瞭解的人吧。那麼,我就簡單扼要地講一講。」

博士按了一下開關,黑板從天花板上徐徐地降落下來。幸長忽然想起,以前曾聽過博士離題萬里卻十分有趣的課。博士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漂亮的圓,像圓規畫的一樣,然後又在裡面畫了一個小圓。

「地球的內部構造,中心部是像蛋黃一樣的地核,周圍是像蛋白一樣的地幔,最外層的叫地殼,薄薄的地殼,這些都是中學就學過的。」

博士用粉筆「咚咚」地敲打著那個圓。

「正確地說,地核分為核心和外核,地幔也有上層和下層之分,地殼是由花崗岩層和玄武岩層組成的。地殼同地幔之間,有一個叫作‘莫霍洛維奇不連續面’的十分明顯的分介面,不過,這些細微之處倒無關緊要。人們一般認為地幔是固體,外核是液體,核心還是固體。這是從地球內部地震波的傳播方式所推定出的。當然,地核裡聚集的是重物質,地幔次之,地殼則是由最輕的物質構成的。地球中心的壓力推定為三百萬個大氣壓,溫度是六千攝氏度左右,地幔與地核分介面附近的溫度是四千二百攝氏度,在地幔與地殼分介面附近,大陸板塊地下的溫度是六百到八百攝氏度,而在海洋底部的溫度最多是兩百攝氏度左右。順便提一下,地幔的厚度大體上是地球半徑的一半——兩千九百公里;相比之下,地殼的厚度最小,大陸部分僅有三十公里,海底更薄,最多隻有五公里。大陸板塊像冰山一樣懸浮在地幔上方的玄武岩層上。也就是說,在喜馬拉雅、安第斯這些高山所處的地帶(這裡包括露出地面的部分和洋底的部分),它的形態就如同是大陸板塊深深插入地下一樣……這就是所謂的地殼均衡說。而且,構成地殼表面的‘板塊’被很多‘裂縫’所分割。」

聽了這一席話,小野寺總覺得腳下的地板好像已經融化一樣軟綿綿的,心裡不禁有些害怕。雖然人們常說「如大地一樣安如磐石」,但實際上,人類卻是站在一個直徑一萬二千七百公里的巖質行星表面的薄膜上,連同他們的文明、歷史以及生物的全部程式都在……大洋底僅厚五公里的……只有地球半徑的一千二百五十分之一的厚度上——如同站在一個厚度僅為0.2毫米、直徑50釐米的氣球上!

「再說地幔,其構成的物質一般都認為是橄欖石。從地震波傳播的方式看,儘管通常認為它是固體,但從超長時期——地質年代上看,它似乎是像液體一樣發生著對流,這一點,最近已經越來越明確了。最早在1929年,在魏格納有名的‘大陸漂移說’最為流行的時候,愛丁堡大學的霍爾姆斯就對大陸漂移的原動力進行了假設,此後,隨著魏格納學說不再時興,這個假設也被遺忘了。最近這十四五年間,隨著大洋底調查的深入,又出現了許多現象,這些現象只有通過那些假說才能解釋。雖然有人認為這種現象與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英國的蘭凱和布萊克從古地磁學領域重新證明了地球曾發生過‘大陸漂移’——有所不同,但多倫多大學的威爾遜卻再次把它與大陸漂移的原動力聯絡在了一起。總之,地幔在地球深部,每年以一至二釐米的速度流動,在地表附近的某些地方,甚至以二至六釐米的較高速度在地殼下流動,這就帶動了地殼表層板塊——尤其是大洋板塊的移動,並且帶動巨大的大陸板塊移動,從而導致大陸邊緣地帶形成高大綿延的大褶皺山脈……片岡君,世界地形圖……」

片岡操作按鈕,投影臺上立刻出現了色彩斑斕的世界地圖。

「要不要投到大螢幕上?」片岡問,「那樣更容易看一些。」

黑板旁降下的大螢幕上顯示出清晰的地圖,田所博士站在前面,兩手背在身後,繼續講解道。

「全世界的大規模的深海海底調查,不過是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才開始的……」博士用圓珠筆指著大西洋,「而且,由於發現海底的地熱流量同大陸板塊的地熱流量幾乎相等,而這一事實又與過去所提出的預測相悖,因此‘地幔對流說’再次被採納……複雜的理論在此就不多說了。大陸板塊上的花崗岩中所含放射性物質的熱量是地熱流的最大成因,但只含有微量放射性物質的海底玄武岩地殼也存在同大陸板塊一樣的熱流量。對此,我們只能認為是:地球深處的內部熱量由於地幔的對流而被搬運了上來。大家都知道地幔內部幾乎不含放射性物質,而且,即便是地幔含有放射性物質,其熱量也只能通過熱傳導極小的地幔以傳導的方式輸送到地殼。如果是這樣,那麼,地球誕生之初——四十五億年前地下僅數百公里處所產生的熱量,經歷漫長的歲月後,現在才終於到達地表。因此,我們不得不考慮,大洋底的地熱流是由於地幔的對流從地球深部帶出的東西。請看這兒……」

博士將圓珠筆沿大西洋的中心地帶滑動著。

從北極圈冰島附近開始,在南、北美洲大陸與非洲西海岸之間形成「s」形的大西洋中心地區,巨大的中央大西洋海嶺縱貫其間,其跨度逾千米,高度逾三千米,且呈完全相同的「s」字形,延伸至遙遠的南極圈。

歐洲大陸、非洲大陸西海岸同北美洲、南美洲大陸的東海岸的凹凸部分正好能相互拼合在一起。魏格納的「大陸漂移說」——南、北美洲大陸在白堊紀以後,從歐洲、非洲分離向西漂移的假說最初得到的啟發就在於此。

「從北極圈到南極圈,縱貫南北大西洋中央的巨大的海底山脈,也就是大西洋海嶺,它以其怪異的特性備受關注。就是說,在這個海拔三千米的山脈中部有一條深深的縱向斷裂谷,沿著斷裂谷的中線一帶,地殼熱流量大得異常驚人,大西洋海底地震的震源幾乎都集中在這些山脊處——如此等等。根據這些特性,威爾遜提出,大西洋海嶺正處在地幔對流的上升通道,地幔對流從地殼深部上升到地表,再向兩側分流致使板塊移動,而板塊移動導致魏格納所說的古代大陸——‘泛古陸’——形成巨大的裂縫,併成為將南、北美洲大陸向西擠壓的原動力。後續的調查越來越印證了這一學說的正確性。我們知道,地殼擠壓出斷裂,斷裂帶上形成的海底山嶺——因地幔對流而隆起的部分,它將遍及世界各大洋的海洋底部。」田所博士稍稍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低聲道,「但是,迄今為止,地幔對流和海底山嶺的相關結論都只是通過一些旁證歸納推理得出的,能夠揭示其對流真相的更直接的、權威的證據還在探索中。不過,根據我自己研究的尚未發表的方法,不但能夠製作出極為詳盡的地幔對流示意圖,還能綜合分析過去不曾認知的眾多新現象,並在研究分析的基礎上,預測未來將出現的全新現象,對此,我很有信心。」

幸長隱隱感到有點心跳加速。田所博士的理論和發現……如果現在向全世界的學術界釋出的話,那將會引起怎樣的轟動!然而現在,是絕不可能的。不僅如此,田所博士的預測,簡直就是天方夜譚。追溯歷史,可以說,自人類開始對地球進行觀測以來的短暫時間裡,還從未出現過——但是,那樣的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至少現在,幸長實在不敢相信……

「那麼……」博士按了一下調節器,把世界地圖的太平洋部分推至畫面的中央。「那麼,太平洋的情形怎樣呢……」

小野寺頗感興趣地探出身子。

太平洋!

寬闊宏大的海洋!從東經一百二十度到西經八十度,東西跨度幾乎繞地球半周,從北緯五十度到南緯六十度,其南北跨度也繞地球的半周,如此廣袤的球形海洋……如果沿北緯六十度這條緯線來橫切地球,那麼,有半個球幾乎被圓拱形大洋水面所覆蓋。

在這片汪洋大海上,除了幾處像米粒一樣散落的島嶼以外,全無陸地蹤影,它的周圍被若干塊像綵帶般垂落的弧形陸地包裹著。大洋東邊是南、北美洲大陸凸起的西海岸線,其中南有落基山、安第斯山的大褶皺;北有像金絲帶一樣懸掛著的阿留申群島,順勢而下,千島群島、日本列島、琉球群島鑲嵌在歐亞大陸的東邊;從日本列島中央再向南,有小笠原——馬里亞納群島,它們與臺灣島、菲律賓群島共同組成了寬廣的菲律賓海底盆地。南半球的東部呈縱貫南北的弧形地帶,北有新幾內亞、所羅門、新赫布里底群島、新喀里多尼亞列島,南有薩摩亞、斐濟、湯加、克馬德克和紐西蘭……這一系列太平洋西岸的弧形列島,在其海底形成一條巨大的海溝,深深地嵌入大洋底部。

「壯觀之至……」片岡看著色彩斑斕的海底地形圖,抑制不住地感慨道,「真沒想到太平洋底竟有如此多的褶皺。」

小野寺回過頭看了一眼片岡。

「那是因為按慣例對垂直線方向,也就是高度,進行了特殊處理……」小野寺說,「其實,數千米高的大山脈橫貫海底數公里,並不少見。」

小野寺儘管嘴上這麼說,但還是被神秘的太平洋牢牢地吸引住了。在巨大的深藍色太平洋上,集中在東半球的眾多的海底山脈群——露出洋麵的高高山脈,幾乎都是火山列島或火山群島。東經、西經一百五十度附近,北起北半球的夏威夷群島、西北的聖誕島,南至南半球的馬克薩斯群島、土阿莫土群島、社會群島、奧斯托拉群島——這些在地圖上幾乎用肉眼看不到,散落在太平洋中部像沙粒一樣的小島下面,靜臥著雄姿各異的海底山脈。

不僅如此,在南半球國際日期變更線以東到澳大利亞大陸板塊之間,其海底地形之複雜令人難以想象!

新幾內亞島、俾斯麥群島、所羅門——新赫布里底、新喀里多尼亞、賀爾爵、薩摩亞、湯加——克馬德克——紐西蘭這一線海底,幾座海底山脈平行排列在這狹窄的海域裡。在那兒,是的,如果那片海域沒有海水,就完全可以被認為是高山地帶。而在赤道的北邊,雖然聳立在海底的山脈不像紐西蘭海域山脈那樣險峻,但它們依然支撐著吉爾伯特、馬紹爾和加羅林等群島。

「太平洋東北部的海底山脈並不太多啊。」片岡小聲說,「但是,北美大陸到夏威夷、聖誕島的海底卻延伸著好幾條像溝壑一樣的東西。那到底是什麼?」

「是海底斷層帶。」小野寺心情沉重地答道。

的確,從遙遠的阿拉斯加灣到南面的土阿莫土海底山脈,其間的海底像大平原一樣平坦而寬廣。但是,就在這平坦的海底上,西起北美西海岸,沿緯度由東向西平行排列著數條細長的斷層裂縫,幾乎佔了太平洋一半的地域。從北半球到南半球的海底,斷層帶有規律地間隔排列著,猶如地殼發生皸裂一般。

「心裡真不是滋味……」片岡說,「總覺得地球好像是被切成了碎片。」

「最北邊的那個不知道吧?沿北緯四十度呈東西排列的是有名的門多西諾海底斷層。斷層自北向南北長達一千多公里,被東西走向的斷裂帶擠壓。此外,它的下方是:一直被當作典型的海底斷層研究的馬來斷裂帶;從墨西哥海域延伸過來的克拉里昂斷裂帶;緊靠赤道北邊,從北緯十度附近向南面傾斜,在這幾條斷裂帶中最長的克利珀頓斷裂帶。它們從西經一百五十度到一百四十度,蜿蜒三千多公里。南半球的那些斷裂帶就不知其名了。」

「請注意……」

田所博士拿起一根小棒,指著南美洲智利海域。

「太平洋之如此廣闊,是有其原因的,目前,海底調查還沒有進行到那一步。但顯而易見的是,太平洋中央海域由地幔上升而隆起的山脈是與大西洋海嶺、東太平洋海嶺連成一片的。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樣,海底山脈從印度洋的中部北上向印度半島西海岸延伸,形成了馬爾地夫、拉克代夫兩個島嶼。依據威爾遜的理論,那就可以解釋為,正是致使海底山脈隆起的地幔上升以及地幔向山脈兩側移動的板塊運動,將之前從亞洲分離的印度大陸向北擠壓,使之與亞洲大陸碰撞,造成其邊緣處隆起,才形成了喜馬拉雅大褶皺,現在,它恐怕依然是喜馬拉雅山脈增高的原動力。印度洋海底山脈的分岔進入紅海,在這兒形成阿拉伯半島與非洲大陸間的裂谷,目前,這條裂谷還在不斷擴大。這個分岔從衣索比亞的阿比西尼亞高原向南,經烏干達、肯亞、坦尚尼亞、馬拉維、莫三比克穿越赤道,又在這兒形成了南北跨越四千公里的,包括有‘大沼澤湖群’之稱的洛多夫湖、阿爾伯特湖、維多利亞湖、坦葛尼喀湖、尼亞薩湖和肯亞、乞力馬紮羅等火山在內的東非大裂谷地帶。也就是說,東部非洲是被裂谷沿東西方向撕裂的。那麼……」

博士用小棒指著東太平洋的遼闊海面。

「根據剛才的觀點,東部太平洋板塊運動便可以理解為:導致東南太平洋海嶺上升的地幔,向西北方向形成了表層地幔流。其證據之一就是土阿莫土、聖誕、夏威夷等東太平洋的系列島嶼群都呈東南至西北走向,而且,越往西北方向走,其火山的年代越古老。該板塊與西太平洋板塊相撞後陷至地球內部,下陷的裂縫形成了西太平洋弧形列島特有的長海溝。海溝一帶存在著負重力異常帶和地熱流異常帶,這證明了比地殼重且熱量大的地幔物質就是在這兒被吸升到地殼上的。那麼——從阿留申弧形列島到太平洋近亞洲邊緣一帶眾多特有的弧形列島的形成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我們怎麼解釋日本、東南亞、大洋洲東部海底那極其複雜的海底地形?又如何解釋沿著眾多的弧形列島而形成的火山帶和地震帶呢?」

房間裡鴉雀無聲,誰都沒有動。田所博士「叭」的一聲切換了按鈕。螢幕上出現了放大的西太平洋北部海洋和包括日本、千島以及東南亞在內的大陸。

「我們很早就知道,在太平洋沿岸一帶,即環太平洋地震帶上,不論是新大陸還是亞洲大陸,地震的震源越靠近弧形列島就越淺,越靠近大陸就越深,在這個地方形成了一個震源分佈斜面,即震源距地表淺的地方呈三十度的角度,距地表較深或深的地方呈六十度的角度。比如,在南美,深源性地震的震源可達南美大陸內部安第斯山東側的地下深處,更為顯著的,比如在蘇門答臘、爪哇、班達海的弧形大褶皺地帶,震源朝著弧形褶皺的內側,也就是朝著婆羅洲島方向越來越深。日本列島也處於太平洋至大陸的淺源、中源性地震帶的一個斜面上。不過,日本列島的現狀是,處於地下三四百公里至七百公里的深源性地震的震源與馬里亞納、小笠原、伊豆的富士火山帶平行,北上至中部地方、中央大地溝的西面,橫跨本州島到達日本海,又在日本海的對岸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的附近,向東北方向幾乎拐了個大直角,最後抵達鄂霍次克海的中央,形成一個極為狹窄的震源帶……請大家務必記住這一點。總之,在西太平洋的弧形列島的地下有一個插入大陸中央區域的地幔物質不整合面,這個不整合面也叫地幔斷層帶或破裂帶。地幔斷層帶嵌入大陸地下深達七百公里,而大陸一側的地幔物質,恰好沿著這個斜面,順勢而上,如同逆向斷層一樣,向太平洋一側延伸。而且,在這些斷層面接近地表的地方,有很多弧形列島及大褶皺,火山帶和淺源、中源及深源性地震的‘巢’就出沒在這條弧線上。」

博士把小棒指向上方,然後又從日本海向下慢慢移動,最後指向中國南海和菲律賓海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