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0月不久,在執政黨、在野黨國會議員的提議下,「眾議院地震對策特別委員會」正式成立。此後不久,文部省測地學審議會和氣象廳又組建了「日本列島地殼變動特別調查組」。與此同時,日本地學會也設立了相關的研究聯絡機構。
特別調查組的辦公室設在地震預測部門內,他們通過文部省向國會提出了緊急臨時預算,然而,由於前幾年預測部門在全國籌建無人觀測站網路已經投入了大量的預算資金,國會那邊面露難色。特別是這次的調查計劃有點獅子大張口之嫌,看樣子在國會會議期間將難以獲得通過。於是,眾議院地震對策特別委員會匆匆忙忙地委託地震多發地的執政黨和在野黨議員從中斡旋,但這些議員很大程度上只是在當地作秀而已,所以根本就靠不住。這樣一來,中央政府對日本列島的相關調查就處於停頓狀態,在臨時預算尚未落實的情況下,他們只能從以前收集到的資訊入手進行綜合研判。
日本的秋天就要到了。每年的秋老虎總是要持續到9月的秋分時節,有時甚至更長。秋老虎的威力消去,秋色漸濃,碧空如洗。夜幕下,空氣略帶溼潤,在燈火的映照下,人們的心緒終於從充滿煩囂、災厄的夏日記憶中慢慢地恢復到平靜。
今年,雖然接二連三地發生地震和火山噴發,但是從全國範圍來看,颱風和洪水來襲不多,總體情況還好。有好幾個地區,像長野縣松代町曾發生過的地震一樣,餘震晝夜不斷。9月中旬,三陸地區遭受了兩次強大的海嘯襲擊,北海道根室地區也因其他地域的海底地震而引發海嘯,蒙受損失。九州的火山還在不斷噴發,櫻島火山也有活動跡象,氣象廳已經正式發出了警告。然而,這些訊息都被當成了地方新聞,並沒有成為人們談論的中心話題,街談巷議的內容已經轉移到棒球聯賽、秋季時裝、迪斯科、中非動亂、中國政局、拉美革命,以及屢屢受挫、終於在今秋得以重啟的美國火星登陸計劃等方面。
日本國內也是麻煩不斷,核電站貪汙事件頻發;吸食lsd替代品的青少年人數猛增;國內發現的特大國際走私毒品犯罪集團讓人們震驚不已;秋季汽車展,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電動汽車和某公司新上市的家用空氣動力車成了熱門話題。
日本全國範圍內的有感地震,每天有好幾百次,建築物出現裂縫、倒塌,地基損毀,高樓傾斜。但是,人們對地震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秋天的出遊活動開始了,好幾個海外旅行團已經出發,外國觀光客也紛至沓來,旅遊勝地到處都是旅遊包車。秋高氣爽,蔚藍色的天空下,群山開始變紅,好似被鑲上了紅色的綾邊;年輕徒步旅行者的快樂歌聲在山間迴盪;沉甸甸的稻穀耷拉著金黃色的稻穗;近來普及到農家的小型收割機——自動收割脫粒機的引擎聲,像蜜蜂一樣不停地「嗡嗡」鳴叫著。農林省宣佈,今年又是豐收年,稻穀收成超過去年,創歷史最好水平。
日本同往年一樣迎來了秋天。街道、人群、氣候、自然似乎都那麼和諧……是啊,表面上,大自然也……
小野寺結束了在熊野灘的一系列潛水實驗,在正式進入潛水測試的頭一天晚上回到了東京。「克爾馬狄克號」的故障也基本排除。除了行動能力以外,在其他效能方面,「海神號」要更勝一籌,但在深海潛水能力上,「克爾馬狄克號」畢竟是法國老牌造船廠建造的,所以,仍頗具優勢,雖說是半新,卻也一點不用擔心安全問題——而且,還有天才技師片岡始終不離左右地對它進行調校和改裝。工作船「吉野號」已改裝完畢,在它承擔d計劃指揮船的任務之前,暫時利用「高月號」進行潛水調查。他們預定今天深夜前往鳥羽灣的第一個潛水區域。京都大地震之際,從先鬥町倒塌的瓦礫下爬出來的小野寺立刻用剛修復好的電話與東京取得了聯絡。根據中田的指示,小野寺沒顧得上回家,就直接奔赴歐洲購買「克爾馬狄克號」。小野寺一直打算回青山公寓取一些行李,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去了。這會兒,他趁著測試結束與調查正式開始的間隙,終於抽出一個晚上的時間,乘坐自衛隊的水陸兩用聯絡機從鳥羽回到了羽田。他必須在第二天同幸長和中田一起,乘坐同一架聯絡機返回到犬吠埼以東一百五十公里處的「高月號」上。這一路可謂行色匆匆。
回家途中,順便去了原宿總部,不料剛一進門,就被中田、幸長等傢伙拖住,捲入了一場關於通訊系統、計算機程式等的無休止的爭辯中。
太過分了!小野寺心裡有些不悅。按理說總部與一般公司的工作效率相比,這些問題早應快速處理完結,然而,眼下仍有一大堆永遠幹不完的活兒,小野寺無言以對。這幫傢伙竟打算用這幾個人手幹完那麼一大堆活兒?簡直是異想天開!
「地測學審議會和氣象廳終於行動了。」幸長指著傳真過來的新聞說,「不急不行啊。畢竟他們在實施‘第三次ump計劃’以來,觀測網和觀測裝置得到了極大的改善和充實,參與合作的大學和科研機構很多,取得了豐碩的科研成果——其覆蓋領域很廣啊。說不定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日本列島地殼異常運動的資料。」
「沒關係,隨他們去,他們做得越多越好啊!」中田吃吃地笑著說,「穗積會幫我們,學術會議的會長也在暗中安排。反正,只要進入他們網路系統的觀測調查資料,觀測站所觀測到的第一手資料和他們終端統計的資料就會原封不動地進入我們的系統。也就是說,他們不知不覺地在幫我們的大忙。田所先生早就建立了這樣的組織架構,最近又將組織體系加以完善……加上他們對於海洋底部的研究目前還處於弱勢,在該領域,我們的研究遙遙領先。」
「有件事本不想告訴幸長,就是我們這邊新開發的裝置已經稍稍派上了用場……」山崎聳聳肩膀,「你猜是什麼?是計算機的竊聽器!」
「真是了不起啊。」幸長感嘆道,「這種事都敢做?」
「只用於關鍵的地方……」中田咬著手指,一面悻悻地解釋說,「哎呀,那也是不得已嘛。是一個簡單的小機器,裝在計算機輸入輸出介面上捕捉資料,將資料接收機連線在自動印表機上,就會獲取相同的資料。如果把資料輸入計算機進行分析,就會大致判斷出他們在研究什麼問題,有什麼樣的結論。」
「行。關於你講的那些,我就不再多嘴,也不問了。」幸長顯得很大度地說,「他們的活動情況就拜託給你們了……只是,根據我的情報,還有一件讓人擔憂的事。據說iugg有一些人對日本列島最近的地殼變動情況異常關心。假如世界學者的眼光都關注日本的話……」
「關鍵是時間!幸長。只要有時間就一定會獲勝。」中田拍拍幸長的肩膀又說道,「如果只是iugg,那問題不大,因為我們的同行多少還是要給世界上最領先的日本地震學界一點面子吧,問題是好管閒事的外國大企業、軍方機構,假如他們對此也感興趣,那可就麻煩大了。嗯,不過嘛,我堅信還有時間!——幾年、幾月、幾周、幾天、幾小時……幾分幾秒,關鍵是我們不能放棄。」
「說到擔心的事,還有一件……」邦枝開口說,「那個‘國際海洋組織’似乎正在拼命搜尋田所先生的行蹤。雖說調查報告提交了,合同也到期了,但好像還有一些善後工作……對方連‘無情無義的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在人情世故方面,我和幸長都跟他差不多。」中田伸了伸懶腰,一邊「嗵嗵嗵」地捶肩,一邊說,「我們這位小野寺先生才是真正了不得,一流公司出類拔萃的工程師,從地震的那一刻起,就人間蒸發了……」
一想到這事,小野寺心裡就有些過意不去。吉村部長姑且不論,常務董事和專務董事……兩人恐怕已是惱羞成怒了。
「反正怎樣做也幹不完,明天就要開始調查了。」說罷,中田把檔案「砰」地一扔,打了一個大哈欠,「今晚好好睡一覺,怎麼樣?小野寺君,出去喝一杯吧,就當是催眠酒。與大家溝通溝通——雖然這話聽起來有些彆扭,但還是出去輕鬆輕鬆,喝一杯吧。明天起,你可就一時半會兒回不了東京囉!」
「好吧。」小野寺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一兩個小時沒問題。」
一行人扔下安川,去了代代木剛建成的超高層大樓最頂層的觀光酒吧。酒吧裡光線十分昏暗,彼此間幾乎無法辨認面容,雖然已是十一點了,但酒吧仍然座無虛席。桌上紅色、藍色燈罩下,燭光搖曳,樂隊演奏著輕音樂,衣著時尚的男女在低聲私語。女人們細嫩的臉蛋、裸露著的胳膊和肩膀、胸前掛著的項鍊,在昏暗的光線中像漆黑海底的魚腹一樣泛著白光游弋擺動著,打火機的火苗猶如迷你閃光燈,時不時忽明忽暗地發出橙色的光亮。
五個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白葡萄酒,然後輕輕地碰杯。
「那麼……」邦枝說,「為明天即將開始的壯舉……」
「壯舉倒談不上……」小野寺微微地笑了一笑,「祝調查成功……」
「祝‘克爾馬狄克號’平安順利,載譽而歸……」幸長說。
「還有……」中田最後補充道,「為日本的前途……」
玻璃杯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接著,冰涼芳醇的瓊漿順著喉嚨,一飲而盡。小野寺斟滿第二杯酒,從大家的低聲交談中退出,靠在椅子上,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俯視著夜色朦朧的街道。
東京的夜晚依舊還是流光溢彩。在水銀燈照射下的冷冷青光之中,車燈的白光、尾燈的紅光匯成一股湧動的光流,黃色的鈉燈照亮了巨蛇般蜿蜒遊動的高速公路。到處都是超高層大廈,它們像黑色巨人一樣聳立著,夜色已濃,但燈火通明。
從四十五層大樓的最頂層俯視,遠處的赤坂、六本木到眼前的銀座一帶盡收眼底。暮色中,紅、綠、藍、紫等色彩斑斕的霓虹燈閃耀著,樂此不疲地變換著廣告牌上的文字,整個天空被映照得通紅透亮。凝視著那燈紅酒綠的夜空,夜色下那些尋歡作樂的喧鬧聲似乎充耳可聞。
地上地下,不計其數、迷宮般的銀座酒吧……酒吧裡的小姐們個個面容姣好、身材修長、穿著入時,她們同穿戴得體的客人們一起幹杯,仰面將酒倒入滑嫩的喉嚨;她們討人喜歡地微笑著,把橄欖拋入塗有唇彩的口中,有節奏地扭動著腰肢……大街上接送客人的計程車開始集結等待。地鐵、電車、私家車,其中不乏拉著小姐去熱海、箱根的客人。六本木、赤坂的夜生活現在才剛剛開始……東京——這個擁有一千二百萬人口的世界上最繁華的大都會;東京——這個聚集著無數風流倜儻、遊戲人生的快活男人和女人的大都會,將與承載著它的巨大的日本列島一起……
誰能相信會發生那樣的事!
那樣的事可能發生嗎?這座城市,是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之一,雖然承載著這個都市的陸地並不遼闊,但她從南到北綿延三千公里,面積三十七萬平方公里,有好幾座高度超過三千米的山峰,還有山脈、森林、原野和河流;她擁有一億一千萬的人口,以及維持著人們生活的城市、工廠、住宅和道路……
怎麼會——琢磨那些不合常理的事!小野寺透過深色玻璃,眺望著窗外的夜景。夜空中,國內航線上寬體空中客車閃爍著紅白兩色燈光,像一頭黑色的怪鳥,掠過被彩燈裝點得閃閃發光的東京塔的頂端,向羽田機場方向飛去。
所有的一切,如果像田所博士擔心的那樣……假如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麼,這座大都會以及與之相關的生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在這個島嶼上,在這塊土地上,在這個歷史積澱下的成熟社會中,一億一千萬大眾對於明天的小小希冀——蓋房屋、生孩子、上大學、去海外。姑娘們憧憬著成為歌手,小夥們則夢想成為藝術家……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男人們在美酒和女人的調笑中尋歡作樂,他們從釣魚、高爾夫、賭博中體味快感……如果是那樣的話,一億多國民對明天的那些期望又將會怎樣呢?
盡情去享受吧……小野寺凝視著流光溢彩的東京,默默地祈禱著。至少現在,大家盡情歡樂吧,這是無法替代的快樂時光。儘管這快樂在記憶中微不足道,但總值得留念。現在,好好享受快樂吧,明天,也許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走吧。」中田說著,看了看錶就站起身來,「今晚,大家都睡個好覺吧。」
「公寓那邊,我想已安排好了。」幸長說,「安川已拜託管理員,房費也包含在內。」
來到結賬的地方,一個身穿今秋流行的橄欖色套裝的瘦小姑娘盯著小野寺,突然「哎呀」一聲,「那個……這位,大概是……小野……」
「哎喲……」小野寺終於想起來了這姑娘是誰,「是摩子吧。」
「是的。還記得我呀!好感動哦!小野田……不,小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