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在赤坂一家日本料理店舉行的聚會上,首相若無其事地對經濟計劃廳長官和通商產業大臣說:「怎麼樣,今天雖然不想談過於嚴肅的話題……不過,關於包括政府和民間在內的日本資本的對外投資,你們認為將來的前景究竟如何?」

「這個嘛,正在全力以赴地進行……」通商產業大臣答道。

「雖然盡了最大努力與強大的國際資本積極競爭,但是,來自海外的阻力也不小,因此,有些停滯不前。對發展中國家也好,對歐洲和美國也好,如不採取一些外交手段,只能是越來越糟。」

「在巴西已注入了很多資本,但現在差不多已處於飽和狀態了吧。對方也該暫時歇口氣,把投資進去的資本消化消化,不這樣做的話,就可能再次發生通貨膨脹……」經濟計劃廳長官一邊用熱毛巾揩著手一邊說,「雖然我們的投資專案廣泛,遍佈世界各國,但是,現在我們必須探討新的出路,因為強大的國際資本的反撲已經正式開始了。美國的跨國公司因其雄厚的實力和一整套完善的經營管理,今後必將發揮出它的強大力量,歐洲共同體也開始走上軌道。今後日本如果不創造優越條件,那才是苦不堪言哪。」

「要說開採阿拉伯石油,在印度和中南美洲開辦煉鋼廠,開採非洲的銅,以及家用電器、汽車、石油化學、金屬精煉等方面嘛,還算打下點基礎……」通商產業大臣邊吃點心邊說道,「可是,日蘇共同開發遠東的專案才剛剛起步,日中經濟合作還沒什麼進展。接下來,大概要算輕工業啦。紡織品方面,發展中國家大有迎頭趕上的趨勢,至於日用百貨和塑膠加工之類的輕工業,日本採取在發展中國家建廠,僱用當地廉價勞動力製成成品,然後再予出口的辦法。但就總體而言,對外投資已經開始萎縮。」

「技術輸出方面,處於大幅度增長狀態……」經濟計劃廳長官說,「但是目前還不算投資主流。……總而言之,對發展中國家投資有可能資本凍結時間較長,還款期限也長,加上政局不穩定,因此,如果沒有企業保險和政府保障的話,搞不好多數會半途而廢的。如果我們不能像美國那樣,用軍事援助和駐紮同盟軍等形式做這個國家的後盾,那就應該根據對方國家的具體情況,以‘企業遷入’形式來做保障了。」

「輸出技術人員的形式是很普遍的……」通商產業大臣一邊噓著嘴,一邊這麼說,「我說的是提供技術人員和工程師,不知這可不可以叫作輸出?義大利南部有許多勞務移民國外,他們家鄉觀念重,在外掙錢的人向國內家中大量匯款,對本國來說,是一筆相當可觀的外匯收入。也有一些國家對此非常反感……而日本人呢,在外待不了幾天,就想回國內的‘總部’,大大降低了他們在當地的信譽,日本資本和日本企業開始不受歡迎了。」

「坦率地說……」首相開口了,「我認為日本已經到了必須痛下決心向國外發展的關鍵時刻。防衛性的閉關自守,也就是說,一味地追求擴大內需已經於事無補了……」

通商產業大臣板著臉一言不發,目光始終盯在茶碗上。

「就是那個‘琵琶湖小香魚’的井底蛙理論吧……」經濟計劃廳長官逗趣地說。

「有這層意思……不過,還不只如此。在我看來,日本人將來不能只待在日本國內,必須分散到世界各地求生存求發展,這是很多日本人面臨的選擇……現在已經到了蹲在國內苦思冥想也無濟於事的時候了。美國資本向國外擴張,剛剛結束第一個回合,第二個回合即將開始。他們的戰術,我們早已領教過了。第一個回合,越南問題的節外生枝,使我們僥倖贏了一盤;第二個回合,對方勝券在握。這樣的話,我認為與其再次擴大內需、打防禦戰,還不如制定一個積極向外擴充套件的國家方針,哪怕讓對方的資本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一些份額也不要緊。我們要的不是‘兩敗俱傷’,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雙贏。即使國內在一定程度上遭受損失,但把遍佈世界各地的日本人和日本資本加在一起,對日本民族而言,這筆賬算起來還是划得來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這個嘛……」通商產業大臣有些支支吾吾。

「要想做到這一點,用過去那套辦法是行不通的。因為,發展中國家已經變得聰明起來,他們的領導人也開始認真抓國內建設了。為了企業的海外遷移和對外投資,國家必須制定方針政策,從各個方面給予強有力的推動。」首相的表情嚴肅起來,「這恐怕需要有一定的思想準備,做長期犧牲。在國內,我們必須咬緊牙關,臥薪嚐膽,積蓄一切智慧和力量,為真正意義上的海外遷移打下堅實的基礎。」

「正如首相所言,今後,日本社會不可避免地要走國際化道路,而且,某種程度上已經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了。」經濟計劃廳長官點頭表示贊同,「技術和交通通訊手段在不斷進步,或者說是勢在必行嘛。因此,應當逐步讓日本的產業適應這種趨勢……」

「不,你這話就錯了。」首相充滿激情地說,「如果我們只是靜觀事態發展,那就太晚了。倒不如在客觀現實嚴峻之前,走在形勢的前面,主動出擊。這不是政治是什麼?凡事要周密佈局,寧願付出犧牲和衝突的代價,也要搶先一步為日本的今後鋪平道路。這種付出,換來的正是最大限度的日本利益和最小限度的無畏犧牲。政治就是這麼回事。政治家維持國家現狀,並肩負著暫時掌舵的責任;但僅僅做到這一步是遠遠不夠的,他還必須對日本民族的前途這樣的大事業擔負一定責任,所謂心中裝著百年大計嘛。我想,考慮這些大政方針才是政治家應有的本分啊……」

經濟計劃廳長官有些吃驚地望著首相,心想,眼前這個人變了,而且好像是突然變了。想法也變了。以前在這種輕鬆愉快的場合,從來沒有過這種演說般的講話;而且,對政治也沒有過這樣積極的看法。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那位老人或是其他什麼人施加的影響?

我們的首相,怎麼看都屬於那種平凡而沒有個性的人物。

他不屬於那種靠堅強的信念和意志來操縱政治的型別,而是六十年代後日本社會所需要的那種型別的首相之一。就是說,他對任何事情都不會採取積極的措施和辦法,而是順應複雜的急劇的社會變動,善於和稀泥。

他精明強幹,善於處理問題,具有世故而老到的政治嗅覺,但卻不露聲色。因此,在野黨的國會議員和尖酸刻薄的新聞記者們經常背地裡說壞話,他們說就是把首相和官房長官換個位置也是一碼事兒。幾年前,戰後第三屆聯合內閣執政不到半年即告解散。其後,這個之前一直不大引人注目的人物,居然先在執政黨的總裁選舉中當選,繼而又在大選中獲勝,一舉收拾了混亂不堪的政治局面,使得本屆內閣走上了正軌。人們對他的政治手腕雖然也給予高度評價,但政局一旦穩定下來,輿論又認為他作為一國首腦,還是缺乏號召力的。輿論的焦點是認為他謹小慎微,善於平衡各方力量,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絕不貿然發表過激言論。

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卻要主動積極地提出某種方針來,而且還有些動真格兒的味道——儘管在「飛向世界」論的初級階段,人們還看不出這個設想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