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是的,你那店,是叫海松戶吧。」

「那以後,你壓根兒就沒再來了。由裡最終也沒教我潛水,好遺憾哦。」叫摩子的姑娘甩開體格魁梧的男伴,湊過來要摟住小野寺,她說:「再來哈,哦,好像是吉村說的吧,說你辭職了。」

小野寺陰沉著臉,點點頭。

「那麼……」姑娘說,「來玩……給我打電話,一定喲……」

邦枝帶著調侃的語氣說,「多可愛的女孩呀……女招待?」

「嗯,在這兒被她看到,真是太糟糕了。」小野寺嘀咕道,看著那姑娘小鳥依人似的一邊跟男人說個不停,一邊朝裡邊走去。小野寺小聲說道:「別再說了。」

「好吧。看那樣子也不咋樣。」中田說,「而且,明天還得去海上,不,是海底。」

回到青山的公寓樓——這裡原來是高檔公寓,由於賣不掉,就改成普通公寓了。小野寺想跟管理員打聲招呼,但管理員好像出門了,房間上著鎖。他乘電梯上了三樓,來到自己許久未歸的房門前,感覺裡邊有動靜,一看,鎖已被弄壞了。他想都沒想,開啟門就衝了進去。

房間裡開著燈,燈火通明,一對半裸的青年男女正摟抱著躺在地板上。

「幹什麼的?你們這些傢伙!」

在他吼出聲的一瞬間,後腦勺被人重重地擊打了一下——朦朦朧朧之中,只感到有女人的尖笑聲在迴盪。

迷迷糊糊的感覺好像只持續了片刻,回過神來時,有人正把一條髒手絹塞進他的嘴裡。他的雙手被反捆在背後,腳也被綁了起來。但仔細一看,卻發現繩子鬆鬆垮垮,胡亂捆綁的。

房間裡大約有五個男女——都是十幾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們一個個高挑的個子,弱不禁風的樣子,穿著皺巴巴的帶味兒的襯衫。男的留著邋遢的鬍鬚,兩個女孩一個穿著緊身牛仔褲,一個穿著吊帶襯裙,裡面還沒穿內褲。男人中,一個脫了褲衩,露著乾瘦的臀部,蜷曲著身子,「嗚嗚」地邊哭邊在地板上亂爬;另一個彈著斷了兩根弦的吉他,看著在地板上爬的傢伙哈哈大笑。穿緊身牛仔褲的女孩脫下沾滿汙垢的灰色t恤衫,跑到睡眼惺忪、彈著吉他的男子身邊,去解他的褲子。床上那個僅穿吊帶襯裙的女孩不停地挑逗另一個頭發披肩、身體瘦瘦的傢伙,但那傢伙並不理會她,徑自把裝有肉或是其他什麼的罐頭倒在床上,用手抓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看著他們呆滯的眼神和沒有光澤的皮膚,小野寺心裡頓時明白,自己遇上了當今的社會毒瘤——「多皮士族」。這些吸食lsd或新型合成毒品後在街上東倒西歪、搖搖晃晃的年輕人,早就成了社會一大問題。最近,這個群體的人數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還有所增加。

過去,吸食毒品的人大都是因為優裕的物質生活而迷失生活方向的都市年輕人,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些人慢慢地開始懂得生活,自然而然地變得規矩了;然而最近,年過三十還沉溺於毒品不能自拔的人有增無減——從安眠藥開始,眼藥、大麻、稀料,直至現在的lsd,這些毒品演繹了他們吸食麻醉劑的整個歷史,成為他們現在所崇尚的一種「文化」。最近,流行一種由美國聯合犯罪集團走私進來的新型麻醉劑,麻醉劑的英語發音為「毒呋」,於是,人們便把英文「毒呋」和美國「嬉皮士」這兩個詞語組合起來,稱那些吸食人員為「毒皮士」。以前,毒品吸食人員一般不騷擾他人,但最近卻漸漸變得窮兇極惡起來,吸毒後,他們開始襲擊私家車,非法闖入私人住宅——由於他們的行為屬於非理性狀態下所為,所以,即使被抓住了,假如沒有其他劣跡,往往會對他們網開一面,年紀小點的還可適用少年法。

現在,就是這樣一幫人霸佔了房間,房間被搞得亂七八糟:音響壞了,唱片碎了,床斷裂了,電視機翻倒在地,冰箱底朝天,傾倒一空,地毯上吐得一塌糊塗。

看著這種情景,小野寺並沒感到特別的生氣。他稍稍使使勁兒動了動手,這幫傢伙騰雲駕霧時綁在胳膊上的繩結便開啟了,隨後,他又慢慢地解開了腳的繩索。這夥人只是呆呆地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不行!」穿吊帶襯裙的女子用嘶啞的聲音叫著,「繩子解開了。」

小野寺慢慢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一夥人怯生生地看著他——吉他男最先用吉他打了過來,小野寺一把奪下吉他,就像喜劇電影裡經常出現的場面一樣,他把吉他套進那傢伙的脖子上。接著,沒用一分鐘,就讓另外兩個小子也嚐到了苦頭。對付這些萎靡不振的癮君子簡直是小兒科,小野寺心裡暗自發笑,一邊毫不留情地將尖叫著撲上來的兩個女孩撂倒在房間的角落裡。

「借用他人的房間,是不是應該把房子打掃得乾淨一點……」小野寺對著筋疲力盡、喘著粗氣的年輕人說著,「叫你們給我掃乾淨……我看你們就這副熊樣,說了也白說。不過,至少得把弄髒的地方給我舔乾淨吧。」

小野寺把幾個小夥子一個個拉了過來,抓住他們的頭髮,使勁把他們的臉往床上的剩罐頭和地板上的嘔吐物上蹭,兩個女孩嚇得面如土色,也被小野寺抓著頭髮拖過來,將她們的臉摁在穢物上。

「來,給我吃掉,」他說,「給我舔了……你們這些傢伙不是經常玩這樣的遊戲嗎?」

他聽到了女孩的哭泣聲,但還是沒有鬆手——一想到自己的性格中隱藏著如此強烈的暴力傾向,他忽然感到不寒而慄,令人生厭。過去,他也經常打架。青春年少時,誰沒有那樣的經歷——在憤怒和憎恨無處發洩的情況下,常毫無道理地動粗……

「我不會報警……」小野寺說著,像扔垃圾一樣地把那些傢伙扔出走廊,「趕快滾。你們盡情地醉,盡情地享樂,然後,痛痛快快地去死吧!」

公寓裡發生瞭如此大的衝突,左鄰右舍的房門卻一個都沒開啟,四處寂靜無聲,如同高檔公寓一樣地冷漠。

關上門,他嘆了一口氣,環視了一下房間,決定找清潔工收拾。他只拿了點必要的東西塞進行李箱。有很多信件,無關緊要的全部扔掉。有公司發來的傳真,還有結城寫的便條和信件,好像結城曾多次造訪過這裡。小野寺感到一陣難過,他沒拆開結城的信,而是將它撕碎扔進了垃圾筒。

其餘的資訊,大都在錄音電話裡。按下播放鍵,大部分是公司來的。最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再聽,是玲子的。

「來東京了,所以給你打電話……」玲子說,「前些時候多謝了。父親在那場地震後不久就去世了。我呢,葬禮結束後,準備去歐洲。我打算9月15日以後走。假如這之前聽到了留言,請給葉山的家打電話。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然後,聲音中斷了一會兒,小野寺想錄音結束了,正準備倒帶的時候,又聽到那急切而稍帶嘶啞的聲音——

「想和你,再睡……一次……再見。」

他停下磁帶,又倒回去,然後,想了想,按下了消除按鈕。這時,他忽然感覺門好像開了,回頭一看,剛才穿襯裙的那個女孩戰戰兢兢地探出又小又圓的臉,臉頰和下巴上還有汙漬。

「幹什麼?」他問。

「那個……鞋忘了……」小女孩說。

顯然是藥性過了,那女孩的臉,稚嫩,呆板,蒼白,冷冰冰的。想到剛才不顧一切地發洩怒火懲罰她,小野寺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他從床下撿起後跟壓扁的鞋,交給了女孩。

「謝謝……」女孩說。

「等一下……」他說。女孩怯懦、僵硬地回過頭來。「去洗一下臉吧。」

女孩站在房門口遲疑不決。小野寺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去了洗手間,給她開啟水龍頭——女孩哆哆嗦嗦地洗臉,洗著洗著,突然抖動著雙肩哭了起來。那單薄的肩,就像幼女一樣嬌嫩。他遞過毛巾,同時把另一條毛巾打溼,幫女孩弄掉她紅而稀疏的頭髮上的汙漬。他告誡自己:無論如何,態度要強硬。

女孩抽抽噎噎來到大門口,小野寺把手搭在女孩的肩上。

「還在鬧彆扭?」他說,不等女孩回答,就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的錢,放在女孩手裡。

「拿著,去玩吧……」小野寺說,「想怎麼玩都行。但是,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女孩呆呆的,兩手拿著錢——他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後,關上了門。今夜,他自己也不得不找個地方過夜了。他把錢交給剛剛回來的管理員,請他找清潔女工來打掃房間。

小野寺提著行李箱來到走廊,剛才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人影。從走廊的窗戶往下看,在昏暗的樹叢旁,有一對男女正在車裡摟抱著。他嘆了口氣,離開窗戶的時候,聽到「嗡嗡」的轟鳴,建築物開始搖晃起來。電燈驀地一齊熄滅了,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窗戶玻璃破碎的聲音。有人在黑暗中叫喊。大地發出「隆隆」鳴響,建築物「吱吱嘎嘎」振動,他使勁抓住窗框,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搖晃。他心想,這不是小地震啊。在黑暗中搖動,反覆搖晃,已經好多次了。黑暗中能夠看見破碎的玻璃,像閃電一樣發出了銀白色的光亮。大地像是要震撼黑暗一般,一次又一次、不停地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