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可是,為什麼這個弧形列島靠大陸一側好像還有繼續擴大的海盆呢?而且,為什麼在這個海盆中央通常都有地熱流量異常大的區域呢?特別是日本海,在1965年的ump(國際上地幔計劃)觀測之際,根據破壞性地震小組的詳盡觀察,我們瞭解到,除大和堆以外,日本海海底的地殼構造,其地殼層只有12公里,是極為淺薄的大洋型海底。還有,日本海域的海底地熱量為平均每秒2.17微卡,與每秒1.5微卡的世界平均值相比,高得離奇,北海道日本海域的有些地方實際熱量甚至高出世界平均值1.7倍。菲律賓海盆的狀況是——這只是我個人的部分測定——從馬魯古海峽,經過帛琉、安加爾群島,北上至衝鳥島、大東群島方向,這一線的帛琉——九州海嶺一帶,屬於地熱流異常帶。在北邊,鄂霍次克海盆也同樣存在著地熱流巨大的地段——這些到底意味著什麼?我認為,在日本海海底存在著非常典型的內部地幔區域性上升流,並且,這一地幔上升流在海盆的中央海底形成流向太平洋方向而非大陸方向的地幔流,將日本列島向太平洋方向擠壓,使日本列島中央地帶嚴重彎曲,而且,從地質學的年代看,其形成速度相當驚人。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認為,在古生代第三紀,即距今不過兩千五百萬年前,日本列島的中心在遙遠的北部,即北緯四十度附近,與濱海邊疆區平行,其形狀並不是現在如弓形一樣彎曲,而是呈一條直線。由於日本海的擴張,即日本海底表層地幔朝東南方向流動,致使日本海向正南方擠壓日本列島,於是,日本列島在中部地區的大地溝帶折彎變形,形成了像現在這樣的東北日本與西南日本彎曲的地貌。據最近的觀測,日本列島現在仍然以每年一至三釐米的速度被日本海向南擠壓,可以認為,富士火山帶就是在這個斷裂處噴發的。若是如此,為什麼會在海盆地方出現部分地幔上升的現象呢?這個你知道吧,小野寺君?」

「啊,不太清楚。」突然被問及,小野寺略有些慌張,忙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是不是因為大洋一側的地幔流潛入大陸板塊下面的時候,地下深處的部分地幔被潛入的地幔流向上擠壓的緣故?」

「是的,跟我的想法基本一致。就像給容器裡的水加熱一樣,溫度低的時候,水面正中為上升部,四周為下降部,形成緩慢的對流;而高溫沸騰的時候,整個水面都形成升騰點。」

「請問……」片岡舉手說,「如此說來,地球內部的地幔現在不是處於沸騰狀態嗎?」

「好問題……」田所博士回頭朝片岡看了看,「的確,從漫長的時期看,地球內部的地幔對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過,這問題在後面更具重要意義,我待會兒再講。在此之前,介紹一種能夠說明日本海底地幔區域性上湧的原理。正如前面所講的那樣,日本海的海底並不是大陸構造淪陷形成,而是大洋型地殼發生劇烈運動所致……關於這個原理,幸長,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幸長默默地搖搖頭。他開始有點朦朦朧朧地明白田所博士所持的觀點了,但卻沒有勇氣說出來。如果不是田所博士這位純粹民間的學者,有誰又敢這樣斷言。「什麼領域最能清楚地說明地球上不同溫度的流體團塊的運動軌跡呢?」博士窮追不捨地繼續問道。幸長的內心被震撼了。是的……還是……

「是氣象……」幸長沙啞著聲音回答,「但是,先生……」

「好了。是不是想說氣體、液體和固體,彼此的形態各不相同?但是,既然在超長時期裡,固體的地幔是以液體的形態運動,並且超越了物質形態的界限,那麼,認為它們以同一種形態表現出來的觀點也就不足為怪了。這樣的話,能夠在短時間內進行充分觀測的,變化速度極快的氣團運動現象——氣象模式,將它作為一個類似現象來解釋地幔運動,應該是行得通的。也就是說,既然地幔有對流,那麼,地表層的地幔就會分佈著不同溫度的地幔團塊,這些團塊在漫長的時期裡宛如氣團一樣運動著。這解釋有何不妥嗎?」

大家都愣愣地看著滿臉鬍鬚的田所博士。

氣團運動與地幔對流的相似性?——那個輕飄飄的、從不停留的大氣的流動與沉重而堅固的大地深處那熾熱的岩石運動之間,竟有如此相似之處!這,又有誰能想象得到呢?

「關於其邏輯推理的合理性,在這就不去證明了。但是,不管怎樣說,如果它們都是以流體的形態表現出來的話,那麼,它們之間大致的邏輯關係自然就應該顯現出來。因此,要解釋地幔區域性湧出引起日本海地熱流量的增大現象,就可以使用冷空氣前鋒潛入暖溼氣流之下的氣象模式來加以說明。」

「原來如此……」邦枝小聲地嘀咕,「好像有點明白了。」

博士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橫線,沿橫線畫了一條半橢圓形的曲線,在曲線的內側標上一個左箭頭。

「這是冷空氣前鋒的縱向剖面圖。下面的直線表示地表,右側是冷氣團。冷氣團潛入左邊的暖溼氣流下面。暖氣團被冷氣團推向上方變冷,沿著鋒面生成雲而降雨。暖溼氣流前鋒的情況正好與冷空氣前鋒相反,暖氣團慢慢爬到冷氣團上面。這種狀態下,鋒面剖面圖不像冷空氣前鋒那樣形成幅度較大的弧線,而是形成緩緩的坡面。請大家記住這一點。」

「那麼,這右邊的就是從太平洋一側潛入亞洲大陸底下冷的板塊和地幔塊,左邊則是大陸底下的地幔囉?」小野寺問。

「是的,大陸板塊幾乎都是由花崗岩構成的,形成地殼熱源的放射性元素幾乎都集中在這兒。也就是說,我們不得不這樣認為,與地殼淺薄且放射性元素含量稀少的玄武岩質的大洋底部相比,大陸板塊對地下地幔的保溫效果更佳。在這兒,地殼的平均厚度為三十公里,是大洋底厚度的六倍,而且,由於大陸板塊自身也發熱,所以溫度的上下波動不大……」

「這樣說的話,大陸邊緣地區由於受冷地幔潛入影響,才引起了暖地幔的上升了?」片岡問。

「可以這樣理解——就好像冷氣團追逐暖氣團形成錮囚鋒一樣,地幔的一部分在大洋地幔與大陸地幔的交匯處被向上推擠,在這兒開始形成海盆。地幔自身的上層被大陸板塊所覆蓋,且重量巨大,因此,地幔上升至地殼時已到極限,便橫向溢位。從形態上看,它屬逆斷層,就像騎在冷地幔塊上一樣。受逆斷層擠壓,太平洋的古大陸邊緣開始形成弧形列島。弧形列島和大陸間斷裂部分開始形成內海、海盆。」

大家津津有味地聽著田所博士的講解——大地那湧出升騰、四溢橫流、熾熱的岩石!如此說來,弧形列島不過就像流動的岩漿鋒線上的積雨雲,而我們就住在那雲端上,難道真是這樣的嗎?

「從大洋底千里迢迢移動而來的、充分冷卻了的地幔與大陸板塊的地幔碰撞後嵌入海底深處,形成海溝。那兒的熱流量極小,是區域性負重力異常帶的緣故吧。」小野寺問,「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新大陸沿岸幾乎沒有海溝那樣的地方?」

「這個問題嘛……你可以想象一下冷空氣前鋒和暖溼氣流前鋒的剖面。在冷空氣前鋒地帶,鋒面垂直向下,深度很深;而在暖溼氣流前鋒地帶,暖氣團則是順著冷氣團坡面徐徐上行。南北新大陸處於太平洋內側、大西洋中部,呈南北走向,它被中央大西洋海嶺下方的地幔流向西擠壓,因此,大西洋一側形成了波多黎各海溝以及較深的阿根廷海盆,而太平洋沿岸則沒有出現。不過,東南太平洋上,在地幔上升的東南太平洋海嶺的前面,同樣出現了地幔下降的鋒面,從而形成了南美大陸北部的秘魯——智利海溝。」

田所博士撣了撣身上的粉筆灰,回頭看了一下地圖,又面向大家深深吸了口氣。

「那麼……」田所博士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大家對剛才所講的已經有所瞭解了,接下來,我想說說在日本列島附近出現的地幔對流的驟變徵兆……」

海上好像起風了,「吉野號」開始緩緩地上下搖動,房間時而慢慢地向右偏,時而又向左傾斜。

話音剛落,船體的「嘎吱嘎吱」聲、呼呼而過的風聲以及波浪撞擊船舷的聲音就清晰地傳了過來,頓時,陰鬱的氣氛立刻在房間內悄悄瀰漫開了。

小野寺覺得有點奇怪,側耳細聽了一下外面物體的撞擊聲。「吉野號」以十五海里的速度向西駛去。應該馬上就要靠近伊豆海面了吧?三宅島有爆發徵兆,那兒的人怎樣?「高月號」能及時趕到嗎?

「田所先生……」一直沉默不語的中田小聲地說,「請再說明白一點,要發生什麼事?是地震嗎?」

田所博士凝視天花板沉思著,慢慢地搖搖頭。

「地震?是的,地震也會發生吧。或許還有很多……但是,假如是一般的地震,以前日本也發生了不少,我們早已熟知它的特性。一次地震所釋放出來的能量最大值,根據地殼的性質,一般不超過震級八點六級,即5×10sup24/sup爾格。一個單位的震源體積,其直線距離為一百五十公里……迄今為止,日本記錄在案的最大地震是1933年的三陸海大地震,震級為八點三級。但是,大家必須銘記在心的是,人們開始科學地觀測研究地震的歷史還不到一百年,對地球整體進行科學調查才一個多世紀,對地球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觀測,則是在1950年以後……」

「這麼說,也許在人類開始觀測之前,就發生過八點六級以上的地震了?」幸長問,「但是,這個數值應該能從地殼的斷層物質判斷出來……」

「這個不好說。現代人類的出現也不過只有數萬年。從之前的幾千萬年到幾億年中,發生過什麼異常的情況,依照我們現有的經驗,誰也不清楚。而且,就是地殼變動的痕跡,也並沒有在全世界範圍內進行過調查。地球繞自轉軸自轉,地球磁極以四十萬年為一個週期逆轉,現在地磁氣日趨減少,兩千年以後,地磁氣將消失殆盡。地球上的生物受到宇宙射線——特別是太陽光釋放的高能電荷粒子的直接照射……所有這些現象,無一例外都是在短短的十年間對地球進行調查後才知道的。我們對地球的瞭解僅僅是九牛一毛啊。幸長,這一點你也應該清楚。尤其是……尤其是,我們對地球過去所發生的情況以及現在的狀況,還不完全瞭解……」

田所博士像痴人說夢一樣不停地說著,一邊擺弄著按鈕。胡亂按了一氣之後,投影畫面完全變了,螢幕上出現了普通的地球剖面圖。核心、外核、地幔、地殼……在每一個介面上都著了顏色。博士用呆滯的眼神盯著那些畫面。

船艙傾斜得很厲害,不知哪兒的門發出了「砰砰」的響聲。

「連以前所發生的情況都不太清楚……」田所博士含糊不清地小聲嘀咕著,「更何況……今後將發生什麼事呢?或許今後發生的事,對於具有四十五億年曆史的古老地球而言,還是個嶄新的未知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事情呢?」小野寺問,「是不是說今後將會發生過去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等一等。」中田插嘴說,「過去從未發生的事情……果真會發生嗎?」

「歷史就這麼回事。」田所博士回過頭說,「不是簡單的重複,它會出現全新的形態。這就是各種現象的進化史,我們應該從地球的角度去看它的進化歷程。太陽系中誕生了十個行星,雖然大小各異,但它們誕生的形式幾乎是一樣的。它們有相同的開端,只是其中一個行星上突然誕生了生命——這是其他任何行星都未曾有過的經歷。在生命出現之前的階段,就算有觀察這十個行星的意識,但要預測十個行星中,哪一個將會誕生生命——假如生命出現以前,對生命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的話——那麼,預測是根本不可能的。」

「先生是要預測那些無法預測的東西嗎?」邦枝一臉複雜的表情。

「完整的預測是辦不到的,但還是有可能性……」田所博士抬頭看著地球的剖面圖說,「不過我要大家明白這樣一點,那就是,我們不能夠憑藉短時期觀測得到的、貧乏而不完整的資料來斷定某類事情絕不會發生。過去也許沒有發生過震級八點六級以上的地震。如果基於以前的認知理論,我們或許會認為超過那個震級的地震是不會發生的。但是,在將來,也許會發生過去從沒發生過的事情。比如,若干個貯存相當於單位震源體積5×10sup24/sup爾格的巨大能量的地殼排列在一起,當這些地殼同時釋放能量,其結果將會怎樣呢?誰能斷言那樣的事就絕對不會發生嗎?在完全明朗化之前,未來是不可預測的。即使像拉普拉斯魔神一樣,對過去、對現在都瞭如指掌……」

「先生,」幸長看了看掛鐘說,「馬上就到用餐的時間了。請進入正題吧。」

「好的。」田所博士好像終於醒悟過來似的點點頭,「那麼,簡單地說明一下。依據地球內部地震波的傳導速度變化被認定的固體地幔,實際上是長期處於緩慢對流的物質。這一點大家都清楚吧。日本海溝正好處於那個大型地幔流上方的太平洋板塊的沉降部,而日本列島處在地幔對流介面——不連續面上,在太平洋一側受插入列島之下的板塊作用被向下拉動,由於來自大陸一側的地幔上升,致使列島又承受著推向大洋板塊之上的擠壓力……由於這巨大能量,致使日本列島在過去數千萬年間由大陸向南擠壓,向南移動了五六百公里,從第三紀初算起,日本列島已從其中部彎曲了近四十度……」

博士撥弄了一下按鈕,出現了日本列島的地圖。

漂浮著的日本列島!

日本列島現在仍然以每年一至兩釐米的速度整體向東南偏南方向移動,然而,在它移動的正前方,地幔流正以每年四釐米的速度迎面奔來。日本列島是一個逆地幔流而上的列島!如果按博士的分析,那麼,在新生代第三紀之初,那時的日本列島並不像今天這樣彎曲成東北、西南走向的弓形狀,而是緊挨著俄羅斯濱海邊疆區呈筆直走向的。五千萬年間,日本列島向南移動了五六百公里。按每年一至兩釐米的移動速度計算的話,有那麼長的時間,足以移動這點距離。

來自大洋的冷地幔流,像一枚楔子一樣插入大陸板塊,使騎在上面的日本列島像積雨雲一樣漸漸地活躍起來。同時,由於它是朝著地幔流的頂部向上攀爬,致使地幔沉降部逐漸被擠壓,隨之形成海溝,而且越來越深。

另外,一個由菲律賓海盆中心部湧出的地幔形成的地幔不連續面的弧形鋒面,由南向北與日本列島的中央部相交——形成馬里亞納——小笠原弧形列島。沿著這個弧形鋒面生成了火山列島,在距熱流量極高的列島弧形線以西約二百四五十公里的地方,有一條與弧形鋒面平行的、通常在地下四百公里的深處發生地震的深源性地震帶。富士火山帶駐足在日本列島中央部,而深源性地震帶則橫貫日本列島,並且穿越日本海的下方延伸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在那兒向東折了一個近九十度的彎兒,沿俄羅斯濱海邊疆區海岸直達鄂霍次克海。

馬里亞納——小笠原火山弧和深源性地震帶的地表之間有一個大約二百四五十公里的錯位,它與地下四百公里的地震帶之間形成了一個六十度左右的切入斜面。這正好與日本東北部地下深處震源分佈斜面的角度相同!

這樣的話——幸長心想,也可以認為,在日本東北部的中源、淺源性地震帶上,有一個角度為三十四度的斜面,而日本列島恰好就橫跨在這個大洋板塊上。現在,日本列島火山帶雖然與俄羅斯濱海邊疆區向東北延伸的深源性地震帶相距五六百公里,但是,在日本向東南方向漂移數百公里以前,日本列島火山帶與地表還是有二百多公里的錯位——不,它一定更鄰近且與俄羅斯濱海邊疆地區平行。只有日本列島被日本海湧出的地幔向南方擠壓而移動,致使震源帶和火山帶之間有一個傾斜介面,該介面的地下深部傾斜度達到一定限度之時,與表層部形成更小的角度。

這麼一來——幸長想到這兒,渾身不由一緊——還是讓我不幸言中了。7月初去小笠原群島調查「一夜之間沉沒的島」的時候,當被田所博士問及原因時,自己不經意間說出的那個回答肯定沒錯。

大洋上的弧形列島是由持續的造山運動所形成的,也可能是大陸西移被留下來的吧?至少可以說,馬里亞納——小笠原火山弧還在延續。當這島弧受到菲律賓海盆中央以帛琉——九州海嶺為中心湧出的地幔擠壓,更是經過數千萬年的歲月向東移動之後……也許,那兒會隆起形成巨大的列島,如果那裡的地幔對流的形態在之前沒有發生變化的話。

是地幔對流形態變化——幸長想到這兒,不禁吃驚地再次注視著田所博士。

原來如此!那個……發生變化嗎?進展迅速嗎?要多長時間?

「可是……」田所博士向幸長投去了犀利的目光,「紐卡斯爾大學的蘭凱先生從古地磁學的角度再次提出‘大陸漂移說’的時候,就舉了一個奇怪的事例,說美洲大陸向西移動的大陸漂移現象是在近期——距今僅兩億年的中生代侏羅紀到白堊紀之間突然發生的。那是個什麼學說?你還記得嗎,幸長君?」

「記得……」幸長感到喉頭有點刺痛,「是錢德拉塞卡極限……」

「是這樣的。印度裔美籍大天文學家錢德拉塞卡做過一個很有趣的計算。大家再看看地球的剖面圖。地球中心在地幔的下面有一個像雞蛋黃一樣的東西,那是地核。現在,這個地核的大小已超過地球直徑一半以上,大約有七千公里。但是,地核在誕生初期應該是很小的,隨著地球因自身重力而產生收縮,其內部的壓力和溫度升高,繼而地核發展壯大。但是,隨著地核的不斷增大,其外圍的地幔對流狀況也會發生改變。最初,比如它是從南極上升,在北極下降,形成一個大旋渦,隨著地核直徑的增大,這個旋渦又從赤道開始向兩極分流,使之變小。但這個變化不是連續性的,當地核的大小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旋渦會突然被攪散,生成若干個新的小旋渦。這一點通過錢德拉塞卡的計算得到了證明……」

田所博士指著世界地圖的大西洋部分,像輔導孩子似的,用緩慢的語氣一句一句地講解著。

「大約距今兩億年前時,緊緊連在一起的南、北美洲突然與歐洲、非洲呈東西向分離的緣由就在於此。雖然那時大陸移動的痕跡在地質學上還沒得到承認,但是,這個時期聚在一起的陸地之所以突然分割成幾塊,開始向四周漂移,是因為在中生代時期之前,地幔對流的旋渦很大,地幔上漂浮的陸地向一個地方集中,但突然間,旋渦的狀況發生了變化,地幔內生成了許多小的旋渦,於是陸地便被分成幾塊,開始向四周漂移。這樣的解釋是成立的……」

田所博士的語調比最初時降低了許多,變得柔和了。

但是,對於聽者而言,還是清晰地感到博士的講話聲愈來愈大。室內一片寂靜,大家都屏住呼吸,緊緊地盯著博士不斷張合的嘴角。博士的背後,計算機的燈光不斷閃爍,室外呼呼的風聲和波浪撞擊聲漸漸變得大起來。

小野寺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手心已捏出了汗。他條件反射連忙去擦額頭,結果也是汗淋淋、滑溜溜的。

是啊……小野寺想。是這個道理呀!

自從小笠原之行第一次見到田所博士以來,今天才終於明白這位像著了迷似的、近乎癲狂的學者,到底是在尋求著什麼。博士沉迷其中的那個意象的東西慢慢地顯示出了全貌。小野寺也已經大致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了。但是,儘管如此,他仍然還是沒有揭開最後面紗的勇氣。他的整個身體變得僵硬,緊張得渾身發涼,腋下滲出了汗,不知不覺中,正一步步地向著真相邁進……

向著黑沉沉的、讓人感到某種巨大恐懼的那個未知真相邁進……

「且說……」田所博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大陸漂移始於兩億年前,其結果是,中生代和新生代交替時期,引發阿爾卑斯造山運動,地殼變動從最鼎盛時期到衰退大約在六千萬年前;綠色凝灰岩造山運動引發地球史上最為巨大的火山噴發活動到結束大約在兩千五百萬年前……我們是不是正在迎接一個新的大地殼變動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球誕生後的四十六億年曆史長河中,地表狀態完全重新改變,從海上、陸地的地貌到生物的形態,全部更換一新。這種巨大地殼變動的間隔時間按始生代、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的排列順序漸漸地縮短,而且,不僅是變動與變動的間距在縮短,隨著時間的推移,其規模也逐漸變大。雖然有人從地球變化的宏觀角度對此提出異議……其實,不單是造山運動的規模,氣候變化、岩漿岩的特質、生物的進化形態同樣如此。雖然人們普遍認為,生物進化的速度是生命誕生後,到生物體形成所花費的時間的平方數。但我認為,地球變化的過程是從地球的核心部至地表,隨著時間的推移,其變化速度加快,變動的幅度加劇。地球的地貌以及地殼在其變遷、變動的過程中,不是一種簡單的、過往週期性的重複,而是將其‘進化’的形態展現出來。而且……」

「日本列島附近地幔對流也出現了新的變化徵兆?」片岡忍不住插嘴道,「請告訴我們,日本列島究竟要發生什麼?」

「這件事,我再次希望大家能夠銘記於心。諸位!」田所博士將拳頭「咚」地一下砸到桌上。

「對於我們所要面對的未來,完全可以從過去歷史的延續中做出某種程度的推測。但是,在未來的歷史當中一定有未知的、黑暗的東西,這些東西僅憑過去的歷史延續,是絕不可能推測出來的。誰敢斷定過去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將來就絕對不會發生?!何況,在短短數萬年的現代人類的歷史中,我們又體驗過多少‘過去’呢?在不到兩個世紀的近代科學研究中,我們對‘人類以前的歷史’到底知道多少?對於地球史上劃時代的幾次大的造山運動,對於我們人類哺乳類時代的新生代中新世——甚至對於兩千五百萬年前發生的綠凝灰岩造山運動,我們也只能通過地下遺留的痕跡,模糊地將它劇烈的變動描繪出來而已。而這些活動最劇烈的時期,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沒有直接的體驗。說到‘過去地殼大變動’,我們也只是看到變動留下的遺骸,卻全然不知那些生命在活著的時候,吼叫著在荒野上狂奔的情形。在現代的災害中難道不是同樣如此嗎?地震、颱風、洪水引發的災難,不也是在發生後,我們才得知災害所帶來的巨大損失嗎?就是這個道理。各位,我們對過去所發生的地殼大變動的情況一無所知,而且,所瞭解的只不過是反映在地質學、地球史上的時間和空間上的變動過程,而不是以十年、百年為時間單位對人類生活體驗的影響。從1944年開始隆起的著名的北海道昭和新山,在一年多的時間竟升高了三百多米,上升速度最快時達到每天一點五米。但是,如果把這個對人類而言絕對異常的變化放到地質時代,恐怕就不會被發現了。1815年,史上最大的火山——印度尼西亞的松巴窪島坦博火山爆發,導致五萬六千人死亡;1883年,有名的爪哇喀拉喀託島火山爆發,死亡人數達三萬六千人,火山噴出的火山灰直達兩萬七千米的平流層,讓全世界整整三年處於火山灰的籠罩之中,地球上的日照量減少百分之十,導致冷害造成世界範圍的糧食歉收;1902年,西印度群島馬提尼克島珀列火山大爆發,高溫衝擊波和運動速度達每秒一百五十米的火山發光雲,瞬間就使聖彼爾的兩萬八千名居民喪生。此外,還有我們記憶猶新的關東大地震,造成十萬人死亡。但如果用地質年代的尺度來審視這些對人類而言可以稱為巨大的地殼變動,則恐怕只能算是忽略不計、微不足道之事了。現在看來——我們對史前地殼變動的歷史知之甚少,極為模糊。而且,必須強調,我們用現有的地殼變動的歷史知識,對未來即將發生的與過去的地殼變動完全不同的、處於嶄新紀元、呈全新狀態的地殼變動進行預測,那是極為不夠的……」

「那麼……」中田盯著田所博士問,「先生,不能沿用過去的資料來進行推測,您又怎麼預測呢?」

「直覺加想象力……」田所博士激動地大聲說道,「中田君,機率過程的相位空間概念,對你來說應該很清楚吧。嚴格意義上講,科學是不接受人類的直覺和想象力的,但同時又可以說,科學還沒有發展到將‘二者’作為一種‘方法’,嚴密地引入到科學範疇的地步。儘管如此,實際上,促使近代科學或者近代數學的飛躍發展的原動力就來自這兩個方法……無論是數學還是理論科學,絕不是單純地依據所得知的資料的演繹、歸納而發展起來的。相反,正是人類從微小的資料中,發現過去難以想象的新的關係和形態,具有這樣的自由奔放的聯想、深邃的想象力,才促使科學基本認識有了飛躍發展。雖然其中也有過成千上萬的謬誤,但是,在幾個從根本上改變近代科學的基本認識的理論中,幾乎所有的理論都是基於極少的證據直觀地引匯出的靈感和假設,這種假設以假定理論的形式發表,而針對假定理論的論證則是之後的事。孟德爾的遺傳定律如此,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普朗克的量子論也同樣如此……沒有人懷疑達爾文的進化論,但是,雖然有諸多旁證,卻仍然不能‘證明’其完全性、科學性。這是因為,一個理論的認知,需要一個超長期的生物進化時間。而且,生物進化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我不打算自己為自己辯護,但是,作為科學工作者,我非常清楚地知道,由於自己在某些場合過於無視組織體系,過分地蠻幹,方法簡單、粗暴,所以,我的觀點很難被人接受,但是,從表現出的很多徵兆看,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我直觀感知到的情況一定會發生,儘管它還沒有被科學證明。再重複一遍,也許迄今為止,這個情況在地球長時期的地殼變動過程中從未發生過,或者也許發生過,但所發生的證據還沒有出現在我們文明世界所收集的資料中。但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並不代表將來就絕對不發生!也許,地球史正邁進一個全新的紀元,新生代第四紀的地殼變動正在掀開嶄新的一頁——它在過往的所有變動歷史中還不曾留下任何記載。這,都是隱藏在我們腳下數十公里深處的地幔運動惹的禍!」

田所博士「咚」的一聲在地板上跺了一腳——大家不由得嚇了一跳。

「可以認為,在目前我們所收集的資料中,那些徵兆顯得非常模糊。即使將這些徵兆和過去所有異動的前兆現象一一對照,恐怕也無法發現能夠對應的東西。我已經盡力這樣去做了。結果,我把一切還原到白紙上,把那些彼此毫無關聯的、分散的、不確定的徵兆連線起來,看看能描繪出怎樣的圖形來。我用各種假設對這些毫無關聯的徵兆進行論證。日本列島是由於日本海海底的地幔塊的區域性湧出而被推向太平洋一側而形成的,這推論只不過是我的假設。用氣象現象的模式來理解地幔對流的原理,這也是我暫時的假設。目前,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假設是完全正確的,因為還有很多資料缺失。但是,上述的種種假設最終得到了一個將那麼多離奇徵兆關聯在一起的輔助線。沿日本海溝大陸斜面的負重力異常帶急速向東移動,隨之而來地磁氣異常帶及地熱流量異常帶的移動,日本海溝底部有向東移動的徵兆,大陸板塊部分傾斜面快速下沉——伴隨而來的是以每小時十幾米的速度下沉的島嶼……」

「有一個問題……」邦枝說,「那麼大的異動為什麼沒有引起海嘯呢?」

「即使是急劇的變動,在現階段還與地震不同,它不是衝擊性的。因為一小時數十釐米到十幾米的變動是極為平緩的活動。」博士說,「在水中,假如動作幅度不大,水錶面是不會起波浪的……這是相同的道理。雖然沒有人相信地殼具有如此大的彈性,但是,事實上,它的變動非常平穩,且不間斷地進行著。只要查一下潮汐表的大資料,這變動就可以被發現。……雖然除我之外,還沒有人發現這個問題,而且,對於我們還沒有建立精密海底地形觀測網的日本人來說,竟未注意到它是那樣平靜地運動著,這也許是全新型別的地殼變動現象從未表現出來的特徵。但是……」

田所博士不經意地咬住嘴唇,專注地看著日本列島的模型。沉悶的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博士仍然沉默不語。

「田所先生……」年輕的片岡忍不住啞著嗓子問,「那又將會怎樣?日本列島附近下面的地幔對流形態發生急劇的異動……那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啊……」田所博士如夢初醒般抬起頭,「啊,我正在想為什麼現在的地幔對流形態變化得這麼厲害……為什麼被看作固體的地幔會如此劇烈地變動?」

「正如先生剛才講的,地核的擴張,引起了對流形態急劇的、非連續性的變化吧。」幸長說,「地幔對流旋渦被分割得很小……再說明白一點,太平洋一側的地幔的某個地方——大約地下數百公里的地方,地幔塊分裂得很小……或者也許正要分裂。」

「這我知道。……可是,它為什麼那樣劇烈地活動?我不明白。」

「由於地幔內部物質的不均衡,導致了很多熱流不整合面的出現,並在那兒積存熱量,當積存達到某種程度時,部分地幔的黏性不就急劇下降了嗎?」幸長說,「我真不明白了——但是,從溫度、壓力的關係看,由於地核的變大,深部的地幔溫度升高,當其中一部分地核熔化至液態的外核中的時候,來自上面的壓力瞬間急劇下降,與此同時,內部地幔儲熱面隨壓力的下降而熔點降低,即使不熔化,其黏著度也會急劇下降。對流塊也許就在那兒被分割……或者也許不僅僅是這樣……」

「不管怎樣,目前日本列島在太平洋一側的地幔塊都在急速地縮小。」博士敲打著投影立體地圖的螢幕,「這也許是整個地球全新型別的地殼變動前兆,或者也許是僅限於這一區域的特殊事例。但是,有一點很清楚,現在對日本列島太平洋底的地幔對流急劇變化的瞭解還僅限於區域性。雖說是很急劇的變化,但其變化的質量總量與影響日本列島構造的地下表層地幔的總質量相比較,仍然是微乎其微的。不過,我們應該清楚地認識到:按現在這樣的速度和方向持續移動的話,當變化量累計達到一定程度時,現在的地幔——地殼構造的力學平衡將被打破,這將給整個日本列島帶來毀滅性的影響……」

「如此說來……將會怎樣?」感到嗓子眼發乾的小野寺嘶啞著聲音問,「日本列島……將會怎樣?」

「不知道。但是,必須考慮到,整個日本列島正承受著來自日本海方面的、每年以一釐米以上的速度向東南方向移動的壓力。除此之外,加上日本列島整個重量的平衡移動以及地下各處不平衡的溫度壓力,日本列島地下每年所儲存的能量一般不超過25×10sup23/sup爾格。這與日本列島一年地震所釋放的能量是相等的。日本列島以地震的形式釋放它所儲存的能量,以維持著它自身的平衡。但是,假如所有儲存的能量都來自日本海的擠壓力……也就是說,日本列島被擠向太平洋一側的地幔塊,以逆斷層的方式發生疊加……假如太平洋一側,支撐壓力的地幔塊對流形態急劇變化,而來自太平洋的壓力驟然減少……」

小野寺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影像。如果支撐日本列島的太平洋的支柱突然垮掉……那日本將……

「能預測到有多大規模的變動嗎?」中田用冷靜的語氣問。

「不知道!」田所博士大聲嚷道,焦躁不安地握緊拳頭在螢幕前面走來走去,「那是不可想象的,我們要抱有不惜一切代價去調查的精神。目前,對它的規模還無法想象,也全然不知什麼時候發生。但是,異常變化絕不會一直等著我們,待我們能夠完整地用科學知識去預測後再發生。另外,還有一點是明確的,最近,整個日本列島每年所釋放的能量已遠遠超過它一年儲存、釋放的地震總能量的上限。即便是火山爆發,單次的最大能量紀錄也不過是1.0×10sup27/sup爾格。而這段時間,整個日本列島釋放能量的總量已超過1.0×10sup30/sup爾格。當然,這能量不會像大地震那樣從一個地方釋放出來,也不大會在同一時間一起爆發出來。不過,我們必須考慮到,地震發生形態與過去相比將有很大的不同,比如,震級八點五級或八點六級的地震在各個地方呈並列狀連續發生。這種現象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但是,今後可能就會發生……地震只不過是異變的附屬現象。我以為,今後發生的異變將是更大規模的,它將引發連續性的大地震,給地球帶來慘烈的災難,而這些表象只是異變的部分表現而已……」

「那更大規模的現象是什麼?」邦枝迫不及待地問。

「最壞的情況……」田所博士嚥了嚥唾沫說,「這與地震造成損害程度沒有關係……最壞的情況——就是日本列島的大部分將會沉入海底……」

房間內鴉雀無聲。

風依然不斷地呼嘯著,波浪使勁兒地拍打著船舷,房間內到處都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儘管船顛簸得很厲害,但是屋裡充斥著沉默和寂靜,像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似的令人感到窒息。小野寺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下與計算機相連的通訊儀器,通訊儀器上顯示來電資訊的紅燈不斷閃爍,因為沒有人接聽,便自動開始記錄,但是,包括小野寺在內所有人都沒有打算去接聽。在電報機發出的「喀噠喀噠」和傳真機發出的「咔嘰咔嘰」的聲音中,大家全都呆呆地坐著。

這時,船艙又向一邊傾斜過去,不知是誰的鉛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落到了牆邊。大家幾乎都以為船被波浪推到浪尖上了,但是船身卻依然傾斜著,並沒有恢復原狀。船體比剛才斜得更厲害了,大家全都倒向一邊。

哦呀?小野寺想。

左滿舵,船轉了個方向……急轉彎。是不是快接近目的地了?小野寺條件反射地抬頭看了看時鐘,離預定到達目的地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多。船又左滿舵,接著又轉了一個急彎。滿舵……滿舵……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好像遇見了什麼緊急情況。

不一會兒,船艙恢復了原狀,好像將大家推向一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一樣,大家的緊張情緒稍稍得到點緩解,彼此面面相覷。「吉野號」掉頭後,加速前進。浪濤聲、風嘯聲,船艙上下顛簸,左右搖晃……

這時,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艙門就被敲得「咚咚」響。屋裡誰應了一聲,小野寺還沒注意是誰,門就開啟了。進來一個面孔曬得黝黑的年輕士官,他敬個禮,滿臉緊張,手中的紙片在微微顫抖。

「橫須賀艦隊司令部發來的電報……」士官一邊看紙片,一邊有些結巴地讀道,「關東地方發生強烈地震——震源在東京灣海面三十公里處,震級八點五級……東京灣、相模灣一帶遭受海嘯襲擊,東京都內震度達到六至七度,損失相當嚴重。根據海上自衛隊司令部的命令,本艦前往救災。現改變航線,向東京方向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