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開新聞記者,原定於四天後舉行的關於地震問題的內閣成員與學者座談會向後推遲一星期秘密召開,因為總務長官等人不知這些學者將會講些什麼,擔心記者據此寫出聳人聽聞的訊息而惹出是非來。
座談會於晚上八點在平河町新建成的大廈內某俱樂部舉行。會上並沒有多少耳目一新的發言。防災中心所長表示,東京抗震結構化計劃如能按目前形勢順利推行的話,即使在兩三年後發生類似關東大地震級別的地震,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只是如果按目前的防災能力推算的話,海嘯對以江東地區為主的地殼下沉地帶,以及千葉縣品川、大森等人工填海地帶所造成的災害將會相當嚴重。
氣象廳的科技官野末闡述說,總體來看,由於以富士山火山地帶為首的日本各個火山地段的活動正全盤趨於活躍,因此,應加強火山地帶遊覽區的防範措施。他強調指出,應像對待氣象觀測網一樣,提高目前的火山觀測網的密度,同時,力求中央能夠對情報及時集中,並自動分析。
t大學山城教授和k大學的大泉教授對日本西南部中央構造線以南地區的地震頻發問題做了簡短的說明。
中等強度的地震在急劇增加,但這只不過是地殼內積累的能量發生小規模的釋放。因此,目前還看不出強震的先兆。然而,如果把火山活動趨向活躍聯絡起來考慮的話,目前,日本列島地下發生大規模構造變化亦未可知。雖然還不甚明瞭,但結合重力異常的大幅波動以及地磁、地電流的劇烈變化等現象進行綜合考察,就不難看出這樣一種徵兆,即在日本的地下出現了某種異常。但今後這種趨勢是擴大還是到達某種程度就收斂,不做較長時間的觀測是說不出什麼來的。
「所謂異常,大致指的什麼?」建設大臣問,「不會馬上要發生強震吧?」
「不,不是指這個,而是可能更嚴重的地殼構造變化。」大泉教授答道,「這個嘛,即便如此,也不必過分擔心,可能是幾千年幾萬年一遇的序列變化吧。因為從地質年代的角度來看,地殼從新生世初期開始就進入了連續不斷的劇烈的阿爾卑斯造山期,因此,包括全球各地發生的地震和火山噴發在內的地殼運動,都可以說是處在新生世初期就開始的劇烈的阿爾卑斯造山運動的延長線上。也就是說,我們的人類時代已經進入了地球史上一個特異的劇烈的陸地變動期。」
「那又會怎樣呢?」大藏大臣繼續問道,「今後地震是增加還是減少呢?今後是否還存在特大災害和較大災害的可能性呢?」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能說沒有,但也不能肯定地說有。」t大學的山城教授歪著他那張清秀的長臉回答說,「總之,目前對地震的研究,還沒有達到這個水平。但是,從兩種可能性來看,我覺得,今後地震的次數即使增加也不大會出現強震,這個機率要大一些。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地殼所積累的能量是有限的,接連不斷發生的中等強度的地震本身也會釋放出相當的能量。因此,也可以認為,不至於會發生強烈地震……」
「但是……」一直悶聲不響的田所博士終於發言了,「羅德提倡的所謂‘地震活動指數’那個玩意兒,最近,尤其是近五六年裡有極其明顯的上升。日本的指數值在世界上最高,過去也就是三百八十到三百九十,但這五六年間就突破了四百,簡直是鰻魚式的直線上升啊。」
「確實如此。」山城教授看都不看發言人一眼,繼續說,「從這個趨勢看來,指數值還要上升哩。」
「正常情況下,全球每年地震次數平均是七千五百次,而根據地震儀的記載,目前已經接近它的倍數一萬三千次……」
「當然,我們也承認它的次數在增加,而且還增加得很多。但與次數形成對比的是較大的地震卻在減少。應當說從微震、弱震到中強地震增加很多,強震倒是在減少。」
「嗯……地震受害程度的大小不一定與地震的強弱有關係呀。哪怕是中等強度的地震,如果對策不當,也會造成損失的嘛。」防災中心的所長說,「因此,今後無論是鐵路還是公路,或是建築物什麼的,都應當綜合考慮抗震的問題,開闢一條新的路子才是……」
「大泉先生,聽說位於日本海溝西緣海崖上曾經出現負重力的異常地帶,並且正以極快的速度向東移動,你知道這件事嗎?一部分已經從海溝崖移向大洋海底了。」田所博士似乎根本就沒有留意別人的發言。
接著,他繼續說道:「而且,這個重力異常的程度,正隨著異常帶逐漸東移而呈減弱的趨勢。目前,全部觀測工作尚未結束,但是,一部分異常已經消失了。這是‘信天號’觀測船在一星期前提出的一份情況簡報,目前他們還在繼續進行海洋觀測。大泉先生,你有什麼高見?」
「哦,我十天前剛從國外回來。」大泉教授結結巴巴地說。
「最近,我有機會出去觀測了一下。在南太平洋的小笠原群島的南方,有個小島,一夜之間下沉二百五十米。」田所博士旁若無人、從容不迫地說,「也就是說,海底在一夜之間下沉了那麼多。我坐著深海潛艇,在海溝下面,親眼看到了密度非常高的海底亂泥流。就整體而言,最近幾年之內,日本的深源地震正全面向東方海底移動。還有另外一個顯著的現象,那就是陸地震源深度有增大的趨勢……」
「的確,日本地下好像正發生著某種變化。」山城教授說,「但是,還沒有人能夠講清緣由。同時,今天晚上又不是進行學術討論,只是為了讓首相和大臣大體上了解些情況……」
「當然,我正是為了對首相說明這些情況,才來參加這個會的。」田所博士「砰」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我覺得,作為執政者,恐怕還是有充分的決斷準備才好。我個人的看法是,可能會發生相當嚴重的問題,我有這個預感。」
舉座頓時一片沉寂。首相不安地把視線投向山城教授。
「能告訴我可能會發生什麼事,而且這種判斷的依據又是什麼嗎?嗯,田所先生……」山城教授冷冷地問道,「你的發言非同尋常,這可是科學家對隔行如隔山的政治家介紹情況喲。」
「到底要發生什麼,現在還不清楚。至於依據嘛,還相當不足。」田所博士沉著應對,「可是,山城先生,你們,不,是我們大家,好像應當把注意力放在規模更加宏大的地球物理和綜合地球科學方面去。我們似乎過於忽視海洋洋底了。當然,缺乏觀測手段也是造成這種現狀的原因。目前雖然還沒有弄清楚,但是,那裡正在出現非常微妙的變化。關於今後日本列島的動向,有必要對海底加以注意。另外,不能保證到目前為止,在過去觀測中從未見過的,而且是我們一無所知的現象將來就不會發生。」
「任何事情都是如此。」山城教授仍然看都不看田所博士一眼,「儘管如此,但沒有前兆,突如其來的災難根本就不會發生!」
「但是,也許那個前兆正出現在我們司空見慣的各種現象之中,而我們卻只把它當作是這些司空見慣的現象的一個延續而忽略了它。那麼,我們怎樣才能發現這些前兆呢?」田所博士一邊往衣袋裡放筆記本,一邊接著說。
「還有一件事,也許大家會以為我又在危言聳聽了。其實,我們可以在地殼運動中識別進化的形態。這恰是我們經常容易忽視的問題。造山造陸運動發生的週期似乎是隨著地質年代的推移而縮短,其變動的幅度也在加劇。當然,對這個問題也是存在著不同意見的……這種地殼運動的進化,在幾百萬年內,大大加快了速度。這一點,和動物的進化是相同的。我們假設地殼運動從明天開始進入一個轉折期,那時,就很可能出現前所未有的、完全嶄新的現象,或許會出現根據過去觀測例項的總和都無法預測的嶄新現象。要知道,我們的科學觀測歷史還太短。……那麼,我先告辭了。因為還有工作,今天晚上還要加夜班……」
田所博士一吐為快後,立刻起身,走出了房間。
「還是老樣子。」有個學者嘟囔道,「總是說些雲遮霧罩的話,把水攪渾……」
「過耳之言,不必在意。」山城教授笑著說,「他說的也不無道理,那是個非常大的話題,不是今明兩天就解決得了的。而且,即使說近期內會發生天地變異也不為過。說它不會發生,也有道理。怎麼說都可以。」
「有哪一位同他認識的?」防災中心所長咬牙切齒地問,「真是個惡名不改的傢伙!」
「不能這麼說吧,大家都是初次見面嘛。」總務長官說,「他在國外,特別是在美國,好像很有名氣呢。」
「諸位有誰知道他在替美國做什麼嗎?」大泉教授問,「他接受美國海軍的委託,在搞平頂海礁哪。喏,就是海底火山的一種。他替美國,對太平洋海底的平頂海礁進行大規模調查。據說,美國海軍好像打算把平頂海礁作為核潛艇的海底基地,並在那兒建立浮標。」
正在這時,屋門一響,田所博士去而復返。大泉教授臉色突變,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似的。
「鋼筆忘拿了……」田所博士自言自語地從桌上抓過他那支粗笨的「勃朗峰」牌鋼筆,徑直朝外走去。
「田所先生……」首相突然招呼道,「剛才,你說執政的人要有充分的決斷準備,什麼程度才叫充分呢?」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現在還不能肯定……」田所博士聳了聳肩,「不過,最好把日本可能要遭遇滅頂之災也估計在內。日本完全消失也說不定啊……」
這時,屋裡發出了吃吃的笑聲。田所博士稍顯尷尬,怏怏地走出了房間。
會議結束後,人們散去。首相府的一名秘書,從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將自己的車開到外苑附近停了下來,用車載電話撥了個遠郊號碼,接電話的是個老人。
「會已經開完了……」秘書說,「仍然沒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我把發言的主要內容大致彙報一下。」
隨後,秘書讀起了會議記錄。
「只有一個叫田所的學者的發言有點意思。他對日本下沉問題誇誇其談……啊?叫田所雄介。是的。您對他好像挺熟,啊?」秘書略顯驚詫,「知道了,如果您現在方便的話,我馬上就過來。」
秘書掛上電話,舒了口氣,然後朝遮雨板上的時鐘瞥了一眼,是十點三刻。
「擔心的事?」秘書在黑暗的車裡喃喃自語,「是什麼呢?」
他發動了汽車,一邊踩下油門,一邊又撥了個電話。
「是我。我要到茅崎去一趟,很晚才能回家,你先睡吧。」
然後,他開動了車子。代代木附近的林木和國立體育場的樓房,黑乎乎地蹲在沒有星斗、炎熱的東京夜空下。一對對戀人躲在黑暗的角落裡,緊緊地擁抱著。幾輛敞著車門胡亂停放著的汽車,放射著朦朧的白光。秘書扭亮了車燈,一邊照著勾肩搭背、沿路邊散步的情侶,一邊踩著油門踏板。
那次會議以後,又過去了幾天……
東京依然籠罩在日均氣溫三十五攝氏度以上的火爐裡,異常悶熱。人們曬得油黑烏亮的面孔上,浮現出疲憊不堪的神色,到處人頭攢動。今年,由於湘南海岸發生地震,伊豆又出現火山噴發,於是避暑和洗海水浴的人們,多半都選擇了比千葉更遠的關西、九州、東北以及北海道,因此,這些線路的火車、公路和飛機空前爆滿。天城山在大量溢流熔岩後,仍在繼續噴煙,但總算暫告一個段落,而淺間山卻還在斷斷續續地反覆發生小規模的噴發。地震此起彼伏,一天之內常有五六起相當大的有感地震。老式的房屋牆壁裂縫、傾斜,以及屋簷瓦片滑落的事故有增無減,都道府縣各級政府雖都對老朽危險的建築物進行了一次調查,但緊急的全國性「抗震防火十年計劃」,才剛剛進入建設省內部的討論階段。
然而,人們似乎被連日來蒸籠般的暑熱弄得筋疲力盡,已顧不上把地震的事放在心上了。不論是坐在咖啡店裡,走在路旁,還是回到家裡歇下來鬆口氣,到處都能感到大地的微微顫動,人們反而變得麻木不仁了。地震頻發的東京更不用說了,對於這種程度的地震,那裡的人們只不過是把它看作比往年增加了一點次數罷了。儘管如此,當南起九州、北至北海道的全國範圍內頻繁發生中小地震,以及箱根地區蘆湖水溫異樣上升、魚類漂浮水面之類的訊息不斷傳來時,這些整天忙忙碌碌、疲於奔命的人的潛意識裡已開始罩上了一層撲朔迷離而又略感不安的陰影。這年夏天的交通事故,大大突破了上一年的同期紀錄。人們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鬥毆、兇殺事件顯著增加。而其他方面,似與往年夏天並沒有多大變化——職業棒球和賽馬漸趨冷落;游泳溺死者在增加;四國土佐的部分地區,由於連日暴雨遭受嚴重災害;情況簡報稱,今年的大米產量估計可望豐收;十七號颱風和十八號颱風已臨近南方海面;服用麥角痠麻醉劑行兇殺人的青少年犯罪集團在海岸避暑地被抓獲。
在關西,舊曆的盂蘭盆節即將來到;乙型腦炎的第二流行期已經開始;百貨公司舉辦衣料新產品和時裝釋出會;原子彈爆炸紀念日這天,各團體仍然分別召開了紀念大會;勾起人們對那場遙遠的戰爭的回憶的8月15日(日本投降日)近在咫尺。
座談會結束約十天之後,田所博士的研究所接到幸長副教授打來的電話。電話中說:「您可能很忙,但一定要向您引見一個人。請務必抽空到皇宮飯店來一趟。已經派車子接您去了。」
「要我見誰?」田所博士連日通宵達旦地工作,已經鬍子拉碴,他有些不大高興,「我太忙,而且又是去飯店,還得打領帶。」
「並不耽誤您多少時間,只要半個小時就行……」幸長副教授極力想說服對方,「聽說這個人對令尊大人非常瞭解。」
「所以才問你是誰呢。」
這時,電話突然莫名其妙地「咔嚓」一下掛上了。與此同時,內線電話機響了:「田所先生,幸長先生派來接您的車子,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叫他等著!」田所博士歪著脖子,摸著鬍子拉碴的下巴沉吟片刻,然後很不情願地在鼻子裡哼了一下,拿起了上衣。
他在那件滿是汗漬的皺巴巴的襯衫外面又套了件皺巴巴的上衣,闖進了皇宮飯店。立刻,一個身穿和服的清秀姑娘迎了過來招呼道:
「是田所先生吧,請到這邊來……」
大廳裡站滿了外國遊客、商人模樣的人和為參加什麼晚會而盛裝打扮的年輕姑娘。田所博士剛從這些人中間穿過去,就從高出大廳一級臺階的酒吧裡面走出來一個身材魁梧穿黑西裝的青年,他向田所博士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說:「恭候光臨,請。」
順著青年所指的方向一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正一動不動地坐在輪椅上。儘管天氣十分炎熱,他的膝蓋上仍搭著一條毛毯。
「幸長呢?」田所博士轉身問那個高個青年,但那青年早已不知去向了。
「是田所吧。」老人的嗓音出人意料地洪亮。他那兩道淡淡的卻依然神采奕奕的目光,從花白濃密的雙眉底下凹陷的眼窩深處發射出來,直射向田所博士的臉。那張笑容可掬的窄臉上皺紋交錯,佈滿褐斑。
「果然不錯,有些地方還是長得很像。我認識你父親,是叫田所英之進吧?他可是個倔強的小子啊!」
「您是?……」田所博士有些驚愕地盯著老人問道。
「坐吧。」老人一邊嚥下堵在喉頭的黏痰,一邊說,「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了。就是告訴你我姓渡,你也不知道。可我已經一百歲出頭了,到今年10月整整一百零一歲。醫學進步了,總不讓我們這些老人閉眼睛。本來就任性,隨著年紀的增長,就更加任性了。隨著知道的事越來越多,也隨著接近人生的尾聲,早已無所畏懼了,人也變得越發放肆。今天請你來,也正是我在這兒倚老賣老啊。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告訴我嗎?」
「什麼事?」田所博士不知不覺坐了下來,擦著汗珠。
「有件事始終讓我放心不下……」老人銳利的眼光逼視著田所博士,「你可能會覺得像是三歲小孩子問的問題,但它卻是我這個老人的一塊心病呀……就是那群燕子啊。」
「燕子?」
「是啊。以前,燕子每年都來我家房簷絮窩,已經有二十多年光景了。說起來,是去年5月來絮的窩,也不知為了什麼,7月就飛走了,剛生下的鳥蛋也扔下不管。今年呢,終於沒有再飛來。左鄰右舍統統如此,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是燕子啊……」
「是的,不僅府上,全國到處都如此。這兩三年,飛到日本來的候鳥也在急劇減少。鳥類學者說是因為什麼地磁變動,氣象發生變化的緣故,但我覺得不只如此。從去年以來,飛來的燕子只是往年的一百二十分之一。不只鳥類,就是洄游魚類的數量,也正在發生很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