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197×年7月26日中午11點26分,伊豆天城山出現火山噴發,附近一帶也有地震發生。後來才搞清楚,並不是天城山的噴發直接引起這些地震,而是震源在相模灣西南海底十公里處的淺源性地震誘發了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的天城山的噴發。這一現象在眾多火山爆發中,還是很少見的。僅就地震本身而言,六點五級的較大型地震——在近期日本根本算不上什麼。但是,它與普通的地質構造性地震不同,讓一直沒有噴發徵兆的死火山幾乎完全突然地噴發,所以才讓人感到很有些異常。
天城山噴發八分鐘後,伊豆大島的三原山也開始噴發,緊接著,位於天城山東北的大室山也伴隨著一陣轟響顯出噴發的跡象。在熱川一帶,河水的的確確在發熱,強烈的高壓蒸汽從溫泉的泉眼中冒出。伊豆半島的環島公路和環島鐵路從伊豆到東伊豆路段停運,熔岩流開始向熱川城裡湧來。地震和海嘯瞬息之間就使整個城市處於毀滅狀態,救援工作只能靠海上輸送的船舶和汽艇了。震源在北緯三十四度五十九分十秒、東經一百三十九度十四分三十秒附近海底的地震引起的海嘯襲擊了伊豆半島東岸、伊豆大島為中心的相模灣沿海一帶,伊東、熱海、小田原、大磯、平冢、逗子、葉山和三浦等城市也有不同程度的破壞。雖然地震的強度與昭和五年11月26日的北伊豆大地震相比算不了什麼,但作為一個東海道上的巨大城市——在當時集結了高密度投資的太平洋環狀地帶的中間地區,它的實際損失程度是相當厲害的。加上暑期旅遊旺季,住在這一帶避暑的遊客也蒙受了巨大的災難。經歷了漫長停滯期又突然活躍起來的天城山噴出的煙霧,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還伴著遠雷般的轟鳴繚繞在空中,隨風飄來的火山灰夾雜在雨中撒向湘南一帶的各個地方。東海道線、新幹線停運,國道一號停運,東名公路部分地段單行,各地停電,部分地區電話不通……大地還在無情地抖動,黑洞般深不可測的海底週期性地發出怪獸般的海鳴聲,劫後餘生的沿岸民眾又陷入無盡的恐懼和不安之中。
當時,小野寺正和那些死活要回東京的同事在一起,乘著氣墊船行駛在海面上。位於海面五十米高處的玲子的別墅,除了那個鼓出來的卵形房屋因山崖崩塌而稍微傾斜,以及下海用的電梯被海嘯衝得七零八落以外,幾乎沒有什麼損失。但是,由於突然停電,加上山崖崩塌滾落下來的石塊堵住下山的道路,所以,大家顯得格外緊張,竟不知如何是好。特別是部長,雖然強作鎮靜,但看見海上燃燒得通紅的噴火,也嚇得嘴唇都在發抖。茫然不知所措的玲子接到了她父親從靜岡打來的詢問電話。幾個同伴說是第二天一早在東京有急事要辦,大吵大嚷著非要回去不可。由於汽車不通,於是,只能動用小型氣墊船,由小野寺駕駛,同他們一起趕回東京去。(這氣墊船是威士特蘭·m公司出產的交通工具,售價兩千萬日元,把它作為娛樂之用,未免太過於奢侈。)氣墊船吊在車庫裡,因為有捲簾門遮擋,所幸未遭海嘯破壞。小野寺以時速七十公里向前飛馳,火山灰顆粒從天空中唰唰地飄下,不一會兒又夾雜著雨水散落在海面上。燈光照射使直瀉的濛濛灰塵就像被劈開了一樣。小野寺不時地把視線從雷達的熒光屏上移開,投向遠處染紅了夜空的天城山。心中難以言狀的惶恐與不安,就像令人心驚肉跳的黑色潮水,從丹田處嘩嘩地湧上來……他一時還弄不清楚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卻隱隱約約地感到,這同他當初在遙遠的日本海溝南端、八千米海底深處所看到的事物之間,存在著某種必然聯絡。確切地說,與他在深海潛艇中,耐壓外殼每平方釐米承受一噸壓力的情況下所切身感受到的那種可怕的、巨大的、不可名狀的衝動有關。
「小野寺君……」氣墊船繞油壺航行時,有人在船艙後面喊他,「東京來的電話,給你的,私人電話……」
小野寺雖然聽到了,但仍在那兒猶自發呆,回味著那輕輕縈繞在內心深處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過了一陣子,他才恢復正常,喃喃道:「私人電話?」
他想起了:原來,電話電報公司在兩三年前終於開闢了歐美國家已經廣泛使用的那種定向傳呼服務。
「請撥到這邊來……」說著他就戴上了耳機,用手旁的開關把海洋無線電轉撥到船上電話來。
「喂,喂……」聲音有些耳熟,但並不是經常聽到的那個粗獷嗓門。
「我是小野寺……」他答道。
「是我,田所……」對方答道,「找你好半天了,天城山的情況怎麼樣?」
「仍在繼續噴發……」小野寺朝被雨水弄髒的船窗瞥了一眼說道,「三原山好像也冒著很大的煙霧。」
「你們公司的山城常務董事聽吉村部長說,兩星期前搞的相模灣海底調查記錄好像在你那兒……」
「哦,本來打算先在家整理一下再轉給調查部,所以把一部分影印件帶回家裡了,原件在公司裡。提交報告的時間還早著呢……」
「其中有沒有相模灣海底深部最近異常情況的記錄?」
小野寺這才恍然大悟。
「有的。」他說道,「只是……因為過去的海底狀態詳細記錄不夠清晰,所以這份記錄只是同以前觀察得到的印象做了一番比較而得出的目測記錄而已。的確,海底斜坡深處和以前所看到的海底地形相比,到處都發生了令人吃驚的變化。說是以前,也只不過是大約半年以前而已。當然,這完全是我個人的記憶……」
「不管怎麼說,這次搞的應該算是海底地形圖和觀測記錄吧。」
「是的,雖然只是非常粗略地描畫了一下,但如果海底發生的異常也包括這次觀測中認為異常的地帶的話,那範圍可就相當廣了啊……」
「你什麼時候到東京?」田所博士用毫無通融餘地的口氣說道,「你大概已經夠累的了,可是,我希望儘快看到你這份記錄。我現在在本鄉我自己的研究所裡。你住哪兒?」
「青山……」小野寺看了看手錶,是凌晨一點三刻,「快的話,可能在天亮時送到。地點是……」
「本鄉第二條街。快到時給我來個電話。」
「那份資料……同這次地震有關聯嗎?」
「這次地震?」田所博士的語氣帶著一股怒氣,「沒準我畫出的地形圖比這更嚴重!反正我這會兒正為它瞎忙活呢。這需要大量資料,就是把現在手頭所有的資料都用上去,也還不夠。但是……」
突然,田所博士的聲音中斷了。「喂,喂……」小野寺以為田所博士已經掛上了電話。
「我也許有些失常了,」這次聽到的聲音和剛才迥然不同,顯得非常無奈和疲憊,「……這很可能是胡思亂想,可我總對它放心不下。就是為了這個,我才徹夜不眠啊。不好意思,拜託了。」
「知道啦。」小野寺回答說。
開大節流閥,氣墊船在城之島的海面畫出一個很大的弧形,引擎聲和振動聲在加劇,英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出產的「塔德x型」空渦輪螺旋槳發動機轟轟吼叫,速度表的指標搖搖晃晃向八十公里、九十公里——進而向一百公里的刻度上攀升。小野寺有點擔心,在如此漆黑的夜裡,以這樣的高速航行,萬一被海上巡邏艇抓住可就麻煩了。雨刮器不停地拂去飛濺到前窗的水花,小野寺屏住呼吸注視著前方,同時,兩眼不停地掃著雷達熒光屏上的海岸地形,想盡量順著海岸航行。這樣,利用空氣流在水面滑行的氣墊船,就大可不必擔心吃水的深淺了,真是謝天謝地。陸運局那幫飯桶!如果他們不是那麼磨磨蹭蹭,而早些制定出氣墊船在陸地上駕駛的交通規則,那麼就可以在隨便什麼地方直接駛離水面駛入高速公路了……坐在旁邊的建築師擰開了收音機。地震的新聞已經結束,緊接著是喧鬧的音樂。深夜唱片節目的主持人,用帶著鼻音的聲調,又開始了令人討厭得幾乎起雞皮疙瘩的饒舌。先是東京深夜節目,例行公事似的播報了一番伊豆的地震、天城山的噴發和相模灣的海嘯。然後,像往日一樣,照舊開始徹夜不眠地播放起那令人倦怠的歌曲來。
小野寺聽著收音機,立刻又想起了鄉六郎:是啊,他死掉了,而且是自殺。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真的是自殺嗎?誰相信他會自殺?他在工作中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絕不會自殺的!
「開得這麼快,沒事吧?」坐在旁邊的男人不無擔心地問道。這一問,提醒了小野寺,他連忙抓起廣播用的麥克風:「請大家把安全帶繫好!」說著他瞟了一眼燃油表,問題不大,到晴海綽綽有餘……
2月27日上午,內閣召開例行會議。作為這次會議的臨時議題,由首相府的總務長官簡單報告了這次伊豆地震的受災情況。當然,就目前而言,準確的數字還無從知曉,但海嘯、地震和火山噴發所造成的房屋倒塌和流離失所已達幾千戶,遭受不同程度損失的受害者已超過幾萬戶。天城山的熔岩已溢流至熱川前沿,鐵路、公路、工廠和觀光設施等方面的損失總額,估計已超過幾千億日元……
「無論是噴發還是地震,都沒發出預報或警報嗎?」剛剛出國訪問歸來的首相,面帶倦容地喃喃問道,「政府不是早就拿出一筆相當可觀的預算,請人研究地震預報嗎?……」
「唉,據學者們說,撇開噴發暫且不論,就地震一項,想在五年十年之內搞出預報是根本辦不到的……」閣僚中年紀最輕的科學技術廳長官首先開口,「更何況目前連地震的原因都還講不清楚呢。特別是現在,地震頻發,想在某個地方搞清地震的先兆,絕對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氣象廳的有關人員也是這麼說……」自治省大臣說道,「這次也可能有過什麼跡象,就是人們所說的先兆吧。如果用電波術語來比喻,就是說相當於雜音的微震時有發生,而想從中找出明顯的跡象卻難乎其難,對吧?」
「新‘新幹線’的工程是不是又要因為這次地震而推遲呢?」通商產業大臣問道。
「國鐵總裁也是牢騷滿腹哩。他說什麼地震固然是個問題,但是,納入工程計劃的地段接二連三出現地盤偏移的問題,光是重新測量這一項,承包商就已經有些吃不消啦……」世故老人——運輸大臣說道,「新幹線的治安工作也鬧得雞犬不寧……工期可能要往後拖了。今年,國營鐵路和私營鐵路都會出現很大的赤字。」
「除了梅雨季節的水災之外,今年以來,單是因為地震而適用《災害救濟法》規定的,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大藏大臣愁眉苦臉地說道,「從各種情況來看,要總是這樣,就非得追加預算不可。明年的預算可就夠嗆嘍。」
「看來,今後在制訂年度計劃時,都得把地震和天災這些因素充分考慮在內才行啊……」建設大臣邊擦眼鏡邊說道,「由於天災,計劃的執行出問題,這種趨勢在逐年加強。如果每次再出現其他什麼岔子,新聞報道方面就要把這說成是‘人禍’了,人言可畏……」
會場靜默片刻。建設大臣的一席話,多少又撩起了隱藏在每個內閣成員內心深處的茫然和不安。日本製訂了名目繁多的長期規劃,在狹窄的國土上層層疊疊地擬訂出建設規劃或城市、地區和產業地帶的再佈局規劃,比如:運輸高速化七年計劃、通訊器材五年計劃、農業結構調整十五年計劃、自動控制八年計劃、土地重新規劃十年計劃、社會福利計劃、新住宅五年計劃等等。經濟增長率說的是百分之八點四,實際則為百分之六點九。雖說同幾年前相比,增長速度稍嫌緩慢,但用國際水準來衡量,仍然是很高的,而且隨著經濟規模的擴大,實質性的國民總收入的上升率也在開始增大,各項計劃大多可望提前或在年度內完成。近一兩年裡,「災害」對中央各部廳來說,幾乎不構成什麼威脅。去年從整體來看,可以說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即使是災害影響比較大的運輸省和建設規劃部門,其影響程度也沒有超過往常——包括災害最嚴重的年度。
可是,今年呢?
新的財政年度剛開始還不到四個月,一種不可名狀的暗淡陰影便籠罩在各種計劃中,幾乎遍及一切領域……
單就每一個個案來說,也許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像日本這樣一個飽受颱風襲擊、地震頻發、雨雪不斷的狹窄而歷經滄桑的國度,同自然災害的鬥爭,歷來就是政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儘管接連不斷地遭受天災,恢復工作進行得還是迅速而積極的。日本民眾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已經鍛煉出克服災難的樂觀主義精神,連外國人都為此驚歎不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每經歷一次地震和戰爭的災難,特別是大災大難,日本的面目就會為之煥然一新,從而大踏步地前進一步。災難,似乎還有這麼一層意義,那就是:對於從不喜歡新舊事物激烈衝突的這個國家來說,不如說是天然而非人為地把天災當作上蒼賜予的靈丹妙藥,用這劑妙方把那些無法應付的舊事物從地面上徹底掃除,並已然成了一種民族特徵。
這個國家的政治也並非得益於合理的、理性的、圖解式的思維,而是更多地藉助於那種非意識性的敏銳的直覺。在這個自古以來高度密集的社會里,似乎天生具備了一種全民性的政治傳統:儘管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有意識地要利用災難,可結果大家都利用了災難。但是,這次卻迥異於往昔。就區域性而言,看起來很像是年復一年的、同自然災害進行鬥爭的一個延續,但如果我們把開始受到影響的每一個區域性放到一起做個宏觀透視,就會發現,它就像一幅琢磨不透的鑲嵌畫,模糊而略帶一點陰影,整個輪廓若隱若現。雖然並非所有的內閣成員都有這樣的感覺,但是在一些人的心底裡,已經感到了某種撲朔迷離和令人不寒而慄的苗頭。
「問題的關鍵是人心的動搖……」首相剛剛開了個頭,就把已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於是,他把視線移向桌上的茶碗。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反射在那杯已冷卻了的黃色液體上,幾道小而圓的漣漪在光亮的水面上重重疊疊,微波盪漾。
「地震究竟還要持續多久呢?」首相突然換了副口氣,「最近全國各地的地震好像也太多了一些……」
「從統計數字看,一般來說,夏天比冬天多。」自治省大臣回答。
「而且,噴發也多……」首相接過話茬,「是不是到了那個什麼大的變動的時期了?是不是啊?」
「曾經有過可能發生第二次關東大地震的說法,」防衛廳長官說道,「但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目前,這種說法已經銷聲匿跡了。」
「總而言之,從今往後,地震是多還是少呢?」首相有些焦灼地問道。他那平素沒有表情的臉龐抽搐似的痙攣了一下,「不過我想,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如果把這一點搞清楚,那麼,在各種計劃中,就應該考慮把地震和海嘯的對策也制訂進去。」
總務長官心中暗想:首相在這方面倒是有些神經過敏。與其說是對付地震,還不如說是為了那事。因為前不久,在嫡系門派中就鬧出了涉及某大公司非法融資的醜聞。
「關於地震,是不是先聽聽學者們的意見?」厚生大臣建議,「我們也想聽聽學者們的想法。」
「也聽不到什麼精彩的意見。」技術廳長官苦笑著說,「所謂研究——特別是自然科學的研究,它和技術研究不同,耗費大量資金換來的只是極少的研究成果。能說出個子醜寅卯的,實在少之又少。如果有哪位學者可以斷然下結論的話,那他不是江湖騙子,就肯定是個怪物。我在氣象廳有一位私交很深的學者朋友,見面時經常問他地震的事,但他也只能給一個含糊其詞的回答。」
這位四十出頭的科學技術廳長官,是內閣成員中獨一無二的研究自然科學出身的人。他在建立宇宙開發和原子能等所謂尖端科學方面表現出了非凡的才華,並因此一步登天,成為所謂「準官僚」的新型政治家。
「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嘛。」首相的眼光在首相府的總務長官臉上掃了一下,說道,「總之,我倒很想請教一下,地震學者的肚子裡到底裝有多少東西。但是呢,還不能太興師動眾。要是叫新聞記者給捅出去,可就麻煩啦。挑那麼幾個人,充分聽聽他們的意見。請你馬上挑選人吧……」
這時,房間驀地微微晃動起來,一小塊灰塵從天花板上輕輕飄下。沒過一會兒,又來了個劇烈的震盪,地板忽悠忽悠地搖晃著,伴著地下傳來「嘎吱」一聲,牆壁和柱子也隨著「咯吱咯吱」響了起來,桌上茶碗裡的水也溢位來了。
「好傢伙,還挺厲害的……」運輸大臣面露驚恐地說道。他剛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振動突然停息了。茶碗裡的茶水仍在搖晃,花瓶裡的水「咣噹咣噹」地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兩三片泥灰渣從牆上剝落下來。
「沒完沒了的……」厚生大臣唉聲嘆氣道。下面發出無奈的苦笑聲和嘈雜聲,嘈雜中,遠處什麼地方「當」地響了一聲。跟著,一個秘書敲開內閣會議室的房門走了進來,向總務長官附耳低聲嘀咕了幾句什麼,總務長官的眉頭往裡擠了擠,點了點頭,然後對大家說:「淺間山開始噴發了……」
田所博士的私人研究所坐落在本鄉第二條街。坐在研究所二樓的那個露著彈簧和稻草的破沙發上,小野寺感受到了這次地震。盯著搖晃的天花板和積滿灰塵的日光燈,小野寺只覺得像做夢一樣恍恍惚惚,直到窗戶上的一塊玻璃「哐當」一聲碎了,沙發下面發出斷裂的聲音,他才如夢初醒,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這時,地震已經停息,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突然聽見一群人「叮叮咚咚」上樓梯的聲音。
「著火了?」他向一個跑在走廊上穿著件破襯衫的年輕人問了一句。
「不,是淺間山噴發。」
他猛地離開了沙發,跟在年輕人後面,從三樓奔向屋頂。幾名男女正抓著欄杆指著西北方向,在那裡高聲嚷嚷。他們的視線被本鄉這一帶所特有的那些參差不齊的大樓、伸向山頂的高速公路和市中心的超高層建築群給擋住了,加上那不斷騰起的熱烘烘的化學煙霧的籠罩,更使他們眼前的視線一片模糊,很難看清地平線遠方的天空。然而,即使如此,也還是可以看見一縷黃煙直衝雲霄。「是那個吧?」「不是,那是誰家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在那兒,準是那個!」「不可能。離這兒一百多公里,而且,空氣又汙染得這麼厲害,怎麼會看得見?」喧囂、嘈雜的對話聲直逼耳膜,小野寺感到自己比剛才清醒了不少。今天早上天亮之前,小野寺就離開青山的公寓把記錄送來了。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好好休息,本打算上班前在這裡眯瞪一兩個小時,結果,睜開眼睛一看手錶已經十一點了。雖然已經打了請假的報告,但假期是從明天開始的,所以當務之急是,趕緊給公司去個電話。他正向樓梯走去,田所博士無精打采地走了上來。他身穿皺皺巴巴的工作服,腳上趿著一雙拖鞋,滿臉鬍子拉碴,兩眼通紅,雙頰肌肉鬆弛,和一星期前緊緊貼著深海潛艇觀測窗時的田所博士相比,憔悴得判若兩人。
「是淺間山啊……」田所博士用他那沙啞的聲音說道,「不要緊……」
「可是,它是緊接著昨天天城山的噴發喲!」小野寺說,「社會上又要謠言四起了。」
「社會上的議論嘛,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田所博士把剛到嘴邊的哈欠嚥了回去,惺忪的眼睛泛著淚花,一邊抹著眼角一邊說道,「只要平息下來,人們馬上就會忘掉的。先不說這個了……」
「那麼……」小野寺又看了一下手錶,「我先告辭了,剛才睡過頭了,今天早上已經遲到了。」
「小野寺君……」田所接連打了幾個沒有打出來的哈欠,接著說,「如果方便,到下面說幾句話好嗎?剛才看你睡得正香,沒好意思把你叫醒。」
「哦……」小野寺說著,在樓梯旁邊沉吟了半晌,「沒關係,從明天起,我開始休假,今天不過是辦辦移交,下午露個面就行啦。什麼事?」
「到下面談吧……」田所博士說著,轉身對身旁亂作一團的研究員們大聲吼道,「喂,別總是那麼吵吵嚷嚷的,去把淺間山噴發的情報收集一下。」
「我得先打個電話。」小野寺說。
小野寺打完電話後,就向地下室走去。一樓和地下室是打通的,這裡是田所博士私人研究所的計算機中心。整個建築物中,只有這個房間是用牢固的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它的形狀像只箱子,在這間屋子裡,還套著一間小巧緊湊、用雙層牆隔開的單間,配有空氣調節裝置。單間裡放著大規模整合化的超小型電子計算機,牆外則亂七八糟地放著桌子、資料夾、保險櫃、繪圖板和早期的磁帶式儲存器等。伴音打字機一邊放著錄音帶,一邊「噠噠」地送出穿孔紙帶。
底層一個金屬板條做的狹窄的走廊向外伸出,把三面牆壁團團圍住,這裡有幾間用塑膠板和玻璃圍起來的房間,裡面擺滿了電話機、傳真機等通訊裝置——唯一的一面頂到天花板的牆面上,掛著一幅透明磁性塑膠板製成的包括近海在內的日本地圖,上面吸附著一大堆五顏六色的磁釘。這個環抱計算機機房而建的三層鋼筋混凝土建築,作為研究所實在是粗糙至極。牆上到處是裂縫,三樓幾乎是歪斜著的。整個建築外表陳舊、破爛不堪,寒磣得幾乎有礙觀瞻,越看越像是一個吝嗇的不動產開發商或小規模金融業者的聯合事務所。門口處,還擺放著幾輛破舊不堪的客貨兩用車和老式轎車。
打完電話後,小野寺進了地下室。地下室的冷氣裝置功率很大,空氣涼爽宜人。大概正值午休時間,地下室空空蕩蕩,只有田所博士一個人坐在室內一角的椅子上,一隻胳臂撐在桌上託著腦袋,嘴裡不停地在說著什麼。小野寺走到博士身旁,田所博士抬起他那血絲密佈的眼睛,像盯著陌生人一樣看了小野寺一眼。
「啊,是你啊……」田所博士如夢初醒,「噢,是的,剛才幸長打電話說,他馬上就來。我告訴他你也在這兒,他說要見你。」
「幸長先生?」小野寺問道。
「那傢伙就住在這附近,咱們一起吃午飯怎麼樣?叫人送來吧。」說著,博士把電話挪了過來。
「有什麼事嗎?」小野寺問。
「哦……」博士慢吞吞地放下話筒,像是又想起了什麼。
「你們公司的那艘深水潛艇……」過了半晌,田所博士才重新開口,「假如長期包租的話,大概要多少錢?」
「嗯,這要根據不同情況具體處理了。」因為事出突然,小野寺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如果有必要,最好請你問一下營業部,根據時間的長短、用途、使用場所和潛水深度,價格會有所不同。因為我不熟悉這方面的工作,所以不大好算。」
「另外,還要打聽一下……」田所博士突然伸出他的粗指頭問道,「如果現在申請,能夠馬上就租到那艘潛艇嗎?」
「很難。」小野寺毫不遲疑地回答說,「完成那次調查後,‘海神號’立刻就趕往九州調查下關到釜山的海底隧道去了,可能要花將近一個月時間,但之後印尼那邊又約好了,然後還有安排……恐怕要幾個月以後才能輪到你們。」
「我們這項工作非常重要。」田所博士「咚」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們打算租‘海神號’進行一次非常非常重要的調查——怎麼樣,能不能讓我們先用?」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小野寺的腦子裡閃出昨晚和自己待在一起的管理部部長吉村的那張臉,「這要根據時間來定。你們打算租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