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老人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將要發生什麼事情的先兆嗎?」
「目前還不能說什麼。」田所博士搖了搖頭,「真是還不能說什麼啊。我就是努力想把這個東西搞清楚。雖然有一種茫然的恐怖,但還是講不清楚啊。」
「知道了。」老人咳了一聲,「另外還有一件事,也想問問你。對科學家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敏感。」田所博士毫不遲疑地回答。
「嗯?」老人把手放在耳旁,又問了一遍,「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我說的是‘敏感’。」田所博士斬釘截鐵地說,「也許您覺得奇怪,對於科學家,特別是自然科學家來說,最重要的是敏感。感覺遲鈍的人絕對成不了偉大的科學家,也不會有偉大的發現。」
「好了,明白了……」老人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麼,今天就談到這兒吧……」
高個青年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出現了,點了點頭,輕輕地推動輪椅。那位穿和服的姑娘和推輪椅的青年的背影,從田所博士那驚呆了的視線中慢慢消失了。
待他回過神來,舉目四望,仍不見幸長副教授的蹤影。侍者喊著田所博士的名字走了過來,田所博士抓住侍者剛要問什麼,他卻遞過一張字條,是幸長副教授寫來的。
「謹致歉意,一切容後面稟。」
一星期後的某個晚上,一個面孔曬得黝黑的中年男子,突然造訪了田所博士的研究所。
「聽說你們正在找深海潛艇……」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單刀直入地說道,「法國的‘克爾馬狄克號’怎麼樣?潛水深度在一萬米以上。」
「你剛才問怎麼樣,這是什麼意思呢?」田所博士緊鎖雙眉問道,「我倒是喜歡用日本貨……」
「不是包租,我的意思是把它買過來,然後借給你們用。」那男子說,「國際海洋教會的工作,您放一放,不礙事吧?您同他們的一系列和約結束後,我們希望您不必馬上——而是逐步地與對方斷絕關係。然後,把這個研究所原封不動地交還給他們,您看怎麼樣?其實,我們也知道,國際海洋教會不過是替美國海軍的海洋調查部遮掩向你們提供研究費的一個幌子而已。我們也是清楚這一點才決定對你們提供調研經費的,只要您需要,數額不限……成員也可以由您一手挑選,只是保密措施,希望能夠交由我們負責。您過去曾為了日本的利益,替我們大家防止了一起機密洩露到國外的事故,我想今後您也會為了日本的利益,協助我們做好保密工作吧!」
「準是幸長搞的鬼!」田所博士在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你是什麼人?和幸長是什麼關係?」
「當然我們也請他幫忙,至於我嘛……這個……」
那男子從名片夾的最裡層掏出一張名片來。「內閣……調查室……」田所博士嘟嘟囔囔地念道。
這時,一名年輕職員從計算機房的樓梯上「咚、咚、咚」地跑了下來。
「你幹嗎?」田所博士嚇了一跳,「不能安靜些嗎!」
「啊,是先生啊?」滿臉孩子氣的青年,縮了縮脖子,把手裡的紙片遞了過去,「現在關西又……」
同一時間,小野寺正同四個大學時代的老同學坐在京都加茂川河邊的一家旅館的曬臺上,觀看每年8月16日才有的「大文字燒」。小野寺已經好久沒這麼靜靜地觀看了。加茂川河邊先鬥町一帶旅館的曬臺上,到處擠滿了客人,連三條大街、四條大街的橋上和川原的土堤,都被擠得水洩不通。燈火輝煌的四條大街,從加茂川西岸到南座、京阪線的四條車站一帶,到處人山人海,車流擁堵。
二十分鐘以前,巨大的「大」字篝火已在東山山腰熊熊燃燒了起來。緊接著,從如意山的「大」文字到周邊山巒的「妙法」、船形以及最北邊的左「大」文字篝火相繼點燃……這是盂蘭盆節超度亡魂的篝火。
「真不可思議!」最近剛從麻省理工學院回來的學電子工程的木村喃喃地說,「又是發射廣播衛星又是建造核動力油船的國家,居然還保留著這類玩意兒……雖說這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但是到了8月,到了盂蘭盆節,還是那個‘大’火字令人感到親切啊。」
「聽說在資訊工程方面,象徵符號這東西是個很棘手的問題,是嗎?」在當地私立大學做哲學講師的植田,已經被啤酒灌得滿臉通紅。他接著說,「資訊工程學又是如何解釋風雅或風趣這類問題的呢?」
「可真是個奇怪的國家……」木村又把大家拉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去,「為什麼還保留這些老古董呢?在沒有燈飾和霓虹燈的時代,當個熱鬧來瞧瞧也罷了。但是,如今已沒什麼可瞧的價值了,還保留它幹什麼?我想既然一個時代已經結束,它的所有文化也應當隨那個時代一同消失,和那個時代一同被埋葬。可是……」
「這才叫日本……」植田抹了把嘴說,「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呀,叫作萬事不滅,萬物不死。對不?我的理解是,雖然有些東西暫時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實際上它並未泯滅,它只是從臺前隱身到幕後,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存在著。在盂蘭盆節或者其他傳統節日裡,那些悄然隱身的人又重新現身。這時,人們要以上賓之禮加以迎接,每逢這一天,都必須把這些隱居起來的神呀祖先呀當貴賓接待。日本真是個令人不可思議的國家,要說宗教,倒是不乏其數,但還沒有一個宗教能佔主導地位。反過來,人們又是什麼宗教信仰都虔誠地接受,規規矩矩地恪守。這種法則本身也可以說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精神文化吧!」
「要是沒了你那萬事不滅的法則,那現在,這麼年輕貌美的歌舞伎就不復存在囉。」在大阪某建築公司工作的野崎一把抱過發育豐滿的塗滿白粉的舞伎,帶著下流的腔調肉麻地說,「怎麼啦,現如今,哪兒還看得著這種風情?銀座的坐檯小姐們就會大口灌酒,一心惦記著怎麼掏空你的腰包。錢被掏光,還得替人買單。喂,是不是啊?小乖乖,我來教你咋接吻吧。」
「呀!討厭!」舞伎一邊大笑一邊尖叫起來,「拜託,饒了我吧。粉底要掉啦。」
小野寺獨自憑欄,一邊望著那朦朦朧朧搖曳著的火苗寫成的「大」字,一邊呆呆地聽著朋友們的高談闊論。他把兩週的休假延長到三週,從鄉六郎的追悼會到在其原籍四國舉行的葬禮,他都參加了。人們發現了類似遺書的文字。對他的死雖然定性為自殺,但從他那不著邊際的潦潦草草的字裡行間,隱隱約約能感到鄉六郎凌亂的敘述中隱藏著某種重大發現。
他為什麼會死呢?
「大」字篝火,像是給鄉六郎送行的送魂火,在各處忽閃忽閃地一點一點地熄滅。在這個國度裡,果真是萬事不滅,萬物不死嗎?果真存在永不泯滅的事物嗎?比如京都這座城市,一千餘年來經久不衰。時至今日依然我故,既閃耀著過去的光芒,又翱翔於現代社會。但是,今後呢?千年以後還能……
「不喝上一杯?」一個上了點年紀的藝伎跪著挪了過來。
「怎麼啦?悶悶不樂的……不喝點嗎?」
「來一杯!」來自東京的社會部記者伊藤說道,「不要小杯子,最好裝在大玻璃杯或者是其他什麼傢伙裡。」
「呃,好酒量,真行的話,用這個怎麼樣?」藝伎從身後的方案上取來個紅漆茶盤,「剛才那杯你還沒幹呢!」
「你拿的什麼呀?」伊藤早已酩酊大醉,朝茶盤瞟了一眼,「我就用它跟你喝交杯酒嗎?」
「那敢情好了。我可沒那福氣。我說的是把水倒在茶盤裡,讓‘大’火字映在上面,然後一口氣把那個‘大’字幹掉,保證不得感冒。」
「京都這地方,到處都遺留著這些裝神弄鬼的玩意兒……」伊藤嘟嘟囔囔地說,「好,你就替我斟上吧。我可不要水,給我倒冷酒。」
伊藤託著那隻裝得滿滿當當的茶盤,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把嘴唇。
「爽!都是一個牌子的酒,還是關西的好喝啊!」伊藤長長地喘口氣說,「吃的東西也香!」
「哎哎,那倒也是。這是杜父魚湯,喝點嗎?」
「除了鱔魚和香魚,我不吃其他河魚。什麼杜父魚啦,諸子魚啦,鯉魚啦,我最不愛吃了。」伊藤似乎故意要說東京方言,然後回頭看了小野寺一眼,「怎麼啦?怎麼不喝了?」
「喝著呢……」小野寺端起他那杯跑完氣的啤酒。
「像是沒有醉嘛……」伊藤一邊讓人斟酒,一邊這麼說,「是為了鄉六郎的事嗎?」
「唔……」
「我也在想他的事……」伊藤的嘴只在滿滿的酒杯邊沾了一沾,馬上就把杯子撂在桌上,然後把身子轉向小野寺。
「我這兒有他遺書的影印件,也不知是真是假。」伊藤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兜,「你不覺得事情有些奇怪嗎?」
「什麼事?」
「依我看,鄉六郎說不定是被人謀害的。」伊藤喝醉時的習慣動作就是瞪著眼睛從下往上仰著脖子看人,今天,他又是這樣望著小野寺。「他不是那種動不動就自殺的軟骨頭,我打中學起就知道他了。」
「你說是他殺?」小野寺吃驚地追問了一句,「為什麼?」
「這不是明擺著嗎?新‘新幹線’有人貪汙了唄。」伊藤把手放在盤著腿的膝蓋上,用力撐開胳臂肘。「測量和地基階段的漏洞,是鄉六郎發現的。因此,一旦事情敗露就要掉腦袋的某個上級,為製造自殺假象,把他騙到天龍川上游幹掉了。你看這樣推理怎麼樣?」
不是這麼回事吧。小野寺呆呆地想著:事情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的,而且也沒有理由非得把鄉六郎幹掉不可。
「怎麼樣,你不覺得是這樣的嗎?」伊藤說,「咱伊藤雖說是在社會部跑新聞,但因為揭露高速公路的貪汙案件,還得了個局長獎呢。這次這件事,等我回去非把它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也算是對鄉六郎的一個安慰吧……」
「我總覺得不像是這回事。」小野寺嘀咕著。
「不是?那,你認為他是自殺的嘍。」
「也沒那麼簡單……」
「又不是自殺,又非他殺。那,到底是什麼呢?」
「我認為是死於意外事故……」
說完這句話,小野寺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在當地所聽到的關於鄉六郎的死的情形,清晰地浮現在眼前。7月22日半夜,確切地說,是23日凌晨二時,鄉六郎沒有與任何人打招呼,就突然溜出了濱松的飯店。飯店的門童目睹了他乘上計程車之前的整個過程。據後來找到的計程車司機稱,他把鄉六郎載到了緊挨著佐久間水庫前的山路旁邊。三天後,在天龍川上游,即距離佐久間水庫數公里的下游發現了漂浮的屍體,且頭部有裂傷。那份撲朔迷離的潦草遺書是在旅館裡發現的……過去,鄉六郎一直有個習慣,當他集中精力開始思考問題時,不論白天黑夜,總是迫不及待地,不是跑向研究室,就是把朋友捅醒。看來,這次無疑是發生了使他在深更半夜興奮起來的事情,以至在那樣的夜深人靜之時,還要大老遠趕到天龍川的上游去。很可能他是順著天龍川發現了什麼,或是推測天龍川上游有情況而前往觀察,拂曉前來到佐久間水庫附近。他沒有直接趕往目的地,而是在到水庫之前把計程車打發走了。然後,下到溪谷,打算看個究竟。拂曉前天色微亮,他不小心被落滿露水的野草或什麼東西絆倒而墜落下去……事情的經過無疑就是這樣。那麼,又是什麼事情促使他非得深更半夜趕往佐久間水庫的呢?
隔壁房間彈起了三絃琴。風突然停了,氣溫驟然上升。
「小野寺先生在這兒嗎?」女招待員從正廳探頭喊道,「東京打來了電話。」
小野寺回過神來,從欄杆處起身走出房間來到收銀臺,拿起了電話聽筒。
「是小野寺君嗎?我是幸長。」對方說,「有件非常緊急的事要同你面談,明天能回到東京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小野寺答道,「如果急的話,明早我坐新幹線回去。什麼事?」
「詳細情況,見面再談吧。有件事務必要請你幫忙……」幸長副教授稍微猶豫了一下,「本來是田所先生那兒工作上的事情……」
這時,電話突然「咔嚓」一聲斷了。
「喂,喂,」小野寺對著話筒大聲喊叫,「喂,喂!」
他像喝醉了似的,身子輕飄飄地癱軟下來了。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舞伎的尖叫聲,隔扇「噠噠噠噠」地發出巨大的聲響搖晃起來。驚魂未定時,地底下傳來一聲轟鳴般的驚人巨響。這時,整個房屋像個巨大的圓規呈水平方向猛烈旋轉起來。接著,有東西折斷的聲音,裂開的樑柱上面的插條「咣噹」一聲掉了下來,牆壁和天棚,塵土飛揚。在房屋震顫和轟隆的巨響聲中,還混雜著猶如來自陰曹地府的鬼哭狼嚎聲。小野寺站立不穩,兩手緊緊抓住柱子。收銀臺旁邊的儲物間的一扇門已經脫落,裡面飛出一張看似很結實的桌子來,他一把抓住,把它斜歪著架在板牆邊,鑽到了桌子底下。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電燈滅了,轟隆一聲巨響,有件東西砸在紫檀木桌上。小野寺立即看了一下手錶,記下了這個時間。從沒有任何微震徵兆的情況來判斷,震源就在附近。究竟要持續幾分鐘呢?這時,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一掠而過。他在桌子下面,勉強扭頭朝裡間探了一眼。看不清是隔扇、牆壁還是柱子,透過那密密麻麻一大堆東西的一絲縫隙,外面的世界朦朦朧朧隱約可見。
地板周圍,顯然沒有任何動靜。
在時隔若干年後又開始活動的火山地震帶發生的這次「京都大地震」實屬罕見。由於正巧發生在周邊大批人群擁擠著去看「大」字篝火的當口,因此,其規模不用說,單單受災人數之多,就相當令人震撼了。聚集在河原町、三條街、四條街等處橋上以及先鬥町、木屋町附近的人群,不是從橋上和露臺上一個一個地掉到河灘下面去,就是被壓在倒塌的房屋下,或是被混亂的人群踩死。傷亡慘重,轉瞬之間,全市死亡四千二百人,重傷輕傷一萬三千人。先鬥町、木屋町、祇園甲部、祇園乙部、宮川町、清水一帶的建築毀壞殆盡,南座大橋傾斜,景象慘不忍睹。
從此以後,過去以關東、甲州、信州、越州附近一帶為中心呈上升趨勢頻頻發生中強地震的現象,開始逐漸向日本西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