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在「大東丸三號」的護衛下,「海神號」又朝著光滑無比的海面下幾乎深不可測的海底,開始了新的下潛。潛艇搭載人員是田所博士和幸長副教授。顯然,這次面臨的海底世界非同一般,水下能見度接近極限。在只有一千米深的黑暗之外,更有深達數千米的萬丈深淵正張著血盆大口。在那裡,水溫接近零攝氏度,手掌大的面積上承受著百噸以上的壓力。那是一個被寒冷和高壓包圍的地獄。剛上了「巽丸號」的辰野,用橋式聲波測深器向下發出了一道聲波,返回的時間竟用了十秒以上。聲波在水中的傳播速度是每秒一千五百米,所以,水深應該超過七千五百米。
「十秒鐘!……」辰野咂了咂嘴巴,「相當於一個電視廣告的時間!」
此次的下潛一直被緊張的情緒所包圍——小野寺顧不上像前兩次那樣輕鬆地變點花樣,而是異常謹慎地駕駛潛艇下潛,時間留得十分充裕。
開始深度下潛。順著亞熱帶分界線的下降海流,「海神號」以每小時四公里的速度緩緩下沉。剛下潛一百米,就已進入到了一個死水般的世界。「海神號」宛如一隻貼在藍色玻璃上的標本,徑直下潛。表層魚群四下散開,再穿過自下而上紛紛揚揚的海雪層,迎接他們的只有鯨魚以及形狀各異又不知叫法的發光魚……七百米以下,監測窗外已經不再有原本微弱的暗藍色光亮;一千米處已是漆黑一團。潛艇內的溫度開始逐步下降,水蒸氣使艇壁佈滿水珠。
「還是穿上外衣吧。」小野寺建議道。
整個潛艇內只有儀表盤上跳動著幾束綠色的熒光。在一千五百米時,小野寺開啟了探照燈。燈光所到之處,看到的都是幔帳一般的水簾,重重疊疊將「海神號」圍得水洩不通。偶爾,燈光前面會現出幾條奇妙的海洋生物,但它們對眼前的這個入侵者似乎並無興趣,打個照面便悠然離去。猶如火花般噼啪放電、忽明忽暗的蝦群,還有在灰色幔帳的深處蠕動的身份不明的黑傢伙……
「三千米……」小野寺看了一眼水壓計,「左邊就是海溝的斜面起始處,距離十一公里,斜度二十五度。」
「嗶嗶。」使用聲子脈澤、有「水下雷達」之稱的超聲波測深儀裡不時傳出刺耳的回聲,將遠處海底的地形清晰地記錄在位於駕駛席前面的掃描器上。海圖上標明的海溝大陸側斜面是一個極陡的斜坡,但現在看到的情景卻截然不同,最大斜度不超過三十度,十分平緩。其另一側更是近於平坦,只有十至十五度;偶爾一兩處深陷海底山谷的斷崖地帶也只超過五六十度。
當測深儀確認水下四千五百米時,小野寺關掉了超聲波測深儀的開關。艇內一片寂靜。「海神號」安靜得好似睡熟了一般,透過監測窗向外望去,在光的帷幕裡,深海浮游生物無聲無息地向上遊動,通過它們才能感到這個鋼鐵造就的橢圓體此時正以每秒一點五米的速度迅速下沉。
當目光轉回到艙內,只感到像回到了一個凝固了的狹長盒子裡一樣。室溫十六度,水溫三度。幸長將外衣的拉鏈拉至領口處。在吸溼器的作用下,附著在艇壁及管道上邊的水滴已基本消失。氣壓顯示為四百二十個大氣壓,並在不斷上升。艙內寂靜、昏暗,猶如墓地。這個由超高強鋼板製成的傢伙,此刻正在這令人恐懼的水壓形成的墓地深處痛苦地呻吟著。其實,它本身就像是一個鋼鐵棺材。五千米……幸長副教授的身體似乎已經感受到了有一股壓力向距他不到二十釐米的艇壁緊逼過來。每平方釐米半噸的壓力啊!他大口地喘了起來。「海神號」正在承受著幾百萬噸的壓力,它那被巨大的老虎鉗緊緊鉗住的七釐米厚的耐壓殼,眼看著就像要被擠得粉碎一樣。聽到「吱吱」幾聲後,幸長副教授悄悄地看了看四周。
「沒事的。」小野寺安慰道,他已經察覺到了幸長副教授的不安,「是儀表的固定處遇冷收縮引起的。要不要開暖氣?」
「不用……」田所博士說,「馬上就到海底了。」
「深度五千七百米……」小野寺又看了一眼水壓計,「離海底還有……」
「嗖」的一聲,超聲波測深儀發射出聲波,回聲迅速傳來!
「一千九百五十米……地勢平坦。」
探照燈的輻射範圍內已幾乎看不到任何生物了。偶爾幾個細長的條狀物在遠處晃動幾下,這恐怕就是在深海中絕無僅有的那些適應性超強的水母和甲殼類生物了。
然而,當燈光熄滅後,窗外的黑暗中卻又出現不少星星點點、忽隱忽現的發光微生物——水溫已降至一點八攝氏度,室溫十三攝氏度。計時器清楚地標明:離開水面的時間已經一小時二十四分。
「七千米……」
「那是什麼?」幸長副教授的聲音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是鰩魚嗎?」
左首的窗外,探照燈燈光的盡頭,一塊巨大的、幕布般的東西掠水而過。
「真不敢相信……」田所博士緊張得聲音都沙啞了,「豈有此理,絕不可能是生物。」這東西通過光亮處的時間足足有五六秒,長度不短於三十米。
「用聲吶測一下!」幸長副教授建議道。
「已經游過去了。」小野寺說,「一會兒就到海底了。」
說罷,小野寺啟動開關,將壓艙鋼球放出,以減緩下潛速度——但幾乎就在同時,潛艇外傳來「嘭」的一聲撞擊,被彈起的「海神號」先是船頭向左傾了二十度,隨後,又偏右回彈了三十度。
「怎麼回事?」幸長副教授厲聲問道,「出故障了?」
「沒有。」小野寺的回答鎮定如故,「是海流!」
「這麼深的地方還有這麼大的海流?為什麼?」田所博士問。
「不知道,但偶爾能遇到。」小野寺答道,「不過,這麼大的海流還是頭次碰到,它的時速在三點五節以上。」
「簡直是……」幸長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七千米下的海底會有如此之快的海流?」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小野寺搖搖頭,「不過,已經穿過去了。」
這股暗流的厚度為一百五十米。「海神號」被稍微衝離了原來的位置,終於穿過去了。小野寺將艇艉的方向控制閥略微開大了一點,使船體重新回到了正南北方向。這樣,就避免了側面再次遭到衝擊的可能。
「距離海底……大約還有四百米……」小野寺重新開啟超聲波測深儀,一邊盯住微型流速計和微型沉降速度計的指標,一邊慢慢地放出壓艙鋼球。
下潛速度降至每秒一點二至一點五米,最後,控制為每秒一米。左右電動舵調到垂直方向,然後,輕輕踩下制動擎。潛艇頓了一下,像是要向上升浮,但引擎熄滅後,又開始緩緩下沉,速度約為每秒零點五米。當距離海底五十米左右時,錨鏈被放下,潛艇隨錨鏈的晃動左右搖擺了幾下。隨後再次放出壓艙鋼球,沉降速為每秒二十釐米。
「看到了!」幸長副教授吐了一口氣。
潛艇前面的兩隻探照燈光束的正下方,一個黃褐色的圓圈迎著燈光慢慢地漂上來;圓圈十分整齊。緊接著,兩個、三個,油炸圈狀的泥水形成的圓圈,呈螺旋式緩緩上升。這是壓艙鋼球落到海底後撞擊出來的泥土圈,混濁的泥土從海底直往上冒。錨鏈長長地拖到了海底,只有橫臥在海底的鏈條本身的重量能顯出一點浮力。潛艇在距海底一點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灰黃色泥土形成的煙雲翻滾了幾下,便在秒速一釐米以下——甚至幾毫米的海流作用下緩緩散開,這時,寂靜、冰冷、褐色的海底沙礫盡顯眼前。探照燈調整了幾下角度,射出的光線猶如沙漠自身的顏色,灰中帶黃,稍遠一點,又帶點海底的暗藍色。而從水平方向望去,這兩隻大功率探照燈給人的感覺竟像是根本沒有開啟一樣。海溝底部深不可測的厚重的黑暗近在咫尺。深海底的海水原本清澈,當泥雲團搖晃著漸漸散去後,光線反射出的懸濁物就幾乎消失了。
「海神號」拋錨停穩後,就像一隻懸掛在空中、處於靜止狀態下的氣球被一把鐵鎖鎖住,懸在空中動彈不得,只能乖乖地向下及四周射出六道強光,頗有些瑜伽行者坐禪的味道……
死一般的寂靜從海底的四面八方包圍著這個短胖的乘載物,無論是潛艇外殼還是卷葉狀的船艙,此時此刻都在承受著每平方釐米八百千克——八百個大氣壓的壓力。在這裡,就連海水自身都逃脫不了被壓縮的命運,密度陡然增大了百分之四。它的壓力也將這一望無際的淤泥沙漠死死地壓在腳下。潛艇艙內的溫度下降到了十二攝氏度,水溫是一點五攝氏度。艙內的三個人被十五釐米厚的鋼化玻璃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甚至不敢咳嗽一聲。
「現在……」小野寺輕聲輕氣地說,「已經是海溝的底部,深度是七千六百四十米。」
像是被這聲音嚇醒了一般,兩個學者這才開始壓低嗓音,你一言我一語地探討起來。
「就在那兒……」田所博士用手指了一下。
幸長副教授點了點頭。海底的表層上面由西向東有幾條波狀痕跡。
「就在最近,」幸長副教授說,「這裡來過能量極大的海底暗流,從西到東。而舊的波紋標記在那邊,呈南北走向。」
「那個呢?」田所博士問,「那個長長的溝壑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不知道。」幸長副教授搖搖頭,「會不會是生物爬行後留下的拖痕?」
「這麼深的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鼻涕蟲?」田所博士說,「有好幾米寬喲!」
隨著閃光燈的不斷閃爍,潛艇內不時響起幸長副教授的相機發出的清脆的快門聲。田所博士則把帶上潛艇的超精密重力計緊緊抱在懷裡。
「在這個深度能動一下嗎?」幸長副教授向小野寺問道,「船頭向右七度左右的方向。」
小野寺開啟視屏,然後放出了一些壓艙鋼球。窗外仍然被泥煙團團圍住。「海神號」向上提了一下錨鏈,沒用方向舵,以錨鏈為軸,啟動水下噴射器,船艏對準幸長副教授說的角度微微向前移動了下。
泥煙中一條寬七八米的溝槽顯現出來——像是來歷不明的生物爬行後留下的,又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岩石落下砸出來的。
「前面還有……」幸長副教授小聲嘟噥了一句,「而且還是好幾條。」
「你覺得像什麼?」田所博士問。
「說不清楚……」小野寺搖搖頭,「我下過兩三次海溝,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見到。」
數條溝槽橫在海底——每條溝槽的寬度都在四五米以上,有的甚至達到了七八米,由西向東,長長地望不到盡頭。有一樣東西在這海底活動過,難道是一個巨大的、尚不為人所知的生物所為?
「這一地帶是否與超重力異常有關?」幸長副教授問道。
「不知道,」田所博士一邊卷著十六毫米膠捲,一邊回應道,「跟蹤它走一趟怎麼樣?」
小野寺沒吭聲,微微地提了一下升降舵。突然,「嘭」的一聲,潛艇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怎麼了?」田所博士問。
「不知道……海水中出現振動。」小野寺看了一下儀表盤。
頭頂上的指揮塔「啪」地響了一聲。緊接著又發出「嘭、嘭」的聲音,水波不斷地碰撞著艇體。
「海底地震?」
「好像是……」
「真要是地震,恐怕就沒那麼輕鬆了。」幸長副教授說,「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這只不過是微振動而已。」
「簡直就是在踢潛艇的肚子,有這種振法的微振動?」田所博士有些不高興,「你知道振動波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吧?」
「好像是正東方向。」小野寺看了一眼振動儀「吱吱」地記錄下來的圖表,回答說。
「走吧!」田所博士說,「去跟蹤那妖怪鼻涕蟲爬過的痕跡!」
小野寺將電臺功率調至最大,使用最長波段呼叫「巽丸號」。過了好一會兒,接收器裡才傳出結城的聲音,但噪聲很大,訊號衰減得十分嚴重。
「什麼事?」結城的聲音聽起來很小,「我看不到你們,到海底了吧?我們剛剛用超聲波測了一下你們現在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