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時。
「北斗號」已抵達鳥島東北偏東方向約三十公里的會合地點。
夕陽像燃燒的火焰斜灑在北緯三十度的海面上,海面除了來自東南方向的隱隱約約的微風,便如抹了一層油似的風平浪靜。
深海潛水艇「海神號」被轉臂起重機連同支架一起吊到海面上,用鋼纜拉到氣象廳的「大東丸三號」氣象觀測船上,然後轉臂起重機再將「海神號」放到「大東丸三號」的後甲板上。海底開發株式會社的油船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就被「北斗號」追趕上,趕到目的地已是半夜時分了。
當船上的作業結束時,黃昏已經逼近平靜的海面,無數星光在天空閃爍。「北斗號」拉響告別的汽笛,掉頭向西南偏西方向全速前進——他們要去鳥島接觀測員們。
「大東丸三號」昏暗的後甲板上傳來田所博士的聲音,他不知衝誰問了一句:「鳥島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具體情況不詳,據說地溫上升,噴煙量增加,看樣子像是噴火性異常現象。」一個頗有些蒼老的聲音回應道,「聽說有人看到貝約內茲列巖在噴發,熱鬧異常!」
「上次那個小笠原海溝東邊的地震怎麼樣了?」
「問題不大,對本土幾乎沒造成什麼破壞。」
甲板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田所博士和幸長副教授的身影出現在燈光下,與大家寒暄之後又消失在座艙裡了。
小野寺把指揮固定「海神號」的工作交給結城後,獨自一人進了船艙。「大東丸三號」重達一千八百噸,由於是為長期觀測定做的,專門配備了客船才有的設施,裡面寬敞、整潔。小野寺沿著通道向前走著,經過士官室時,門被推開了。幸長副教授從裡面探出頭來。
「嘿,正好,小野寺君,請你過來一下,這兒正在開會。」
走進士官室,只見桌子上堆滿了海圖和檔案,十來位學者和調查員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其中一位教授模樣的老者頗為搶眼。
「這位是海底開發株式會社的小野寺君,」幸長副教授向大家介紹說,「‘海神號’的操作負責人。」
眾人禮貌地點了一下頭,便立刻又投入到討論中去了。
「聽說島下沉時上邊有卡拿卡漁民,他們現在怎麼樣?」田所博士大聲地問道,「在這條船上嗎?」
「已經派人去叫了,」老者回答道,「明天還得趕著送他們搭美軍的船回去。」
啊——小野寺暗自思忖,看來建議租借「海神號」的那位海洋學權威人士必是這位老者無疑了。
「可是,到了這個地步才反應過來,調查一個沉在浩瀚太平洋中的區區小島,是不是有點過於興師動眾了?」田所博士瞪大眼睛巡視著大家說,「氣象廳、水產廳、科學技術廳,甚至專門調來了觀測船……」
「反正是暑假期間嘛。」外表有些書生氣的年輕技師在一旁調侃道,接著,他「撲哧」一聲笑了,「八成是東京連日悶熱,大家都想出來避避暑……」
「其實,」氣象廳的調查員說,「四五年前這個小島就被發現了,只是確定領土權是近三年的事,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名稱呢。」
「現在交通這麼發達,為什麼到四五年前才發現呢?」
「因為那時這個島還沒冒出來。」調查員繼續說道,「當地一些漁民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個島,但一直只把它當作暗礁,加上它本身又不在航線之內,所以極少有人注意。四五年前,日本氣象觀測船剛發現這個島時,它不過南北一點五公里,東西八百米,標高七十米,可以說剛剛長成形——而且當時上面長滿了草,還有一口水量充足的淡水泉。」
「在那個島上?」田所博士說,「匪夷所思,在這汪洋大海之中竟然……」
「作為火山性島嶼,這種情況是極為罕見的。」幸長副教授插話說,「雖然其成因尚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推斷,它的地下蘊藏著一種蒸餾體之類的東西……」
「所以說就……」田所博士追問道。
「有件事令人十分費解……這個島嶼直屬首相府管轄,但領土權確定之後就再也無人問津了。一年半以前,氣象廳和水產廳相繼提出過要利用這個島,雖然用於什麼不大清楚,但起因卻是駐遠東美軍提出申請,想在這個島上進行轟炸演練,美國政府已放出話來,如果可能,願意出資將該島買下。」
「所以,」另一個調查員接過話茬,「從那時起,調查工作就開始了,水產廳的計劃是將它闢為遠洋漁船的避風港,氣象廳則想把觀測站移到這邊來。作為活火山,它和鳥島完全不同,幾萬年前就停止活動了,不大具有危險性。此外,它還有一個火山口形的海灣,有利於船舶停靠,再加上淡水資源,比起沒有停泊港的鳥島,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是不是已經開始建基礎設施了?」
「去年的補充預算通過得十分順利,基礎方面總算打好了,今年的預算也通過了。預計從明年開始就要大興土木了。」
說話間,艙門被推開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進來。此人個頭不高,但肩膀很寬,皮膚曬得黝黑,露在襯衫外的胳膊粗壯有力,鼻子下面鬍子拉碴,也許是長時間烈日暴曬的緣故,他的眼瞼通紅,似乎看不到一根眼睫毛。
這個一看就是個地地道道漁民的人身上散發著一股魚腥和柴油混雜的怪味,其後跟著三個人高馬大、皮膚黝黑、眼珠滴溜打轉的壯漢。其中兩人身著曬得發白的硬邦邦的夏威夷麻布襯衫,另外一人身上掛一件佈滿洞眼、破漁網似的黃背心。他的嘴唇寬厚,頭髮猶如鶴冠,有點像蒲公英的花絮,也近似佛像身後的光環,鬆垮垮地包裹著細長的頸部。看似年長的男人鬍鬚已顯銀白之色,臉上、胳膊上和胸前都刺滿了文身。站在前面的矮胖男人摘下沾滿油汙的工作帽,鞠了一躬,顯得有些拘束。身後,三個卡拿卡男人只知咧嘴傻笑,長長的手臂左右擺動,不知放到何處是好。
「這位就是搭救卡拿卡漁民的‘水天丸九號’漁輪上的山本,因為懂幾句卡拿卡語,就留下來陪他們。那幾個是島嶼下沉時待在島上的漁民,準確地說,應該是烏拉加斯島的漁民。」
「麻煩你介紹一下當時的情況,」田所博士一邊示意他們坐下,一邊說道,「估計你們已經跟別人說過了,只有請你們再重複一遍了。」
「噢。」名叫山本的男人不想坐在椅子上,只是低著頭,啞著嗓子回答說,「其實,我也不太懂卡拿卡語。戰前時,跟著父親到過塞班、帛琉、雅浦、安加爾幾個地方,每次時間都不長,加上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所以,只記住了幾句。他們能講點英語,歲數大的那個還能湊合著說點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