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尼奇哇……」臉上佈滿皺紋、文身的卡拿卡人一本正經地點頭打招呼。
「啊……」田所博士應了一聲,頗有些殷勤地把煙遞上,幾個人頓時放鬆下來,吞雲吐霧,好不愜意。田所博士覺得時機已到,於是,立即催促道:「那就請說說吧。」
「那是頭天的事,我們正在小笠原群島西北面孀婦巖的東北偏北一帶打魚。」山本開啟了話匣子。
「過了中午,天氣預報說有熱帶低氣壓過來,於是,我們就打算早點收工,誰知道這時發動機出了毛病,動倒是能動,就是速度提不起來。雖然熱帶低氣壓不算什麼,但如果是從正面襲來,船舵不聽使喚,那就不妙了。所以,我們想找個島臨時避一下。這時,船已經漂到離婿島北面挺遠的地方去了,我問是否到鳥島避避風,二副卻說鳥島避不了風,還不如到鳥島東北面新發現的那個島去,那兒的山崖正好形成屏障,最適合避風。於是,藉著風力,順著潮向,船就奔北漂去,最後,總算是到了那個‘無名島’,但太陽已經落山了。‘無名島’北面的確是避風的好去處,也適合拋錨。藉著餘光,我們看見一處像是海灣入口的地方,船長說把船直接開到裡邊安全,但二副不同意,他說自己只知道這兒有一個島,至於裡邊的情況和水路的深淺程度等一概不知,加上發動機故障、時間又晚等不利因素,貿然駛入實屬大忌。那天是陰天,一顆星星都沒有,再者,不過就是熱帶低氣壓而已,就地拋錨也就夠了。這樣,在距離該島大約七百米的地方我們拋了錨,當天晚上,除了輪機長大家都睡著了。」
「拋錨地點的水深是多少?」幸長副教授問。
「我想大概是十五米,半夜時候起了點兒風,但颳得不厲害,收音機裡說,熱帶低氣壓只是路過此地,已經向偏東方向移去,大家才放下心來,睡得很沉,可……大約是凌晨三點,船頭好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了,直往下垂,那時我正好起夜回來,感覺到了。但其他人都還在睡,好像沒覺察到。船長也醒了,尖著嗓子問發生什麼事了,值班員也扯著嗓子應了聲:一切正常。」
「我又睡下了,再被叫醒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了,只聽值班員在喊著什麼,甲板上有人呼應,我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睛,趕緊跑上甲板,大家早在那裡亂作一團:‘不得了啦!’‘島不見了!’這時,天已經矇矇亮,海面上的霧已經散了,我往海面上搜尋了一圈,果不其然,昨天晚上還立在眼前的那個黑乎乎的島全然無影無蹤了。茫茫大海上,只有我們這艘船孤零零地漂著,機器依然處於熄火狀態。有人問是不是錨鏈斷了,可是錨鏈並沒有斷,雖然有人分析說,肯定是昨天晚上錨被海流沖斷了,但領航員堅持說,即使錨斷了,在這樣的潮流中,一個小時之內船也不可能漂得這麼遠。領航員似乎覺得島不見了是自己的責任,就又爬上瞭望臺,瞪圓了佈滿血絲的眼睛想要發現點什麼。這時,只聽他喊了一聲——‘有人在海里’,大家一看,就在離船不遠的地方,真有人一邊遊著,一邊喊叫著什麼,於是,他們就被我們救上來了,就是這三個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聽罷,田所博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麼說這幾個人當天晚上都在島上嘍!」
「應該是這樣的。不過,把他們剛救起的時候,這幾個人幾乎是被嚇蒙了。當知道命保住了,又興奮得不得了。至於怎麼弄成這樣,他們自己也搞不清楚,唯一問明白的就是,他們開始是到小笠原群島的婿島附近打魚,想再多打點魚,突然一陣大風,把原本就破舊的船帆吹散架了,船也只能隨著風向往北漂。前一天中午,他們的船進了那個島的海灣,準備修一下船帆,人都安頓在島的高處,晚上睡覺時,島就沉下去了。說當時的海面上有股很大的旋渦,把那麼大的一個島都吞進去了,船也被海水捲走了,他們不知道身在何處,只好一邊祈求神靈的保佑,一邊在水裡亂劃。所以,救他們上船時,嘴裡就沒停下過。」
「這個問題可能問了好幾次,」幸長副教授說,「不過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當時測了水深沒有?」
「測了,七百米,但後來才發現,我們的船還是從拋錨地向北漂了有兩百米。」這時,山本似乎有些說累了,怯生生地問道,「我,能坐下來嗎?」
「請坐,」年輕技師說,「叫後邊那幾個黑傢伙也坐下。」山本用卡拿卡語衝他們吼了一聲,呆站了半天的卡拿卡人立刻笨手笨腳地挨著條凳坐了下來,年輕的那兩人眼睛依然沒有離開桌上那隻裝滿菸蒂的菸灰缸。
小野寺掏出煙,遞給他們,兩個年輕人咧嘴笑了,忙不迭地把煙抓到手。這幾個人鞣皮一樣油黑髮亮的皮膚散發著海水、烈日、魚腥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但嘴裡吐出的氣息,卻略帶類似檳榔的芳香。他們正要點菸,卻被小野寺趕忙制止住了。原來,他們正往「和平」牌香菸的過濾嘴上點火呢。
「後來……」山本也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皺巴巴的香菸,是「新生」牌的,他正要拿桌上的火柴,年輕技師早已替他打著了氣體打火機。
「謝謝。後來,船長說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二副也緊張起來,這時,發動機修好了,船一邊進行超聲波測深,一邊朝南疾馳而去。還沒過一刻鐘,二副突然喊船長,說是水變淺了,還不到五十米。船長起初還沒在意,說這一帶本身就偶有淺灘。二副說看一下測深儀的記錄就知道了,又把航向向西撥了十度,先是四分之一滿舵,後來又改為慢速,開得十分小心。船長則立在船頭——他可是領航員出身——兩眼死死盯住終於大亮的海面,嘴裡卻在不停地嘀咕:怎麼會有島呢?突然間,海水顏色變了——就連我這樣的人都看出來了。船長剛喊了一聲‘注意水深’,二副就從駕駛室裡探頭驚叫起來:‘船長,下面是個島。’船長說:‘要真是島的話,更要格外小心。’二副說:‘突然變淺了……’‘好了,現在沒事了。’‘差不多已駛過這個島了。剛才水深那會兒,估計是通過火山口形成的海灣,有的地方將近一百米,不過,現在經過的應該是島南側的頂部,那兒只有十米左右……’」
講到這兒,山本停了下來,士官室裡一片寂靜,鴉雀無聲。不知不覺中,大家幾乎都被這個嗓音沙啞、不擅言詞,但描述起來卻生動異常的傢伙給吸引住了。
「當時的測深記錄呢?」幸長副教授問。
「哦……」山本又掏出一支「新生」牌香菸,直接對著剛才的菸頭點燃,然後答道,「交給這條船了。那時,太陽正好出來了,於是,我們用天測法測定了船的方位,這和二副判斷的正好吻合。然後,又派了兩三個人潛入水下,發現的確是那個先前見到過的島的頂端。我們立即給鳥島發了電報,鳥島馬上又報告給了本島,本島回電批示說,一定要將這幾個卡拿卡人或別的目擊證人留在鳥島。‘水天丸九號’上裝了不少魚,航期已滿,它的冷凍裝置又很簡陋,弄不好會全部爛掉,必須立即返航,因為我懂一些卡拿卡語,所以就讓我留下了。」
「鳥島上的那些人最近有些神經過敏,一直鬧著要求派調查船去。」海洋學權威在一旁說,語調十分平穩,「正好我們也準備乘‘大東丸三號’到南邊去搞海底觀測,於是就將出發時間提前了三天,緊急召集各路人馬第一時間趕來了。‘無名島’下沉前後,三十公里外的鳥島也下沉了一米左右。」
「我想問烏拉加斯島上的人幾個問題,」田所博士將臉轉向三個卡拿卡人那邊,又追問了山本一句,「你能翻譯好吧?」
山本搖了搖頭,硬著頭皮充當起了翻譯。他的卡拿卡語、年長的卡拿卡人的日語和年輕人的英語加在一起,都無法應付具體的細節問題。倒是三個人野人般的豐富表情及繪聲繪色的模仿,把下沉時的情景表現得更充分一些。
他們是下午到達島上的,修理船和船帆一直忙到傍晚,「無名島」的海灣很深,巖壁陡峭,有些地方還長著一些植物,絕對是個物競天擇的好島。在海灣正面懸崖的半山腰上,他們發現了一眼淡水泉,以及一個說不清是熔岩洞還是熔岩流經後形成的坑窪處,此處正好形成了一個不大深的洞穴;除此之外,他們還找到了一條崖道和一間剛搭建不久的小屋。他們沒破門而入,而是選擇了洞穴作為棲身之地。因為他們覺得,從洞穴可以俯瞰到海灣和船。半夜時分,海風乍起,但洞穴裡卻沒受到任何影響,黑暗中依舊保持著靜寂——鑽木取火燃起的篝火已經熄滅,三人都睡得很香。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陣陣水聲,年長的卡拿卡人先被驚醒,他趕緊叫醒了另外兩人。轉眼之間,海水就已逼近洞口,黑暗中也不知船在何方。海水的聲音不大,只是打了幾個旋兒,但島卻在寂靜中悄然沉了下去。
「沒有振動和巨大的響聲嗎?」
「沒有……也許有一點,但在驚恐中根本沒覺察到。」
「下沉的速度如何?」
「就像這樣……」年輕的卡拿卡人彎曲著長腿,手掌撐到地板上,然後緩緩地抬至胸前的高度。
「和過去潛水艇注水後的下潛速度一樣快。」有人插了一句,「相當快。」
三個人順著海岸逃到島的頂端,這段時間裡,海水幾乎就沒離開過他們的腳底。島的頂端有一個石頭壘成的臺子,三個人爬了上去,但那裡早已不再是制高點了,整個島已基本沉入海中。石臺子在黑乎乎的水面上不過只是一塊礁石而已,海浪泛著白沫不斷撲向他們,石臺子也保不住了,海水已漫過腳趾。三個人抱成一團,呼喚著卡拿卡人的保護神、海神以及祖神的名字,祈求神明的保佑。夜色漆黑,寥無星辰。水很快就淹至腰部,腳下的石塊終於還是被捲走了——水面上,拍打岩石擊起的白色浪花也已銷聲匿跡,四周全是或大或小的旋渦,三個人幾次都差點被捲走。島沒了,腳底下除了海水還是海水,碰不到任何東西。夜色茫茫,風高浪急,頭頂上的天空亦是同樣漆黑一團。三個人打算泅水找船,但哪裡還有船的蹤影!他們擔心鯊魚,萬念俱灰,心已被這恐怖的夜色給蹂躪得支離破碎。飢寒交迫中,他們徹底絕望了,只能輪換著抱住一塊木板。天空開始放亮,他們終於看見遠處有一條船,這下有救了!他們一邊叫著,一邊拼命地遊著,一會兒掙扎著浮出水面,一會兒又沉了下去。所幸,他們終於得救了!的確太可怕了!雖然也聽到過海島下沉的傳說,但親身遭遇,卻是平生第一次。他們現在只想儘早回到烏拉加斯島,回去拜謝眾神,島上的人定會驚愕不已,酋長也一定會舉行祭祀,還有女人們,她們肯定想聽聽整個故事的經過——海島下沉和這段非凡的經歷必將永遠在烏拉加斯島和勇敢的卡拿卡漁民中流傳。
「請給我一支菸。」
老者講述完,出乎意料地吐出一句清晰的日語。他叼住小野寺遞上的帶過濾嘴的「和平」牌香菸,待小野寺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從他朝上翻著的鼻孔裡噴出一縷細長細長的青煙,顯示著一位海上老者長談奇遇後的威嚴。
「島嶼下沉的例子並不罕見……」田所博士雙臂交叉,「我們曾接到過一些報告,也是類似的情況——既不是火山噴發,又沒發生爆炸,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沉下去了。甚至有些島沉下去後又浮了起來,然後幾次反覆。但是,這次這種情況,這麼大的一個島,以這樣的速度下沉,的確是難得一見啊!特別是還有目擊證人和親身體驗者。」
「不僅如此……」頭髮已大部花白的海洋權威以他那不變的聲調插話說,「‘水天丸九號’在沉島上方是放了浮標的,我們趕到的時候,浮標已經被沖走了。你們來之前,我們對下沉地點做了聲波測深。」
「發現那個沉島了嗎?」
「發現了……」海洋權威點了點頭,「測深儀記錄的海底圖形和‘水天丸九號’的記錄完全一致。我們確定了沉島的具體位置,但是,它的最高處現在與水面的距離是九十米。你怎麼想?田所君,按島頂端的海拔高度計算,在不到兩天半的時間裡,這個島就在這附近下沉了一百六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