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號」重新啟動,以每小時二十五海里的速度朝正南方向駛去。
八丈島隨著「北斗號」拖出的長長的航跡,漸漸消失在北方的海平面下。整個海面就像一隻巨大渾圓的水盆,水盆的中心,一葉輕舟歡快地劃過水面,以時速不到五十公里的速度緩緩向南駛去。小野寺登上瞭望塔,環顧四周。這時,他才似乎真正感覺到了海面的確是圓弧狀的。於是,腳下的「北斗號」幾乎是停留在一個巨大的水球上拼命地撥動水面,就像豉母蟲一樣,在直徑超出自己體長十幾萬倍的一望無際的水球上趔趄著緩緩向前移動。
帶著溼氣的海風在耳旁呼呼作響,「北斗號」開始晃動起來。航向的東南方向似乎已現出海島的身影,但靠近後卻發現那隻不過是一塊雲團,沿著西南方的水平面,由南向東北方向緩慢地飄動。除此之外,剩下的只是頭頂上令人目眩的湛藍的天空。火辣辣的太陽像是煮開了鍋,整個天空猶如一面巨大的、被烤化了的藍色玻璃,呼呼地噴著熱氣,傾瀉而下。波浪撞擊著船頭,海風在耳邊獵獵作響,腳下的燃氣輪機一刻不停地發出有規律的轟鳴聲,強烈的陽光反射在海面上,令人頭暈目眩,一陣陣難以抵禦的睏倦向小野寺襲來。
好像聽到誰喊了一聲,俯首望去,幸長副教授正站在甲板上。
「你怎麼跑到那兒去了?」副教授扯足了嗓子,似乎要壓住風聲和機器聲,「看到什麼了嗎?」
「看到文鰩魚在表演。」小野寺也喊著回答道,「從你那兒也能看到吧!」
在藍黑色的波浪之間,這些體格嬌小、形似感嘆號的銀白色生命體,和著風速不斷地躍起,一會兒將波浪拋在身後,一會兒又消失在兩座浪峰之間。它們的身影簡直就是一支支畫著圓弧的銀箭,既像是撫動波峰的一股氣息,又像是在海面上游弋的小舟,體態優雅高貴,行進的速度卻又非同一般,而浩瀚的大海則只能默默地嘆息,任憑它自由自在地展現自我。一排排閃著白光的好似銀針的魚群剛剛消失,頃刻間,數十倍於它的、泛著紅藍兩色的另一個魚群又堆積在了海面上,雖然它們也是跳躍著行進在海面上的,但卻平滑而流暢,幾乎不擊起一點浪花。
「鯕鰍……」小野寺喊了一聲。
「你說什麼?」幸長豎起耳朵問。
「是鯕鰍——它們在追趕文鰩。」
「該不是海豚吧?」
小野寺搖搖頭。但當他側臉望去,在西北方向的遠處,的確出現了一群黑油油、亮閃閃、行動敏捷、形似鼻涕蟲一樣的魚群。它們輕鬆、歡快地在浪峰之間翩翩起舞,一會兒畫著圓弧飛躍而起,一會兒又一個猛子扎入海底。北面是一群泛著粼粼波光的巨型鯨魚的背影,它們優哉遊哉地划著潮水,穿梭于波浪之間。
北緯三十三度被遠遠地拋在身後,這一帶已經是亞熱帶地區順著海流向遙遠的北方凸出之處。現在,「海神號」這隻體積嬌小但卻透著頑強氣勢的船隻正昂首朝著遠方的地平線挺進。那裡有馬里亞納、加羅林和常夏群島,還有環繞地球最熱地帶的赤道邊緣的島嶼。進一步往東南方向是……
南極的浮冰圈向外一直延伸至南美洲南端,這裡除了一些塵埃般的小島外,便是被一望無際的大海覆蓋的球面——總面積一億六千五百萬平方公里、平均水深四千三百米的世界上最大的大洋。這個自赤道向東西展開約一百八十度,幾乎環繞地球半圈,從北極圈到南極圈跨越緯度一百一十度的巨大海面,佔據了地球海洋麵積的近一半,佔據了地表面積的三分之一。其面積之大,即使把地球上所有的大陸加在一起鋪在上面,仍然還要餘出兩千萬平方公里的水面。
「你不下來嗎?」幸長在下面問,手裡晃動著一聽啤酒,「冰凍的,來一杯怎麼樣?」
小野寺看了看眼前咕嚕咕嚕轉動的雷達天線,然後從瞭望臺上爬了下來。幸長靠在甲板的船舷上,早已拉開啤酒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冰涼的啤酒罐冒著「汗珠」,封口一開啟,立刻飛出一堆白白的泡沫,隨著海風四散飄去,與海浪融為一體。
「結城怎麼樣了?」小野寺喝了一口,用手抹了把嘴角,然後問道。
「在船艙裡睡著呢。」幸長回答說,「剛才來的那個記者也躺下了,好像心情不太好。」
「田所先生呢?」
「進通訊室去了,正在折騰那個通訊官呢。說是指揮部已經到達指定地點,想了解一下情況。」
「蛙人已下海了吧?」
「好像還沒有。說是先要了解一下海域情況,然後再返回鳥島。」
「鳥島那邊嘛……」小野寺一口氣將剩下的啤酒喝光,然後掄起胳膊,將空罐朝箭一般飛逝的白色浪尖砸去,「有氣象觀測員在吧。」
「看,那是不是青之島?」幸長副教授抬手指著東邊海平面上現出的一塊雲狀物,「好像是的。夠快的,這樣下去,日落之前肯定能趕到鳥島。」
「那是什麼?」小野寺指了指船頭的方向,「是什麼?船嗎?」
正南方的海面上,一股淡淡的黑煙嫋嫋升起。煙柱的上方已被海風吹散,向東北方向拖出一條長線。
「那不是船。」幸長副教授眯縫著眼睛,「是火山噴發的煙雲,在貝約內茲列巖附近。」
「是明神礁嗎?」
「不是,明神礁這段時間應該已經停止活動了,反倒是史密斯礁最近有點要噴發的跡象,它已經有半個世紀沒有動靜了。尤其是貝約內茲列巖那兒已經冒煙了,弄不好,過不了多久那一帶就會冒出一個島來。」
小野寺猛然想起小時候聽到的關於明神礁噴發的報道。那是昭和二十七年的事(1952年,已經過了這麼久!)。平靜的海面突然被火紅的熔岩和濃煙撕破,大火在海面上燃燒,黑煙滾滾,覆蓋了整整一大片海域——當時對照片所留下的印象是如此之強烈。不僅如此,那次大噴發還將觀測船「第五海洋丸號」拋向空中,致使三十一名船組成員葬身大海。而現在,就在這沒有半點島嶼蹤影、冰涼平靜的海面上——太平洋的一塊安詳的海面上,竟也突如其來地噴出熱滾滾的煙霧了。
此時此刻,詫異、驚訝已將小野寺的胸口擠壓得幾乎透不過氣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每每想起這件事,少年時代經歷的令人心悸的往事就會浮現眼前,讓人不禁發出深深的感嘆——大自然簡直太不可思議了!而所謂人類對它們瞭解的全部,也僅僅只是皮毛而已!
「像是鳥島……」幸長副教授迎著海風,任憑它不停地抽打自己漲紅的臉頰,「曾經,那兒也是重災區呀!明治十九年的大噴發把島中心的一座山都給吞掉了,一瞬間有一百二十五人罹難,整個島嶼幾乎面目全非。」
「最近好像又……」小野寺嘟噥道,「火山帶的活動好像已經進入活躍期了!」
「伊豆大島、三宅島、青之島……」幸長副教授有些傷感,「還有天城山噴發的謠傳——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些火山的活動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可是……」
「可是……可是什麼……」
「因為火山帶是沿著造山帶和地質構造線形成的,所以,不能說它和整個地質構造線的變動無關。」
兩人都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海面。
這條船正是由日本的中部向南行駛的。就是說,它的航線恰好是在縱橫太平洋海底的富士山火山帶的正上方。從本州中央山嶽地帶北邊的白馬、飛騨、乘鞍開始,經淺間、富士,到箱根、天城、伊豆諸島、青之島、貝約內茲列巖、鳥島,再往下到硫黃群島,幾乎整個北迴歸線這一帶,都是延綿一千六七百公里的火山帶。在這之上,從四千米深的海底隆起的海底火山星星點點地浮出海面——這些不大的、宛如散沙般的島嶼底端的火山岩正在被由南向北、青黑透亮的溫暖洋流快速地衝刷著。黑潮從南方遙遠的溫暖海面一路襲來,將珊瑚,以及南方魚類、海草、鳥類和植物的種子等等帶來留在這些島嶼上。從赤道底下眼花繚亂的熱帶海洋冒出來,蜿蜒向東呈扇面形張開,托起整個日本列島下腹的黑潮,沿著北太平洋洋流流向對岸的北美大陸,與位於北向分支最東端的素有「大洋中的黑河」之稱的北赤道洋流相遇。
接著,還有……
這些從赤道到太平洋最北端的陸地——呈彎弓狀的噴著火焰的列島——這一串像踏石般連線起來的島嶼,就坐落在學者們稱為「真正的太平洋西海岸」的巨大的海底山脈之上。這條海底山脈從遙遠的北方西伯利亞東北端垂下來的堪察加半島開始,到千島、北海道、本州東北部和中部,一直延伸至富士火山列島、小笠原諸島、馬里亞納群島、帛琉群島,巨大褶曲構造便隱藏在深不可測的海底之下,再向前甚至延伸到了爪哇——蘇門答臘褶曲弧附近。
另外,海底的褶曲構造包含了從南半球湯加——克馬德克群島到紐西蘭的褶曲弧,我們是把它叫作「太平洋海嶺」好呢——如同人們把大西洋中部由南至北的區域稱為「大西洋海嶺」,還是應該稱它為「下沉的海岸」好呢?
就海底山脈的東面和西面而言,其構造情況截然不同。
更為奇妙的是,靠近大陸的更大範圍的褶曲弧的外側,是一系列深海海溝,如:千島——堪察加海溝、日本海溝、伊豆——小笠原海溝、馬里亞納海溝、爪哇海溝、湯加——克馬德克海溝,以及大陸這一側的沿琉球弧形成的琉球海溝、沿菲律賓褶曲弧形成的菲律賓海溝……在這些奇妙的海底山脈的上面,還有很多東西經過這裡。被稱為「太平洋火環」的環太平洋地震帶、環太平洋火山帶,就在這個「下沉的海岸」之上長驅直入,有時甚至連臺風都會順著這條向南延伸的走廊光顧日本列島。
「太不可思議了……」小野寺望著腳下急速流過的黑沉沉的海水,不禁感慨萬分。
「什麼不可思議?」幸長副教授頭也不抬地問道,他正費勁地頂著風往菸斗裡點火呢。